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征理念(2)
蒞日。
徐老頭家中有事,急需換班,想來何信仗義,清早便來敲門。何信滿口應承,喝得些許涼水,出工而去。是日天氣和暖,何信時而打盹兒,時而驚醒。迷迷糊糊間,聽得有人嚷道:「何大人!何大人!」
「何大人在哪裡?」
「何大人馬上來了!」
「何大人在這裡。」何信打了個哈欠,睜眼之間,看見兩人立於面前,道:「二位有何事情?」誰知那二人也不搭理他,只顧各自張望。何信起身道:「吾便是何大人,你二人找我何事?」那二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爾可是從青州府調任?」
「青州府?此地是濟南府啊。」何信道。二人見其懵懂無知,嘲笑而去。
「原來彼何大人不是此何大人。」何信又要坐下打盹兒,忽見徐路急色匆匆而來:「小子還在這裡賣呆!」
「你不是在家?」何信話音未落,但有官帽罩頭:「青州府何大人今日到任,府尹親自出迎,你還在這裡發傻。」何信心下一驚,連忙整理衣冠。眾兵士分立兩旁,日光爍爍。
「這何大人,不知什麼來頭。」
「聽聞因治事有方,調任濟南府,勝任布政司都事,正八品。」
「官職不大,緣何府尹大人親自迎接。」
眾人竊竊私語間,忽聞一聲長喝:「府尹大人到。」眾人即刻收聲,挺立站姿。徐路見何信又在打盹兒,伸手令其站直。眾人低首之間,但見八隻馬蹄,陸續入城。少時,眾人解散。
「可惜,沒見到那何大人是何模樣。」
「早晚得見,吃午飯去。」
何信瞌睡之際,險些栽倒,幸得徐老頭扶住:「可是吞了孫行者的瞌睡蟲?!」何信尷尬一笑,道:「老伯可回去了。」
徐路道:「吾已無事,你既如此,晚上也不必來了。」
「那怎麼好意思。」何信笑道。
徐路道:「看你樣子,只怕江洋大盜眼前過,也看不見。」
「多謝。」何信稱謝而去,到得家中,倒頭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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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何妻心頭不暢,轉到街上散心。看見街邊首飾,取了一只珠花細瞧。婆子看見,連忙取了銅鏡,道:「娘子好眼光,這可是新奇樣式。」何妻側身照鏡,但見自己花容月貌,只可惜身著荊釵布裙,大煞風景。摘下珠花,隨口問道:「多少錢?」
婆子道:「不貴,只三兩銀子。」
「呵。」何妻心下一驚,放下道:「不好看。」說罷離去,婆子本欲追趕,又怕有人來偷,只好作罷。
轉了一遭,心頭愈煩,提步欲回家中,忽見一人招呼,立時笑面迎了上去:「王大娘也出來逛市?」
王大娘道:「今日暖和,出來走走,娘子可還好?」
「昨夜吵鬧,定是讓她聽去了。」何妻心道,不及防被那王大娘拉住道:「日前我說之事,娘子可還放在心上?」此言一出,何妻面色緋紅。王大娘見狀,道:「難得出來,大娘請客。」何妻掙開其手,吱唔道:「不、不必了。」
王大娘道:「哪裡不必,便是要得。」說話間,揀個僻靜地方坐下,點了幾個小菜。何妻走了一日,米水未打牙,反正不是自掏腰包,也便吃喝起來。
忽然,一路人馬過境,只見為首一人,氣宇軒昂;另有一人,身著三品官服,該當是為府尹。人馬過處,百姓跪地,痛哭流涕,以為孔聖人再世。
「那人是誰?」何妻不解。
王大娘道:「聽聞是青州府的何大人,人家可是正八品朝官。」看了眼何妻,道:「正是此何大人,非彼何大人哪!」
何妻心下不悅,只顧吃喝。二人吃飽喝足,王大娘道:「娘子這等姿容,早該嫁入大戶人家,享受榮華富貴。哪裡能在那窮人家裡受苦,浪費這等青春年華。」何妻面色緋紅,道:「王大娘莫說了,多謝款待,日後也來何家做客。」說罷要走,卻被王大娘死死拉住,驚道:「王大娘,您這是作甚?」
王大娘似笑非笑,道:「天色尚早,坐坐何妨。」
何妻只得落座,王大娘斟了杯茶,道:「娘子是為報恩,大娘吾自是知道。」此言一出,何妻心下一驚,道:「什麼報恩?」王大娘遞上茶碗,道:「娘子嘗嘗,這茶是個啥味。」
何妻眉心一皺,淺啜一口,種種回憶,歷上心頭,嘆了口氣道:「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王大娘喝了個彩,道:「就知道娘子是見過世面的人。」
「大娘怎地知曉?」何妻攥著麻布手絹。
王大娘道:「娘子生得如此標致,又操一口京話,如何能下嫁給那何家。」
「大娘也是眼利。」何妻道。
