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芝加哥大學留學的五名文革受難者(下)

王友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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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2017年03月08日訊】(接上文

蕭光琰

蕭光琰(1920-1968)是中國科學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研究員,文革中被指控為「特務」。1968年10月被關進「牛棚」,遭到虐待、體罰和毒打,12月11日在關押地死亡。時年48歲。兩天以後,他的妻子甄素輝和15歲的女兒蕭絡連被發現在家中一起服安眠藥自殺身亡。

蕭光琰1945年在芝加哥大學獲得化學博士學位。我在芝加哥大學圖書館的電腦網頁上檢索出蕭光琰的學位論文,對他的遭遇也多了一份感慨。論文是1946年印製的。當時沒有電腦網,電腦網上的索引是後來做的。論文保存在芝加哥大學CRERAR圖書館裡。論文題目是「葉綠素熒光發射和光合作用在海藻、樹葉和葉綠體中」。科學發展也許日新月異,知識更新速度很快,但是這些論文將要長久保存下去,作為人類知識積累的長河中的一部分。但是文革的價值觀是完全相反的。文革中,蕭光琰全家三人都被害死,哪裡還談得上保存論文這類事情。

蕭光琰1950年回中國,他的妻子甄素輝在美國出生長大,隨蕭光琰到中國,在大連海運學院教授英文。在1952年的「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中,蕭光琰遭到批判,被迫作檢討。在1958年的「拔白旗運動」中,蕭光琰被當作「白旗」批判。

1968年開始的「清理階級隊伍運動」,是文革中時間最長害死人最多的一個「運動」。8月,毛澤東派的「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來到化學物理所「占領上層建築」。有的工宣隊員態度凶惡,動輒動手打人。10月5日,蕭光琰被抓進化學物理研究所的「牛棚」。他的家被抄,抄走了他家一切值錢的財物。兩個月零六天後,他滿身傷痕地死在被關押地,並被宣布是「畏罪自殺」。

當時化學物理研究所有一百多人被指控為「特務」。實際上,「特務」是文革的重點要抓的「敵人」之一。在文革中,「階級敵人」由文革前的五大類變成了八大類,即「地富反壞右」,再加「叛徒特務走資派」。在蕭光琰的研究所,從國外留學回國的人全部都被指控為「特務」組織成員。這些人被「隔離審查」,長期關押,遭受刑訊拷打。在這過程中,有七個人死亡。這七個人都被宣布是自殺的。

張存浩先生是這個「特務案」的倖存者之一。他也是該所研究人員,在美國康乃爾大學畢業。1968年他從家裡被抓走。他家被抄了7次,連地板都撬開。他家孩子多,他又買了很多書和政府公債,因此沒有什麼存款。抄家的人抄不出銀行存款,審問他說:你家為什麼沒有存款?一定是做了特務經費。

張存浩的12歲的兒子張捷被叫去「揭發」他。他們說:你爸爸是特務。兒子問,特務是什麼?他們說,你沒看過電影嗎?

張存浩在「牛棚」中被關了一年。他被抓進去以後,人們看到在他脖子上掛了很重的牌子。不過即使在文革後,他也很少提起他在「牛棚」裡所受的折磨和侮辱,甚至對家人也從來不提。他只是告訴過家人一件事情,是因為這件事情雖然悲慘,但也有些可笑:

被抓進「牛棚」以後,給了張存浩一個長長的名單。「專案組」逼他承認名單上的人是他的「特務」組織成員。名單上有一個名字是「張捷」。他當時並不老,38歲,但是氣糊塗了,而且,也絕想不到自己12歲的兒子會被列在所謂「特務」名單上,所以堅決否認他認識一個名叫「張捷」的人。為此,他被打了一個晚上的耳光,罵他「態度不老實」。他說,真是難以忍受。但是他想到了妻子和孩子,想到自己的家,他不會自殺。

1968年和張存浩一起被指控為「特務」而死亡的七個人如蕭光琰,也都有家有孩子。他們是「自殺」了嗎?但是,他們再也不能說出在「牛棚」裡到底遭遇了什麼了。

我從圖書館書庫中取出了蕭光琰的博士論文。捧著這本絳紅色布面精裝的論文,讓我再一次為寫了論文的人和他被毀滅了的三口之家感到痛心。

蕭光琰在25歲的時候完成了博士論文。知道他的人說,他當年讀書的時候非常用功,週末和休假日都常在實驗室度過。後來成為他妻子的甄素輝和他的約會,都會被他拉到實驗室度過。

