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珍見丈夫錢明拿了許多食品來看她，激動得放聲大哭。麗珍說四分場的右派已餓死、累死、自盡了許多，不久我也將走了，可能下次我們只能在陰曹地府見面了。錢明安慰她說，不會的，我們有神靈祖宗的保佑，因為我們已經闖過了一重一重的死門關，所以一定能夠看到平反昭雪的那天。於是他取出餅乾、糕點、饃等食品，說道這是我從虎林設法買來的，妳每天吃點補充營養，把身體養好。
麗珍搖搖頭說，我病已入膏肓，無藥可救，吃一點點食品已無濟於事，你還是帶回去自己吃，我只希望我們夫妻二人有一人能逃過這個由毛共造成的劫難，已是上上大吉了。這些天錢卿升老先生常來照顧我，這是個多麼善良的好心人！
錢明說，錢老與我們一樣過分相信共產黨的謊言，他不僅送糧食過江支援共軍過江，而且還阻止幾個兒子抽資到國外經商，但共產黨過河拆橋，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因為他和他的兒子僅僅說了幾句真話，就把他們打入十八層地獄，在此受罪折磨，這種惡劣的做法天理難容……
錢明又說，當初妳到江北尋我，我不該同意妳留在我的身邊，如今害妳受此大難。麗珍說這不能怪你，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如果我不來江北重新加入共產黨，恐怕也難逃脫它的羅網，因為解放後一切資源都搶到共產黨的手裡，在它的統治下，非逼你只得到共產黨的單位裡找工作謀生不可。那些曾為共產黨工作過的人，在以後的土改、鎮反、三五反、審幹、肅反、反右等運動中，幾乎個個受到整肅，被戴上特務叛徒反革命等帽子，殺的殺、關的關、自殺的自殺，像我父親的同學陳曉明、阿貴等。能夠死裡逃生的是不多的，所以我們一踏進共產黨的黑門，悲慘的命運就在前面等候我們了。
錢明說，我和妳都是自己作繭縛自已，自已引火燒自已。我們幫著共產黨迎到中國來的是一個殘暴無比的馬列邪教，害國害民害自己，我們是在作孽害子孫。麗珍低頭表示認同。
錢明今天和錢卿升同住一起，第二天一早，他離開麗珍時千叮囑萬叮囑，叫她不要過多的思念孩子和自己，應當保護好身體，度過難關看到光明。
錢明回到三分場，天天為妻子禱告，日夜擔心著妻子的安危。雖然二人相隔只有三四十里路，因共產黨的強制分隔，因此如同在萬山千水之外。
一個月後的下午，錢明突然看到遠處一輛飛奔而來的馬車，車上坐著的正是錢卿升。此時錢明急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錢老一下車急著對錢明說，弟妹病危，快隨車跟我回去見她最後一面。錢明一聽頓時淚下如雨，他請過假，登上車直奔四分場。在晚上10點到了金貴生家，這時眾難右和鄉親守護在麗珍床前，麗珍安詳地躺著。
她浮腫的臉已經消了，重現了她昔日的華容，眼皮下掛著淚水，錢明在她身旁喊道，麗珍麗珍醒醒，我看妳來了。但她動也不動。錢明越看越難過，抱住她的頭哭著說道，妳出生入死跟隨著我，我雖不能與妳同生，但願與妳同死，如今我們連安寧的容身之處都沒有。
在一旁的金貴生含著淚水喊道，麗珍你丈夫看你來了，妳張開眼睛最後看看妳日夜盼望的丈夫。說也奇怪，麗珍真的張開眼睛看著錢明，用微微的聲音開口道，我不是在做夢吧。錢明說不是夢，是真的。
難右們個個不由自主地說，麗珍活起來了，真是奇跡，但願老天保佑她能活到平反的那天。他們還說，那麼多被害死的右派他們在九泉之下，等不到平反昭雪的那天，他們是不會閉眼的。貴生的妻子說麗珍思念丈夫，非等到和丈夫見上最後一面才肯斷氣。這時錢明哭泣著對麗珍說，我不能沒有妳，二個孩子也不能沒有媽媽。