王大娘飲了口茶,續道:「娘子別嫌我說話不中聽,何家只怕沒有許多資材,討得娘子這般人物。」
「噢?大娘以為如何?」何妻道。
「哼,我看只怕是犯事發配的奴隸,才會賤價。」王大娘斜了一眼。聽聞此語,何妻心頭一驚,強顏道:「大娘說話真是不中聽。」說罷提步離去,卻聽身後王大娘道:「娘子想通了,再來找我。」
何妻心下怒罵一句,匆匆離去。一路眼淚難斷,落了又擦,擦了又落,終於再忍不住,尋得一處僻靜角落,嚎啕不已。昔日落雁閣中,也曾呼風喚雨,奈何現下,變作低賤窮婦,每日煙燻火燎,洗衣做飯。想起往事,吳馨痛哭不已。
話說當日金府勢斃,落雁閣亦受牽連,男子充軍,女子賣為奴隸。她便是被一行商看重,買作小妾,幾經轉手,流落濟南府。回想當日,奴隸貿市之中,人不如牲口,吳馨饑寒交加,生不如死,伏地痛哭,便在此時,一個衙差打扮之人行至面前。
「救命,救命……」吳馨但如救命稻草一般捉住,心裡交瘁之間,已然不醒人世。
再次醒轉,便是一間草舍。房門打開,走進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手中端著一盆清水,道:「娘親。」吳馨訝異之間,卻見那孩子將帕子浸水、擰乾,雙手恭敬遞上。
手帕溫熱,吳馨心頭一熱,熱淚滾落。
何信轉入屋內,懷中抱著一個嬰兒,走至吳馨面前,道:「孩兒哭鬧不停,煩勞夫人。」吳馨茫然接過,順勢拍了兩下,那嬰兒果然不哭不鬧了。
何信朗笑一聲,道:「既如此,今後咱們便是一個家了。」
「家?」吳馨心頭茫然,盡力理解這個在她生命中從未出現過的概念。忽然,何明雙膝跪地,對著何信三叩首:「父親大人。」再向吳馨三叩首:「母親大人。」
「快快起身。」何信道,何明並不起身,拱手望著吳馨。
吳馨呆了一呆,忽地落淚道:「好孩子,快起來。」
思緒回轉,擦乾眼淚。吳馨嘆了口氣,回轉何宅。早在門口,便聽聞嬰兒啼哭,推門而入,果然見到何父懷抱嬰兒,面色通紅,見她回來,便似救兵,道:「快來。」吳馨忙伸手接過,何父見其雙目泛紅,嘆了口氣,道:「信兒說話多有不周,你還多擔待。」
「公公言重。」吳馨抱兒入屋,卻見何信呼呼大睡,哭笑不得。拾起地上衣衫,多有破損,於是乎取出針線,縫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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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青州府何大人入城,百姓夾道歡迎,皆因其人賢名遠播。人馬過境之後,人客紛紛回至酒館,再次吃喝起來,言談之間,盛讚青州府何大人之聲名,稱其德行完備,實乃盡美之人。
眾人紛讚點頭之間,忽聞幾聲譏笑,一人道:「吾與那何大人曾是同窗,怎不知其是如此德行高彰之人?!」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側目。酒家老闆道:「人言可畏,客官可不能亂說話。」
那人起身道:「吾雖不得做官,然則也是頂天立地的人,緣何能可亂說。想來那何大人與吾同門之時,夫子但有責罰,盡皆推給別人;但有獎賞,便統統攬至自己身上。正是己所不欲,盡施予人。有違孔聖人教誨,實非坦蕩君子。」
一人道:「你說認得何大人,可知他曾師從何人?」
那人拱手道:「便是夫子謝允,諸位如若不信,可前往鳳鳴書院查證。」
眼見此人言之鑿鑿,不似說謊,眾人竊竊私語。
「風聞何大人是為儒門表率,緣何如此?」
「儒門遍行天下,又分諸多流派,緣何他一人能可是為表率?」
「但是,青州百姓皆言何大人是孔聖人在世。」
「人誰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誰人無有年少時,成年之後,亦或判若兩人呢!」
「功過自有百姓評,但看這位何大人討不討咱們濟南府百姓的歡心。」
「說得對。」眾人紛紛附和。
何大人同窗逕自離去,想來許久沒有拜見夫子,心下有愧,決定便往鳳鳴書院,誰知眼前一黑,不辯五指,不知被誰人扛著,急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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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府,府尹、何大人見禮。