圖書館的值班女士正好是作了這批論文的電腦索引的人,非常認真地給我解釋索引使用方法以及她還在發展完善這些索引。顯然她有非常好的專業訓練並且熱愛她的工作。蕭光琰的論文上寫有指導教授James Franck名字。她提醒我,芝加哥大學的化學研究所是以這位教授的名字命名的。我提起書庫中蕭光琰的論文有兩份,她說,很可能這多出來的一份原來是Franck教授的,原來在教授的辦公室裡。教授去世之後,把這個副本收到了圖書館裡。

Franck教授(1882-1964)是1925年諾貝爾獎獲得者,1933年希特勒上台後他離開德國來到美國。他的研究方向有兩項,核能和光合作用。在前一方面,他的學生中有著名的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蕭光琰是他在後一方向上的學生。1947年他退休以後,仍然領導芝加哥大學光合作用研究組十年。

說到光合作用,1958年,留學過美國的中國力學學會會長錢學森配合毛澤東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兩次發表文章說,計算每畝地得到的太陽能經過植物光合作用可以轉化成20萬斤糧食。他完全不認為關於光合作用是否要問專家如蕭光琰,而不是他一個力學家應該亂說的。當時《人民日報》上的糧食畝產不斷增加,最高的達到13萬斤。在這個瘋狂的吹牛之後,中國出現了餓死數千萬人的大饑荒。但錢學森從來沒有為他的胡說表示道歉。

蕭光琰所在的研究所被列為文革時代的「先進典型」。我檢索了《人民日報》電子版,從1971年到1976年,這個研究所上了20次《人民日報》。那時報紙很少,而且這家中國最大報紙全部只有六個頁面,因此被《人民日報》報導是極難得的榮譽。這些文章的標題,有「同修正主義科研路線對著幹」,「以階級鬥爭為綱鞏固和發展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如此等等。以這種樣板指導全國,製造了多少蕭光琰式的慘劇呢?

2005年,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文革前的領導人(中共黨委書記)白介夫(文革後曾任北京市副市長)發表了一篇文章《我和蕭光琰的苦澀友誼》(北京:《炎黃春秋》2005年第7期)。白介夫是資深共產黨人,1937年去延安後入共產黨,1957年出任中國化學物理研究所的領導人,他坦率承認他當時連化學元素周期表都沒有聽說過(這是中學化學課本裡的),卻要領導蕭光琰這樣的專家,還錯誤地在1958年的「拔白旗運動」中把蕭光琰當作「白旗」批判。到了文革,蕭光琰這樣的人更全都成為「牛鬼蛇神」和「專政對象」,被派去領導這個研究所的「工宣隊」,直接動手打人,還使用刑具。他的敘述可以幫助我們了解蕭光琰生前所經歷的。他主動表達的歉意因為在領導幹部的文章中至今很少見到,所以特別值得珍視。

陳夢家

1944年,陳夢家和他的妻子趙蘿蕤得到洛克菲洛基金會的資助,從昆明來到芝加哥大學,在路上用了兩個月。陳夢家是清華-西南聯大的副教授,趙蘿蕤是雲南大學英文系的講師。趙蘿蕤在芝加哥大學學習四年後,取得了英文碩士和博士學位。陳夢家早趙蘿蕤一年回國,在美國時對在美國、加拿大以及歐洲的博物館以及私人收藏的近千件中國青銅器作了全面系統的考查,照相,製作銘文拓片,並結合中西方的研究方法,寫下了一部英文的研究書稿。

1947年10月,陳夢家回到北京清華大學。在1948年5月清華校慶的時候,清華文物陳列室正式開展,陳夢家是主持文物展覽的四位教授之一。他們在籌建清華博物館。陳夢家在從美國寫回中國的一封信裡說,看到美國「城市無論大小,其博物院皆為藝術文化之中心,或與大學美術部合作,或為中小學實地文化課程講解之處,故博物館實為民眾教育之機構,同時又為討論講學之所。」他讚賞美國博物館制度並且想要在中國推行。他也是那樣類型的中國人,看到外國有好東西,就想學習並在中國也做起來。

1948年春天,趙蘿蕤在芝加哥大學通過博士論文答辯後,回到中國。她的博士論文題目是The Ancestry of「The Wings of the Dove」。她研究的是美國作家亨利•詹姆斯的作品。這對夫婦,一個研究中國古文字,一個向中國學生教授英文文學。陳夢家的學術著作有《古文字中之商周祭祀》(1936)、《西周年代考》(1940)、《西周銅器斷代》(1955-1956)、《尚書通論》(1956)、《殷墟卜辭綜述》(1956),等等。趙蘿蕤翻譯了艾略特的《荒原》和惠特曼的《草葉集》。在他們身上,中西學術和文化正在交融和發展。