她搖搖頭低聲說，閻羅王已點了我的名字，這劫難是萬萬逃不過去了，我已不能陪伴在你的身邊白髮到老，並和你一起看到平反昭雪，過著歡樂自由的生活……不過，如今長年累月折磨著我的肉體、敲打著我的心靈，在這個共產黨統治的社會裡活著比死還難受，但我相信中國人民定能剷除黑暗，過上自由幸福生活，這一天是早晚一定會來到的，屆時你要焚香告我，以慰我在天之靈。到了那時，你再把我的遺骸運回江南，放在我父親的墓旁，活著不聽父親教晦，不盡孝義，死了要在冥府盡孝，服侍陪伴他們。百年之後，你也葬在我的身邊，我們活著被一群大大小小流氓劊子手強行拆開，但我們死了還要在一起，仍然做一對恩愛夫妻，永不分離。
錢明安慰麗珍說，妳不要過分悲傷，我們能等到獲得自由，那時我們雙雙回家隱居在南山，過農夫生活，遠離政治與世無爭，把孩子培養成材。那時我將在房前屋後栽上妳喜愛的桃、李、杏、桂、菊、梅等花種，讓妳年年月月在家門口欣賞各種花卉，我天天陪著妳到山裡湖邊遊玩。到了夏天晚飯後，我陪妳觀看星星、月亮、拍螢火蟲、捉紡織娘，講最好聽的故事給妳聽。死了我們葬在一起，化作一對蝴蝶自由自在飛翔在故鄉的土地上。我生愛著妳，死了也愛著妳，永不變心，妳的囑咐我將牢記在心，一定會照妳囑咐辦到。
這天晚上是錢明和麗珍幾年來在北大荒唯一在一起度過的晚上，也是最後的一夜。第二天上午麗珍緊握錢明的手，但人昏厥過去，錢明看著麗珍快要離開人世了，他叫著錢卿升、金貴生和眾難右將麗珍護送到農場的倉庫。錢明把過去帶來北大荒的100元交給金貴生，託他買好木材做口棺材。金貴生含著淚說道，我和老伴視麗珍如親生女兒一樣，女兒也視她為親姐姐，這姑娘多好啊，但古往今來，紅顏薄命，美人多難，現在是惡魔當道，好人不在世，惡人磨世界時代，所以人們災難深重。
到了下午，麗珍正式閉上了眼睛，離開這個給她和千千萬萬同胞帶來苦難的罪惡社會。難右抑制住內心的悲痛和憤怒，為麗珍洗身更衣，並把她化妝得和藹可親、栩栩如生。麗珍的屍體在倉庫停放二天後棺材做成，於是在難右們的幫助下盛殮進棺材，棺材的四周擺放著難右們從四野採集來的各種鮮花。
麗珍亡故後的這些活動驚動農場的王書記，於是他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來到現場進行制止。他對錢明和眾難右說，你們違反場規，人死了如何葬法由農場來處置。
錢明當即向王書記要規定文件看，並說我是麗珍的家屬，如何殯葬完全應由家屬決定，你們也太藐視憲法和法律胡作非為了，把很多害死的右派扔進萬人坑完事。要知道右派是有公民權的，你們餓死、害死那麼多的無辜右派，不通知家屬，就往萬人坑一扔，你們是在犯罪，這胡作非為的權力是誰給你們的，你們可以調獄警來武力干涉，但今天有我錢明在，你們辦不到。
錢明的這席話博得了在場難右們的熱烈掌聲，王書記見錢明來勢洶洶，覺得理虧無言可答，於是灰溜溜地走了。
麗珍的遺體放在倉庫七天，每天都有不少難右和農民前來瞻仰遺容。出殯前開了一個追悼會，幾乎四分場的全體難右和附近農民都來參加。靈柩前放著和藹可親的遺像，四周都是鮮花，靈堂的大橫幅上寫著「一身清白」，上聯寫著「大義澟然光明磊落」，下聯寫著「屢遭暗算威武不屈」，四壁牆上掛滿難右們送來寄託哀思、發洩不滿和憤怒的挽聯。
麗珍的靈柩由金貴生選擇安放在山坡的南面，遵照她要遷回老家去安葬的遺願，所以腳南頭北，讓她天天望著故鄉，並在墓前方埋著一塊大黃石。錢明在墓碑上刻著「秦麗珍錢明之墓 1960年12月10日立」，其中「錢明」二字以紅漆塗紅，表示他死了以後也要和愛妻葬在一起。待續@*
責任編輯：蘇筱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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