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清明引(245) 降天罪-桃節之夢1

作者:云簡

明代仇英《桃花源圖》局部。(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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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桃節之夢(1)

約定之處,明月皎潔,繁星滿天。

「今晚月色真美。」陳大俠道。

佟佳道:「夢境之中有月亮麼?也似如此一般麼?」望月出神,道:「吾出生在中原,從未見過夢境。」

姚以竟然憨笑一聲,道:「怎地沒有見過,爾夜裡做夢之時,總會見過。」

「姚大哥休要騙吾。」佟佳嘆了口氣,道:「真不敢相信,明日吾便要去夢境了。陳大哥、姚大哥,夢境美麼?和中原有何不一樣?」

陳大俠頭枕雙手,仰躺樹上,道:「夢境有一個地方,銀色圓壇,如海一般寬闊,一望無際。每到月圓的時候,你站在圓壇之上,月亮就在你身邊,有這棵樹這麼大。」

「這麼大?」佟佳驚訝道,「那一定是很美、很美……」

「爾之所言,莫非陶台?」姚以道。

「正解。」陳大俠道。

姚以道:「陶台是爾故鄉,你可見過晨風思?」

「見過……」陳大俠道,「小時候,在陶台旁邊的瑩河裡摸魚,還給了吾兩條。可惜他拜了紅杉老人學劍,遠走他鄉,此後便再也沒見過了。」

「爾之劍術也不差。」姚以道。陳大俠忽道:「佟佳!」

「什麼?」佟佳豎起耳朵,陳大俠道:「多看幾眼中原景色,日後你去了夢境,肯定會想念這裡的。」

「吾知道,其實,中原才是吾長大的地方。若非爹娘已不在了,吾又是家中獨子,還是寧願留在中原。」佟佳道。

「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歸會有感情。」姚以道。

「嗯。」陳大俠道,「到底是年少時候的感情,最經得起考驗。」

佟佳道:「所以陳大哥,這便是你想回去故鄉的緣由麼?三十年,也不曾改變。」

「思鄉之情,其實最像女兒紅,年份愈高,便愈醇厚。」陳大俠道。

佟佳道:「那吾便不懂了,到底什麼是故鄉?究竟是吾長大的中原,還是吾父母長大的夢境?」

姚以道:「故鄉,就是你來到這世界的地方,所以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還是要回去。」

「吾知道,鳥飛返故鄉,狐死必守丘。」佟佳道,「但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那時的故鄉又在哪裡呢……」

「嗯?」陳大俠轉頭一看,佟佳竟然呼呼睡著了:「真是傻孩子。」

「少年人無心事,自然睡得快。」姚以道。

「唉……」陳大俠嘆了口氣,忽道:「爾可知吾面上黥紋,代表什麼?」

「叛國者。」姚以道。寂冷夜空,尤為刺耳。聽聞此言,陳大俠險些掉下樹,起身道:「爾何時知曉?」姚以道:「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希望別人知曉的往事,你既不必說,吾又何必問。」此言一出,陳大俠一愣:「這還是從前那個姚以麼?」

「你擋住月光了。」姚以道,陳大俠復又躺下,看著月亮,出了會兒神,道:「同樣,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段往事,想要別人知曉,不想被這個世界遺忘。」

「洗耳恭聽。」姚以道。

陳大俠道:「你聽過玉魄麼?」

「夢境王權象徵,無人不曉。」姚以道。

陳大俠道:「蕭企叛國,盜走玉魄,是以三十年前,夢主不惜重金,令吾等天涯追殺,直至中原。」

「原來如此,果然不止叛國,如此簡單。」姚以道。

陳大俠道:「當時蕭企從夢境帶出,除了玉魄,還有一個女嬰。據傳,那個女嬰便是前王玉瓊珏之女。」

「嗯?」姚以皺眉道,「未免王位爭奪,除掉競爭者,也不難理解。」

陳大俠嘆了口氣,道:「夢境之中,人人都知,玉魄乃王權象徵。然而,卻無一人了解,並非占有玉魄者,即可為王;而是玉魄本身,在選擇夢境之主。三十年前,夢境王亂,七大臣叛變,玉瓊珏被殺,玉魄並未傳至玉瑤瑛,而是在那個女嬰身上。」