1952年「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後作了「院系調整」,清華大學的文科被取消,陳夢家被分配到考古研究所。1957年,他被劃為「右派分子」。他的主要罪名之一是「反對文字改革」。其實他只是說過「文字改革應該慎重」。雖然考古和政治鬥爭相距甚遠,考古界也對他進行了大量「批判」。他的妻子趙蘿蕤受到過度刺激,導致一度精神分裂。

1957年,中國有上百萬知識分子被劃成「右派分子」。曾經留學歐美的人中,被劃成「右派分子」的比例特別高。當時對「右派分子」的處罰分為六種等級。對陳夢家的懲罰是「降級降職使用」。和陳夢家趙蘿蕤夫婦相識於芝加哥大學的巫寧坤先生,在1951年從芝加哥大學回到北京任教,被劃成「右派分子」後被送到中國東北地區自然條件十分艱苦的「北大荒」「勞動改造」。比起那些被送到勞改營的人們來說,陳夢家受到的處罰不算最重。他仍然在考古研究所,曾經一度「下放」到河南農村勞動,作踩水車等。在那期間,中國發生了數千萬人被餓死的大飢餓。

1960年,食品嚴重匱乏。陳夢家的一個朋友有個親戚由政府派往歐洲工作,設法從國外帶來一些奶油。這個朋友請陳夢家到家中,吃抹上奶油的烤窩窩頭。這原本不是什麼奢侈的款待,在那個時候卻珍貴非凡。陳夢家吃的時候流了眼淚。他年青的時候是詩人,這時依然有一顆敏感的詩人的心。但是他和其他中國知識分子一樣,忍耐著,熬過了三年挨餓的日子。

1962年,他在美國收集資料編成的青銅器研究印刷出版了,一部很厚的書,沒有署他的名字,因為他戴著「右派分子」的帽子,按照規定不能出版書籍。那時連數學書都不允許「右派分子」出版。

1965年初陳夢家摘了「右派帽子」。

1966年文革就開始了。1966年8月,陳夢家在考古所被「批判」「鬥爭」。他曾經被強迫長時間跪在考古所的院子裡,毒日當頭,有人往他頭上吐痰。1966年8月24日傍晚,陳夢家在被「鬥爭」後,離開考古所,來到住在附近的一位老朋友家中。他告訴朋友說:「我不能再讓別人把我當猴子耍了。」這時,考古所的一些人跟蹤到來,在他的朋友家中,強按他跪在地上,大聲叱罵他,然後這把他從朋友家又押回考古研究所。當天晚上,不准陳夢家回家。

那時正是北京紅衛兵暴力行動進入了最嚴重的階段的日子。紅衛兵滿城到處抄家打人燒毀文物沒收財產。那一天,在考古研究所旁邊的東廠胡同,至少有六個居民被紅衛兵活活打死。拷打從下午延續到深夜。除了用棍棒皮鞭打,還用沸水澆燙被綁在葡萄架子上挨打的兩位老年婦女。「像殺豬一樣。」鄰居說。被折磨的人們的悽厲的慘叫在夜空中迴旋。鄰居們不忍聆聽,只好用枕頭捂上耳朵。天明時分,火葬場的大卡車開來,運走了屍體。(請看《文革受難者》中的「左奶奶和馬大娘」。)

那天夜裡陳夢家被關在考古所裡。他一定也聽到了被打死的人死前的哀號。那時候,人被剝奪的已經遠遠不止是他所熱愛的詩歌和學術,也遠遠不止是人的體面和尊嚴。那時的人被打被侮辱被剝奪生命,而且受到的對待其實比豬不如。在鄉下,豬養大了,由會殺豬的人來殺,通常一刀就殺死了,豬死以後,才用沸水澆燙以利除毛。但是在1966年紅衛兵的八月殺戮中被害的人,不是被子彈或者大刀一下子殺死的,是被紅衛兵用銅頭皮帶和棍棒以及各種折磨虐殺的,殺害的過程長達數小時甚至數日,於是這種殺害也更為殘酷更為痛苦。鄰居們用「殺豬一樣」來形容東廠胡同1966年8月24日晚上的殺害,只是因為他們找不到別的修辭方式來形容這種前所未有的野蠻和殘忍。

陳夢家在8月24日夜裡寫下遺書,服大量安眠藥片自殺。由於安眠藥量不足以致死,他沒有死。

我在芝加哥大學圖書館找出了《新月詩選》,這是「新月詩社」的詩人們在1931年出版的一本詩集,由陳夢家編輯,那時候他20歲。書中有他的一首詩如下:

