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幕後操手(4)
長江兩側,旌旗飄飄。江北,赤旗黑紋,雕鏤侯門圖騰;江南,藍旗白條,錦繡雲紋游鳳。兩岸對峙之間,大江東去,浩浩蕩蕩。
少時,號角齊鳴。兩岸下水數只小舟,纜繩相繫,舟連如荷。宇文縱身一躍,便至船頭,摺扇輕揮,身後漁夫船工,皆跳入江中,魚行片刻,少時攀上岸邊。江南之岸,四幫八派之人皆來助陣;江北之岸,侯門列陣,陰氣森森。
頭頂夜梟盤旋,眨眼不及間,對面船頭出現一個黑影,正是夜洋,一抖金扇,雖面目醜陋,卻依舊昂然,掃視群雄,落於宇文身上,只見其錦繡衣衫,眉清目秀,風流倜儻,遂負手笑道:「本座侯門掌門夜洋,攻伐中原,北、東、西三地豪俠,皆已納入侯門麾下。」
宇文一抖摺扇道:「在下宇文溫玉,沉魚軒主。自認風雅之人,最厭惡暴戾狂妄之輩。」
夜洋冷笑一聲,道:「剿滅沉魚軒,本座宏圖霸業,再無絆腳石也。」
宇文劍眉清揚,拱手道:「閣下此番,怕是要止步江南了。」
金扇、摺扇應聲而出,江心水流纏繞,迅起漩渦一片。黑衣、白衣縱躍江上,燕身靈捷,夜梟悽厲。
大江之上,輕舟沉浮,浪花飛濺。金扇、摺扇各回主人手中,收形成棍,近身交兵。突然,夜洋低聲道:「鳳榜主人果然高深莫測。」宇文面上一驚,夜洋收入眼中,續道:「可惜,今日亡命於此,北方叛眾再無靠山……喝……」金扇橫掃,鋼牙立現,宇文不及閃身,以扇骨抵抗。
「當真自不量力。」夜洋面現狡黠,豈料意外出乎更快。摺扇竹骨過處,內力加催,鋼牙皆斷。宇文趁勢縱劈,夜洋心下一驚,縱扇擋在頭頂,卻聽宇文道:「閣下滅畫風門,可知傲霜枝乃瓊林畫部首座弟子,西白馬沒有找你尋仇麼?」此話一出,夜洋心下一驚。宇文又道:「滅聖林,殺景陽。瓊林未有找上門麼?還是,他們在等什麼機會呢?」夜洋大驚,揮扇劈開生路,退至泊江小舟之上。
環顧四周,四周環顧。無人可疑,岸邊布滿侯門人馬:仇紅頂親自督戰,登時恍然,竟然上了宇文小子之當,心下氣憤不已。
南岸一人喝道:「打不贏軒主的,滾回侯門去吧!」登時人聲鼎沸,助威之聲,赫赫入耳,夜洋面有赧色,右手一抖,金扇變作十二節長鞭,直取宇文命門。宇文淡定如常,舉扇擋格,交兵不至十個回合,紙扇碎之如雪花,山水題字難再續也。「唉,可惜了。」宇文嘆了口氣,沉扇於江底。
「主人,接劍。」夢花煙喝道。宇文縱躍於空,寶劍出鞘,金光乍現,耀滿長江,火鳳流星,眨眼不及間,十二節金鞭皆斷,寸寸沉入江底。宇文落於小舟之上,手中長劍,金光閃閃,水光瀲灩,擦過夜洋面上,不得開眼。
「哼!」夜洋氣盛,呼喝一聲,但有一柄青銅古劍,立於船頭,其上銘文天字,不可解也。宇文見之,登時一驚,心道:「莫非名劍軒轅?」心思未及閃回,古劍臨身,氣流沛然,宇文腳下之船入水,江濤浸沒,至其腰間。盛威之下,尤不可擋,宇文旋劍橫掃,火光四射之間,足尖輕點碎舟木板,躍至另一舟上。手中之劍鳳鳴不絕,右臂隱隱發抖。
「喝——」夜洋一擊即中,再行發威。二人同躍一條小舟之上,交鋒愈發熾烈。劍氣波及之處,江波洶湧,狂浪掀濤,小舟之間繩索、鋼鏈皆斷,於茫茫大江之上,便似幾只竹葉,盡隨浪沉浮,向東流去。
