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年台灣校園歌曲,忽如一夜春風來地「潛入」禁錮得鐵桶般的大陸,飄蕩在大江南北。就在這段人們小心翼翼走出「階級鬥爭要天天講」的微妙歲月裡,我的父親也動起了種地的念頭,不過他還是小心翼翼,擔心會不會因此而再被扣上「走資本主義邪道」帽子。
我們家住在原來的福廈(福建-廈門)公路近旁的鎮子上。離家3百米處,有一小塊約7-8平方米的水田,是政府賠償給我家的地。好多年了,父親一直都不敢動用這塊田地,任憑野草叢生。這回兒他竟敢扛起鋤頭,喊我一起去挖地種芋頭。我生平第一回下地,頗有興高采烈之感,便情不自禁地哼起那首剛剛學會的台灣校園歌曲:「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牛是我同伴。藍天配朵夕陽在胸間,繽紛的雲彩是晚霞的衣裳 ……」田地就在福 廈路南側,路旁的溝渠裡有人栽種空心菜,綠油油的一片,煞是好看。
爸爸沒有忘記早前干農活的本領,在他的指導下,我們手腳麻利地把雜草斬盡殺絕,深深地埋在地底下,讓其腐爛成為有機肥,而這恰是芋頭生長必須的養料。
雖說外面的社會環境不再那麼令人窒息,但是我們還是只敢起早摸黑地下地,免得被鄰居中的 「紅色分子」窺見,說不定再度讓其編織成我家「復辟資本主義」的罪證,我們對此可真是心有餘悸啊!當需要給地裡枝葉繁茂的芋秧施農家肥時,我們得披星戴月、躡手躡腳地挑著用麻袋裹得嚴嚴實實的糞桶,生怕那令人作嘔的臭氣瀰漫開來,遭四鄰群起而罵,沒準還會有橫禍飛來!
來到八月中秋時節,我們迎著初升的太陽, 「…荷把鋤頭在肩上,牧童的歌聲在盪漾 …… 」滿懷收穫的喜悅,疾步直奔芋地而去。展現眼前的是一幅迷人圖畫:翠綠碩大芋葉上,來不及蒸發的露珠,凝成晶瑩透亮、寶石般的水晶珠子。徐徐的晨風在輕輕地搖曳著芋葉,水晶珠子便在葉片中央自得其樂地滾動,顯得那麼瀟灑。爸爸沒有那份閒情逸致觀賞這幅難得一見、美不勝收的天然圖景。但見他掄起鋤頭,一鋤挖出一串芋頭,臉上的笑容在晨曦中顯得那樣燦爛!此時,我看見公路路肩的桉樹下,一位牧童在放牧著雪白的奶羊。他一會兒口含樹葉片,吹奏著「走在田間的小路上」的優美旋律;一會兒五音不全地高唱著: 「… 牧童的歌聲在盪漾,喔喔喔喔他們唱,還有一支短笛彷彿在吹響。」
這年的八月十五,皎潔的明月當空掛著,讓人們一掃前年「雲蔽中秋月」的沮喪。我們家把大飯桌擺在室外的院子裡,按照家鄉人的習俗,一家老少圍坐在皓月下的圓桌,談笑風生地品嚐著自家的番鴨燉芋頭、韭菜炒米粉等佳餚。末了,我們的甜食自然還是月餅,只是那月餅的餡卻是自產的芋泥 ——耐人尋味、溫馨甜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