今夜風靜不掀起微波,

小星點亮我的桅杆,

我要撐進銀流的天河,

新月張開一片風帆。

1966年8月24日是皇曆七月初九,是有「新月」的時候。他20歲的詩裡,新月是一個美麗的隱喻,形如風帆,送他走向理想。但是1966年新月伴他走向死亡。

由於安眠藥毒性不足,那天夜裡陳夢家沒有死。他被送進了醫院。第二天,中學生紅衛兵抄了陳夢家的家,在院子裡用銅頭皮帶打他的妻子趙蘿蕤,把她的頭髮剃去半邊頭髮,成為所謂「陰陽頭」,因為形似「陰陽」圖案。後來,在北京大學校園中,趙蘿蕤又遭到「鬥爭」和毆打。北京大學的一名英語教員悲憤地告訴我,她親眼看到,動手打趙蘿蕤的人中,竟然還有趙蘿蕤曾經教過而那時已經留校教書的年輕女教員。她感到悲憤,一是為趙蘿蕤的慘痛遭遇,一是為當時北大人的墮落。

十天以後,1966年9月3日,陳夢家在東城區錢糧胡同家中上吊身亡。時年五十一歲。

在陳夢家的兩次「自殺」之間,北京有數千人被紅衛兵打死;有十萬人被沒收財產並被驅逐出北京;大批人在各個工作單位建立的「勞改隊」中受侮辱折磨;大批人在受到殘酷「鬥爭」和侮辱後自殺。火葬場的焚屍爐日夜不熄,屍體依然堆積。所有被打死和自殺的人,當局一律不准留下骨灰。

在陳夢家死後兩天,1966年9月5日,當時領導文革的「中央文革小組」發出了一期「簡報」,標題是「把舊世界打得落花流水--紅衛兵半個月來戰果纍纍。」這份「簡報」清楚地把打死數千和平居民稱為「戰果纍纍」。僅僅這個標題和文中的死亡數字,就表明文革的殘忍和恐怖到了什麼程度。

2006年,一名年輕的美國記者PeterHessler出版了一本書,題為《甲骨文–在中國的過去和現在之間的航行》(Oracle Bones:A Journey Between China’s Pastand Present)。這名記者1990年代到中國居住多年,這是他的第二本關於中國的書。陳夢家是書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不但是因為陳夢家是甲骨文專家,而且因為這名記者對他的命運和遭遇感興趣。Hessler認真採訪了認識陳夢家的人。陳夢家的弟弟陳夢熊,一個地質學家,講述了他在1966年8月去陳夢家的家中探望,正在抄家的紅衛兵大喊「送上門來」,抓住他用銅頭皮帶毒打,他的白汗衫浸透了血。陳夢家的妻子和他一起被打。Hessler還採訪了陳夢家的同事,包括在1966年看著陳夢家被摧殘折磨的人和在1957年寫文章攻擊陳夢家的人。他同時還在觀察今天的人怎麼記憶或反應這個話題。

他和一名考古所退休了的工作人員的對話,陳夢家被害死時這個人是考古所的年輕工作人員。他們談到陳夢家的死亡。書中寫道:

從這個人(被訪者)的表情,我完全不能辨別他是否覺得負疚或者感到難過,或者是否有任何別的感受。(225頁)

Hessler的含蓄的敘述在告訴我們,當文革摧毀了陳夢家和其他受難者的生命之外,還有別的比較隱祕微妙的東西被毀滅了,那就是人的惻隱和憐憫之心以及進行道德反省的能力。文革的暴力迫害是受難者之死的最重要的原因,但是當時的人心和氛圍也是造成絕望的一個原因。

陳夢家被害,已經是歷史,是在毛澤東的強力之下中國人無法拒絕的一幕歷史慘劇也是醜劇,也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情。但是,現在的人怎麼來說來談來看來想,卻是當下的中國人的選擇。

Hessler先生告訴我說,他早已看到了在我的文革受難者網站上關於陳夢家的文章。那是我在經過調查後在2000年寫的。(他寫這本書的時候,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努力窮盡所有的已有的關於陳夢家的材料。)我在那篇文章裡只寫了誰是陳夢家和陳夢家的悲慘遭遇。Hessler的描述增加了一個文革歷史記錄的新向度。

另外,芝加哥美術館的研究員Elinor Pearlstein已經完成了一篇很長的論文,系統地梳理和分析了陳夢家在芝加哥大學期間所從事的青銅器研究工作。看到她的寫得非常縝密的文稿,特別是其中比正文還長的詳細註解,我深為她的工作的認真感動,也為陳夢家的工作得到後人研究而欣慰。