「什麼?!」姚以心下大驚,轉而冷笑一聲:「真是個離奇的故事。」

陳大俠朗然一笑,道:「故事也好,歷史也罷,總歸不再被沉埋。」

姚以見其說得煞有介事,道:「爾便是在王亂之中,被刺黥紋?」

「不是。」陳大俠沉默半晌,忽似下定決心,道:「夢主此行中原,歷經一年,絕非只為公主。真實的目的,乃是尋找玉魄與那個女嬰。」

「那個女嬰,也該三十歲了吧。」姚以道,「她們找到了麼?」

陳大俠道:「雖然沒有找到女嬰,然則中原仍然存在線索。」

「蕭氏一族?」姚以皺眉道:「當年蕭氏一族亦是叛臣之一,一夜之間,逆轉風向,轉投前王,不惜身負叛國之名,究其緣由,難道當真如你所說,扶植新主,再掌夢境。」

「蕭企作為夢境叛臣,至中原避難,本該謹小慎微,消聲覓跡。然則,卻又為何積極參與國事,成為國丈,把持朝政?」陳大俠道。

「便是為了新主?」姚以忽地背心發冷,道:「如今看來,蕭企並未成功,蕭鳳也已離世。」

「然而,蕭鳳的朋友還在……」陳大俠道,「那個人,便是吾。他們為尋那個女嬰,嚴刑拷打,甚至不惜在吾臉上刺字,令吾背上叛國罪名。」

「凡是背叛王上者,皆是叛國。這便是朝臣的理論。」姚以冷道,「你必然說出,他們才肯放你。」

陳大俠冷笑一聲,道:「非也,吾是被獨孤壽之子所救。」

「嗯?獨孤壽之子。」姚以皺眉。

陳大俠道:「他痴迷劍術,要尋吾挑戰。」

「尋爾挑戰?」姚以道,「爾之劍術,的確高超。」探問道:「爾在作陳大俠之前,又是何人?」陳大俠道:「正如吾所說,是蕭鳳的朋友。」

「為朋友兩肋插刀,夠義氣。」姚以道,想了一會兒,道:「那個女嬰,到底在哪裡?」

陳大俠沉吟半晌,方道:「其實,她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嗯?」姚以微一沉吟,道:「如此,爾為何不直言於夢主?」

陳大俠道:「勿令其知曉,這個祕密才會令人忌憚。殫精竭慮,做好一境之主。」

姚以冷笑一聲,道:「看來,你吾之交情,還不夠深厚。」

陳大俠道:「就是因為交情深厚,才會告知你真實。」姚以想了一想,道:「爾既如此恨夢主,緣何還要回到夢境?還要搭救夢境百姓?」

陳大俠道:「吾雖厭惡玉瑤瑛,然則吾並不恨吾的祖國,吾的故鄉,那裡有吾的根脈。」

「夢主難道不是你的國?你的王?」姚以道。

陳大俠道:「她不是玉魄所選之主。不是吾所眷戀之土地,所孕育之精神,所選之王。」

「你真是固執……」姚以道,「但吾也說不出,爾之話哪裡有錯。」轉頭望月,閉眼入夢,鳥雀啼鳴,再一睜眼,已是破曉。

「吾等現在去山頂麼?」佟佳揉著惺忪睡眼。

陳大俠雙手抱臂,雙眼泛紅,顯然一夜未眠,道:「再等等。」

「嗯。」佟佳爬至樹梢,四處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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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夢主一方,劉棟一夜明察暗訪,別無所獲,靠於樹下,沉湎思索。忽地,樹叢悉簌,兩人悄然低語。「是諫議大夫吳德,與侍衛小胡。」劉棟心道。

「吳大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小胡陪笑道,吳德掂掂錦囊,揣入袖中,道:「什麼事,說吧。」小胡道:「吾之小弟,前往尋找失散親人,日前與吾通信,言今晚必至約定地點……大人您是王上身邊紅人,可否進言,請王上不要關閉通道,只待今晚……」

「哼。」吳德冷笑一身,道:「你想讓眾人冒著性命危險,等你那小弟?荒唐。王上乃一國之君,豈會為爾等耽擱。」

小胡心急面紅,道:「小人豈敢,通道一開,王上與諸位王公大臣,自然是先入內……吾之意思,不過是延長數個時辰……再說,本來約定日期該於明日截至,稍加等待,說不定會有更多百姓趕上呢?」

吳德低聲喝道:「胡鬧。現下玄沙相逼正緊,片刻耽誤不得。若依你而言,憑空開著通道,豈非門戶大開,邀請敵人深入夢境。那時,夢境百姓豈非遭殃!」說罷,拂袖離開。身後,小胡跪地道:「大人,吾只有這一個小弟,還請大人開恩!」說話間,連連叩首,額頭滲血。

「休得拉扯!」吳德一腳踹開小胡,但要抬腿,又被抱住:「小人聽聞,尚有上百夢境百姓,還未回來。懇請大人,進言王上。」

吳德滿面通紅,喝道:「報之王上!笑話。王上自己逃命都困難,哪裡還顧得上平頭百姓?爾令吾去問,如此豈非為難王上?要怪便只怪你那小弟倒楣,此行不該前來中原!」袍袖抽得小胡生痛,面如火燒,吳德趁勢逃走。

山洞之內,玉瑤瑛方始醒轉:「幾時了?」

奉惜蓉連忙打水侍奉:「王上莫急,還有兩個時辰。」遞上熱帕,道:「王上夜不能寐,破曉十分方才睡下。形容憔悴,老臣心下難過。」

玉瑤瑛起身道:「此非難過之時。」整理衣裝,道:「通道入口情況如何?打探之人何在?」奉惜蓉道:「已在殿外等候。」

玉瑤瑛皺眉心急,埋怨道:「為何不早叫醒本宮,速傳。」夏端心急火燎,踱步洞外,眼見鞋底快要擦出火來,終於見到奉惜蓉:「將軍,王上傳召。」

夏端入內拜見,道:「邵奕大軍搜山,並未找到王上。更於通道入口布下重兵……」

「那可如何是好?」玉瑤瑛憂心如焚。

夏端道:「王上莫急,吾已排布戰策,定保王上全身而退。」說罷,取出一封錦卷,詳言戰策,先鋒殿軍,伏兵疑陣,一應俱全,只保夢主安危。玉瑤瑛聽完,眉心暫舒,面露佳賞之色:「愛卿果真未令本宮失望。」