宇文、夜洋激戰不休,快船輕舟,向下游而去。岸上觀戰助陣之人,但見此狀,皆馬不停蹄,躍起輕功,一路追隨。不到半個時辰,便出了鎮江府。
開戰午時,晴空萬里,江波粼粼。便至永安縣之時,江面大霧瀰漫。白茫茫間,人舟皆不可見,唯見金光藍電交織,一如煙花,絢爛不絕。
江水滔滔東逝,載舟如葉;英俠巔峰對決,百年難見。
不久便至春江縣內,隱隱下起小雨,二人皆顯疲態,各自立於一只小舟之上,隨江水東去,凝神不敢放鬆。「喝——」夜洋劍勢再起,招式凌厲,勢要取勝。宇文應對之間,雖是凶險,亦未能傷之分毫。
激鬥三個時辰,已至江陰,日頭西斜,餘輝滿江。夜洋絲毫未勝,反而現出下風;反觀宇文,應對之間,仍然遊刃有餘。「沉魚軒不滅,吾一統武林之大業,東流矣。」夜洋心道,嗖忽之間,計上心頭。躍後至一小舟之上,手扶心口,喘了幾口粗氣,再行躍前。未及料到,如此示弱之舉,未引得宇文趁火打劫,反而劍鋒收勢,慢招留情。
「宇文此人,實趣味也。」夜洋心道,劍鋒陡轉,連環刺出。宇文未及意料,擋格稍慢,衣衫劃破數處,眉心一皺,快劍再起。百招之內,夜洋引得宇文往北岸靠近,南岸人影漸漸模糊。宇文正自詫異間,反應不及,毒霧已然臨面,立時掩袖,連退數只小舟,落於江心。
「主人。」夢花煙叫道。
宇文持劍佇立,夜洋連近三條小舟,落於其前:「認敗,吾賜你解藥。」
宇文放下袍袖,懷中探出一只瓷瓶,道:「這,便是你大哥,夜海贈與我的解藥。」
「什麼!」夜洋登時愣住,滿心不解,小舟於江面打了個轉兒,周遭景物盡覽,卻是目空無物:「為何……為何……」突然反應過來,敵人正在身後,立時轉身騰躍,立於小舟另側。宇文定立原地,未有進攻之象。
「哈哈哈哈……」夜洋大笑數聲,驚得山鳥水鷺齊飛,陰冷道:「本座終於知曉……他送藥與你,便是想借刀殺人。」
「亦或,是為公平之戰。」宇文道。
「武決勝負,強者為王,敗者為寇,何來不公!」夜洋道。
宇文心下一怒,喝道:「你,真乃武者之恥。」
夜洋面色一沉,道:「本座將成,實乃武林之王!」起劍再攻,不一樣的招式,奇特詭譎,出其不意,劍快如閃電,周遭生路皆封。宇文提氣一喝,劍身灌注內力,聞所未聞之劍吟,見所未見之招式,夜洋招架不及之間,軒轅劍已然脫手,直直落於船頭。
「你——」夜洋怒不可遏,上前兩步,正欲提劍,突然神情漠然,面現不可置信之色。宇文凝眉靜視,卻見船頭軒轅之劍,紫鏽斑駁,青銅殷殷,自劍柄之處,落下數滴紅淚,順劍身流下,轉眼成河。
「劍之有靈,竟泣血也。」宇文慨嘆一聲。
「啊——停下——停下——停——」夜洋怒喝不已,劍身血流如注,情急之下,怒然握劍,不及近身,卻被震出數米之外。劍身紅光一閃,崩裂成灰,散於虛空,沉於江底。
輕舟東去,不復返矣。夕陽落處,一舟一人,一人一舟,靜謐之間,仿佛從未激戰,只聞江水潺潺。
「收手吧。退回西南侯門。」宇文道。
夜洋眼神陰鷙,盯著宇文看了一看,忽然縱然一躍,現身高崖之上。宇文眉心一皺,提氣跟上。周遭地勢繁複,一眾豪俠也好、侯門嘍羅也罷,皆沒能跟上。
一路追擊,便至錫山腳下,夜洋無處可逃。
宇文持劍而來:「機會未有把握,便為你之劍下亡魂,償命吧。」百招之內,宇文重創夜洋,其人連連嘔紅,退至無可後退之境,手捂胸口,身形不穩。心中只道:命可輸,陣不能退。夜洋抹乾嘴角血漬,緊盯宇文,喝道:「你敢殺我?你敢殺我?你敢殺我!」