受難者的提醒

五名受難者加上蕭光琰的妻子甄素輝和女兒蕭絡連,七個鮮活的生命,被用殘酷的手段摧毀了。這是怎樣的罪惡!而且,我聽說還有別的人,還在進一步的尋訪中。

迫害早在文革前就已開始。就在五名受難者中,王均在1952年就被判刑勞改,陳夢家在1957年就被劃為「右派分子」,蕭光琰在1958年就被當作「拔白旗」的對象來「拔」。文革把這種迫害發展到了更大的規模和更狠毒的程度。不但從事人文學科的人被害死,和政治相隔很遠的物理學家和化學家也被害死。

芝加哥大學的石頭房子一百年來聳立依舊。一百多屆畢業生,離校後的生活和成就當然各異,然而像這五個人那樣被大規模的反人類罪所毀滅的,只有在2001年9月11日,恐怖分子撞毀了世界貿易中心的大樓,三千多名受難者中有三名是芝加哥大學的畢業生。

文革迫害當然並不只是針對這五個人也不是針對芝加哥大學的畢業生的。文革是全國性的普遍的大規模的迫害。五人的名字是在隨機的調查中發現的。我並沒有能對芝加哥大學的中國留學生作完全的跟蹤調查。但是僅僅這五人,就在相當程度上體現了文革迫害的廣度和密度。芝加哥大學畢業生的遭遇只是文革全部慘劇的很小的一部分,但是也是整個迫害、監禁和殺戮大場景的一個縮影。

文革的重點對象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以及他們身後的「反革命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學校制度。毛澤東甚至修改發展了馬克思主義關於階級的定義,他說因為知識分子的世界觀是「資產階級」的,所以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五人被害,其中有個人的或者偶然性的因素,但是那些都不是起重要作用的因素。他們被害,就是因為他們被圈入文革指定的打擊對象群體之中。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發動文革的《通知》中,明確列出了五個「界」即「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作為重點。五名受難者中三人是教員,肖光琰的妻子甄素輝也是教員,教師是文革的人數最多的目標群體。五人中二人是研究人員。一人從事人文科學,成為「學術界」中的「資產階級權威」。另外一人從事科學技術研究,但是文革中除了直接為核武器等軍事項目工作的科技人員外,廣大科技工作人員也被稱作「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而受到迫害。另外,這五人都受過高等教育,特別是曾經在西方的大學學習和研究。這些教育經歷和工作職位,在今天的中國社會是受人尊敬的或者至少是不被蔑視的,但是在文革時代,就構成被迫害甚至被殺害的罪名。文革的撈捕網的網眼是比照他們設計的,他們沒有辦法漏網逃脫。

當然,沒有一個人應該受到這樣的迫害,不論是曾經留洋的學者,還是目不識丁的文盲。人權是平等的,生命是同樣寶貴的。實際上,在文革中有大量只受過很少學校教育的人也受到了深重的迫害。只是對這五名受難者的殘害,不僅證實了文革的反人類罪,還體現了文革對他們身後的大學制度的仇視和破壞,對他們代表的學術價值和生活方式的否定和摧殘。

芝加哥大學的主體是一組哥特式石建築。我曾經想過,為什麼1891年建立大學的時候,要造這種樣子的石頭房子呢?這些建築風格古老,尖頂高聳,堅實穩固,無疑是能表現一種強有力的對學校在文明中的作用的象徵。學校的最主要的作用是文明的代間傳承,特別是知識和道德的傳承。

這種傳承不是不可質疑的。數年以前,一個學生告訴我,他們一組人在宿舍試驗了使用不分男女的臥室、廁所和浴室。實行兩個月後,他們決定回到原來的男女有別的常規制度。我對年輕人的這種質疑和試驗的態度本身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另一方面,這種傳承又是決不能隨意破壞的。文革「徹底砸爛舊世界」的狂妄理念和大規模殺戮迫害的恐怖實踐,正告訴人們保衛傳統價值的重要性。傳統價值並不是天然就長在那裡的,好像一座山或者一條河(連山與河都會被污染破壞)。文明需要我們的維護、建設和堅守。讓五名受難者不斷提醒我們吧。

附記:在這篇文章之後,筆者又發現了另外八名曾經在芝加哥大學學習過的文革受難者。會另文寫出。#

文章來源:中國文革受難者紀念園,www.chinese-memorial.org

成文時間:2006年7月

責任編輯: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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