夏端道:「現下距離午時,不足兩個時辰。臣斗膽,請王上換下華服。」

「好、好……」玉瑤瑛道,夏端退至洞外。少時,奉惜蓉捧了兩身華服出來:「太尉,交予你了。」

「臣萬死不辭……」夏端跪拜夢主,玉瑤瑛一身小兵裝扮,扶起夏端道:「諫議大夫梁諍不幸身亡,本宮心中甚哀。太尉此去誘敵,定要與午時之前,趕回通道入口。」明知此行便是送死,夏端仍拱手道:「臣遵命!」說罷,率領僅剩二百兵士,衝入玄沙大軍處。

劉棟感佩夏端之氣概,眼中濕潤。

奉惜蓉道:「王上,此時不宜傷感。通道入口尚在山頂,吾等須趕快啟程。」

「嗯。」玉瑤瑛抹抹眼睛,率領餘下幾人,向山頂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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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奕一方,三日搜山,未有結果,正自納罕:「夢主當真有遁地之能?緣何如此搜查,也不見蹤跡。」愁眉不展之間,雷朋來報:「師父,南麓發現玉瑤瑛蹤跡,大軍護送,向西而行。」

「噢?」邵奕道:「果真藏不住了。向西而行……瓊林?定是面對玄毒,束手無策了……追!」一聲令下,大軍開拔,馳向南麓,追擊夢主玉瑤瑛。兩軍於山腰之間,展開激戰。一個時辰已過,未見勝負,邵奕心焦之時,再有訊息傳來:「稟報右丞,南麓東側,亦發現玉瑤瑛蹤跡。」

「可有大軍隨行?」邵奕凜眉道。

「未有。」小兵道,「只有數人相護。」越臾請戰,邵奕首肯。

「定教玉瑤瑛親自來給師父磕頭。」越臾意氣風發,拱手而去,卻被邵奕叫住:「且慢。」

「師父還有何吩咐?」越臾不解。邵奕沉眉細思,不過須臾,已然心明:「聲東擊西……玉瑤瑛定是要趁亂脫逃,越臾領一支精兵,速往通道入口而去。」

越臾皺眉道:「通道入口滿布玄毒,其人如何逃脫?」

邵奕眉似火燒,道:「玄毒也非無藥可解啊!」

「是。」越臾領命,率軍而去。

夏端令人扮作夢主,正與玄沙兵士鏖戰。忽然玄沙大軍鳴金,眾人皆退,夏端立時明了:「邵奕果真智者。」說罷,令餘下兵士換作玄沙軍服,混入其中,速往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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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午時,姚以等人帶著幾個百姓,往山頂而去。大路皆有玄沙兵士把守,是以繞道而行,取東側向山頂而行。正巧遇上玄沙兵士,追捕一群夢境散兵。三人二話不說,拔劍相助。混戰之中,忽見一人,身著錦衣華服,東躲西藏,陳大俠心下一沉:「此人,莫不是王上吧。」轉而心道:「哼,害吾如此,也來嚇爾一嚇。」說罷,飛步落於其後,一手捉住其人肩,扭轉過來。

四目相接,大驚失色:「竟然……是你……」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然而……陳大俠眼見其人扮作女子,忍俊不禁,失聲大笑。

「晨風思!」其人大喝一聲,正是曹霖易,霍然拔刀:「真是踏破鐵鞋……冤家路窄……」說罷,甩下錦衣,揮刀欲戰。

「爾當真要與吾相殺?!」晨風思一劍橫掃,曹霖易身後眾兵倒地。玄沙眾兵見非是夢主,又不易與,紛紛而退。晨風思正自得意,忽地屁股被人一揣,趴在地上:「賊人逃犯,可教老子找得好苦!說!玉魄到底在哪裡!」伸手便要揪起頭髮,忽地一道劍氣閃過,曹霖易險些斷手,驚魂未定,轉頭視之:「你、你是……姚、姚……」話音未落,姚以抽劍,道:「爾果真是晨風思,起來!與吾一戰。」

「回至夢境,吾便奉陪!」晨風思站起,撲撲塵土,道:「都出來吧,上路了。」林間幾個百姓,戰戰兢兢,走將出來。佟佳道:「看那邊……」眾人順聲望去,只見東側一條小路,黑壓壓人群向此而來。

「玄沙大軍?」曹霖易拾刀而起。

「不是……」佟佳道。「是夢境的老百姓。」姚以從樹上落下。

「這麼多人……」佟佳出神道。

「估計還有曾經散落中原之人。」晨風思道。

「希望,其中有人會武功。」姚以道。(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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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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