宇文提劍近前,手起殺招,正中夜洋心口之時,豈料一人自告奮勇,擋身於前。迎著宇文劍鋒,硬是逼其退後十步,方才停下。
「你?」夜洋不可置信,定立原地。
夜海不敢回身,哽咽道:「退回西南侯門吧,那裡才是故鄉。」
「休想!」夜洋大喝一聲,勉力起身,怒道:「只差一步,我便是武林之王;你安敢攔阻!」仰天長笑,眼角出淚:「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見不得我之成功,吾之宏圖大業!侯門在吾手中,名揚天下,你……前代掌門,決然不敢承認,哈……哈……」
夜海嘆了口氣,道:「我亦曾血洗江湖,只為獲得絕世武功。然則,豈不料越殺人越多,越殺越不可收手,越恐懼有人超越於我。囿於恐懼報復之牢籠,惶惶不可終日。」
「冤冤相報何時了……」宇文道,「決戰之前,夜海親自登門,便是要我手下留情,再給你一次機會。」嘆了口氣,立劍身後,續道:「救走刀器之人,跪求西白馬放你一馬之人,亦是夜海。」此言一出,夜海慨嘆一聲:「軒主,實不該言出此事。」聽聞此語,夜洋大喝一聲:「你算什麼東西,竟敢瞧我不起。」
宇文嘆了口氣,對夜海道:「仁至義盡。」說罷,持劍於前。
夜海回身相視,面對夜洋,哽咽道:「何必自視甚高,凡人終有一敗。」苦笑一聲,望天長嘆:「人生,又何止勝敗。」轉向宇文道:「我知道,無論如何,你是不會放他一馬的。」
宇文不語。
夜洋心下一驚,跳起道:「那又為何,適才你說……」
「願成人之美,續你棠棣之情。反正他不會答應,就死吧!」宇文喝道,劍光一閃,直入胸膛。定睛看時,卻是不可置信:「無藥可就之人,為何捨命相護?」夜海握住劍刃,勉力道:「終究血濃於水,夜洋,始終……是我的小弟。」提掌一震,宇文連人帶劍,退後數步。
夜海倒地,夜洋不可信矣,雙手捂住傷口,泣道:「你不准死!本座不准你死……只有本座,本座才能殺你。」夜海口中無聲,雙眼凝望之間,記憶閃回瓊林,一人手持摺扇,緩道:「人生,不止勝與敗啊……」一聲暖笑,成為人世最終記憶。
「你……」宇文上前,握其脈搏,慨嘆一聲:「無救矣……」對上一雙恨意之眼,意料不及,已然身中毒掌,劍氣縱橫之間,林中空空。
「主人——」銀鈴聲響,夢花煙道:「主人在這裡。」四幫八派之人皆來慶賀,誅殺武林罪魁。宇文寒暄兩句,便隨夢花煙回返杭州。
江影船燈,自在沉浮。
夢花煙步入船艙:「這一戰當真驚心動魄,從鎮江府一直打到江陰鎮,主人好厲……」話音未落,宇文噴出一口黑血。
「主人……」夢花煙雙目含淚,急道:「侯門狡猾,可是趁人不備,下毒害人。主人,那人給你的解藥呢?」
「無礙。」宇文道,「我調息片刻就好。」說罷,自行運功療傷。
一夜無事,船行至西湖。宇文步出船艙,已然無有大礙。(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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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