「學生何仰,拜見府尹大人。」何仰跪地叩首。府尹慌忙扶起,道:「何大人乃儒門表率,百姓擁戴,又是謝允大儒之高足,此舉當真折煞老夫。」說罷,躬身扶起何仰。何仰道:「名不正則言不順,學生蒙同門錯愛,身為表率,自該當以身作則,謹遵禮法。」
府尹捋著鬍鬚,面現佳賞之色,道:「話說回來,你也是讓老夫好等。三日之前,便該來報道,卻是人未過府,已擔政事。」
「學生自作主張,請大人責罰。」何仰道。
府尹一揮袍袖,道:「此事你已事先知會,無礙。鄉下之事處理得如何?」
何仰袍袖中取出一封奏章,道:「這是收上來的糧食,還請大人過目。」府尹接過細看,喜形於色,連連點頭稱讚:「想不到,連去年拖欠的官糧也已補上。辦得好。」
「大人謬讚。」何仰拱手道。
府尹將奏章交予師爺:「即刻清點入庫。」
「是。」師爺領命而去。
府尹支開眾人,道:「此次回鄉,有何感受?」
何仰拱手道:「下官殫精竭慮,只恐有負大人所託。」
「唉——」府尹嘆了口氣,道:「不瞞何大人,本官有一事,憂心已有月餘,不得解矣。」
「敢問何事?」何仰道。
府尹淺笑一聲,話鋒一轉,道:「何大人,一路奔波,又為朝廷立此大功,不知老夫可否有幸,今日為何大人接風洗塵。」
「學生惶恐。」何仰拱手低眉。
「如此甚好。」府尹帶何仰進入後府,坐於亭中花園。僕從端上美饌膏腴,二人互敬一杯酒,說些閒話。少時,便有一位大家閨秀,抱了琵琶,走入亭中,微微欠身,坐於梨花木凳之上。
府尹道:「這位便是小女蘭婧。」
何仰受寵若驚,不敢抬眼,只拱手道:「原來是大人千金。」
府尹道:「何大人不必拘禮。蘭婧,你仰慕之人,爹親請來了,你也便彈奏一曲罷。」
「獻醜了。」蘭婧道。說罷,五指撥弦,胡音陣陣。這一曲《十面埋伏》,正是聽得何仰心驚肉跳:「先有禮遇,再來內眷上堂,府尹大人如此拉攏,恐怕必有難事交託。」
一曲終了,何仰還在發呆,父女二人不解其意。皎月如玉,夜風入庭,靜謐之間,忽聞幾聲喝彩,何仰贊道:「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1]……」話音未落,卻聽府尹道:「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2]」說話之間,提袖拭淚,悲嘆一聲,道:「方今天下,陰陽倒懸,牝雞司晨,實為天地之悲也。」說罷,飲盡杯中酒。
何仰心下大驚:「難不成府尹大人,竟有謀反之心。」然則,謹慎起見,拱手道:「學生蒙府尹大人知遇之恩,但有軀遣,當效犬馬之勞。」
府尹眼中晶瑩,連連點頭,道:「老夫果然沒看錯人。」臨欄觀水,月影清波,負手而嘆:「呵,若是三個月之前,老夫定興勤王義兵。然則,未料玄主之策,雷厲風行,席捲天下。江南士族、西疆邊陲、甚至北方草原,盡歸其手。方今天下之局,無人能可扭轉,玄主臨朝已成必然。」回首之間,道:「儒家之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3]。吾聽聞當今玄主,立信於江南,立德於西疆,立威於北方,凡其所過之處,兵武望風披靡,仕民心悅誠服,未嘗不是仁君在世。」
何仰眉心難舒,心道:「聽其所言,又是要甘心臣服了?」
府尹道:「相信爾亦有耳聞,一月之前,西疆地動。吾接玄主親筆手諭,徵調救災銀兩。奈何當時北方未定,老夫心中猶有一絲僥倖,未有當即執行。半月之前,吳世桐又來文書催促,老夫只好從命。不料民心不定,官員怠惰,半月只收上來千餘兩。唉……」說話之間,嘆了口氣。
便在此時,一旁靜聽的蘭婧道:「於此,爹爹每日茶飯不思,憂心難抑。」聽聞此語,府尹方才想起女兒在堂,遂一揮手,蘭婧抱琴灑淚而去。府尹續道:「五十而知天命,吾已近花甲,亦無心朝堂之事。但為齊地太平,望托重任於仁者。」
何仰心思瞬動,聽府尹又道:「吾知你四處做官,尚未娶親,若不棄嫌,便見小女如何?」
何仰拱手道:「下官何德何能……」話鋒一轉,道:「學生為大人解憂,是為本份,豈可心有妄念。」
「呵。」府尹輕笑一聲,道:「算算日子,玄主不日便至,爾快去準備吧。」
「是。」何仰告辭而去。(待續)
[1] 語出:白居易《琵琶行》
[2] 同上。
[3] 語出:《禮記·大學》原文如下:「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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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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