（一）
大船就要靠岸了
一聲大喊
把我從睡夢中帶進了另一個
亮麗的世界
滿地是嶄新的現鈔
巨額支票和精美的債券
桌椅被翻到
麻將牌四處鋪散
平日裏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
四處都可以牽扯掛連
就是見不到一個朋友
這一切亂七八糟的東西
在我的腳邊東碰西撞
跌倒了好幾下
我才衝出了船艙
睡眼惺松地見到了一片
閃著五顏六色的浪花
正洶湧澎湃地翻滾在
甲板的各個邊角
我當然無法衝過人群
去眺望前方
我也無須要掀開夥伴
親自去驗證
那已經望到的與我剛才的夢景是否一樣
同船結伴就只為同一個去來
藍天下跳躍著的無數人頭
在我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我完全相信
此時定有了一條金色的大陸線
正橫臥在天海之間光華明豔
要不然
這萬眾齊聲的無伴奏合唱
怎麼會這般的井然高亢
（二）
大船就要靠岸了
三天三夜的振奮
得來的回報還是一陣陣的海哮
陸地與大陸之間
依然是天各一方
望得見海岸的停滯不前
引發了人們心中
沉睡了三千年的焦煩
漫長的遠航生涯在回憶中
記起來全是一片苦難
海岸線的出現
似黑夜中的一道閃電
刺得人眼花時
耳邊又響起遠雷的高喊
久旱後求來的雨露
卻望著它
滴滴都飄灑在鄰近的花園
這樣的渴盼再也冷靜不下去了
有幾個最自愛的傢伙
終於跳進了大海
無需要搶劫別人自己就能富裕
既拯救了個人
又可以把餘下的殘湯剩水
遺贈給夥伴
這樣的壯舉
當然會從眾位哪兒換來
一浪高過一浪的齊聲喝彩
我在人群背後
一連聽到了九次入水的聲響
敬慕中我不得不憂慮
那十八隻手最終是否
都能攀緣到彼岸的山岩
（三）
大船就要靠岸了
喊叫了四天
我們的周圍
還是海水一片
我和我的朋友們
再也容忍不了
船長的拖沓
難道他真的就不知道
渴望陸地的同胞們
越來越多地跳進了汪洋
我們有責任去警告他
再這樣下去
留下這一船的老弱病殘
怎麼配為
如此威武的巨龍作陪葬
難道就忍心羞辱這莊嚴大船
悠久歷史的燦爛輝煌
當我們湧進舵倉
站在船長的位置時
大家才驚奇地發現
我們正狂戀著的大陸
為了迎接來賓
他們派出的儀仗隊
已經湧到了我們的船頭下方
那是一群群編隊複雜
披著碧綠盛裝的暗礁
（四）
大船就要靠岸了
無論是今天
明天
或是更長久的跌宕
靠岸登陸的目的
早晚都一定會達到
舵手們精疲力竭時
船員們會接踵頂上
乘客們也開始在
不停地進出舵倉
一些爬到過桅杆頂上的人們
不停地向船長
上呈著自己的高招妙法
整條船上的人們
個個都意氣風發
再也分不清楚
誰是乘客
誰是舵手
誰是船長
反正
以後岸上的活兒
都要重新編排另行搭檔
（五）
大船就要靠岸了
眼望著海岸而等待
狠不得這大船也能騰空飛翔
有群不會游泳的笨蛋們
拳拳登陸之心
只能乘坐想像的翅膀
自詡已經把彼岸達到
他們成群結伴
專心繪製著
一幅幅以陸地為背景的
未來圖畫
那第一幅圖畫中
畫出了一座高入雲霄的紀念塔
他們要在岸上為那些
一路上被海水吞食淹沒了的
血肉之軀
重築一具以岩石砌成的
永不消亡的全身像
要讓一切
在狂風惡浪中
曾與我們同舟共濟的英靈們
也能與我們
同天共用
那陸地上的
鳥鳴
花香
芳草輕輕搖
（六）
大船就要靠岸了
舵手們為了湊足鉅款
他們掏出了平生的積蓄
沒日沒夜地
合謀著怎樣去買通暗礁
迫不及待的人們
還是在一個接著一個地
往海裏飛躍
甲板上的人們
憑著人多勢眾
歡呼跳躍的聲浪
仍能壓倒海潮
穩重的人們
端莊地聚首一桌
正安排著登陸後的遊覽日程表
我不會游泳
對於礁石
我也只愛過它外套上的
色彩配方
我也不會作想像畫
更不敢對未來高聲喧嘩
我被各路英雄
拋擲一邊
孤獨地冥思苦想
（七）
大船就要靠岸了
這決不是
在汪洋中垂死掙扎時的
一句無可奈何的自我安慰
海岸線自己也在
向我們每一個有眼力的人
秋波頻發
這已不再是
邂遇朋友時的
驚喜狂喊
陸地與我們的
遙相呼喚
哪還是一日一朝
這更不是
自欺欺人的
雄壯謊言
一溝相連的陸地
已無須到天國去設想
這也決不是畫餅充饑似的
永恆催眠
先驅們的身影已在那岸沿邊
開始打點
連線
結成塊面
（八）
大船馬上就要靠岸了
這是一聲
滿懷幸福的縱情歌唱
在漫長的黑夜之後
唱一聲明亮的
曙光頌嗎
明天的太陽
說不定會
遲到我們的登陸大典
在沉重的勞苦之後
唱一聲輕鬆的
小夜曲嗎
今晚的月亮
也可能來得太慢
這大船靠岸的成功
也許就在我們眨眼之間
大家趕快各就各位吧
讓我們所擁戴的舵手
在關鍵的時刻
能穩當行船
（九）
大船馬上就要靠岸了
我把我的行李
連同我的身體
移到船身較高的那一邊
妄想
大船能因我的分量而
平衡一點
妄想
我帶來的平衡
能使這大船靠岸的速度
加快一分
半秒
或許更短小的時間
1989.5.1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