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堅患難好友陳阿貴是解放前後歷次運動受整的物件，經常在生與死的門檻上滾來滾去，文革運動更不例外。歷史上多次對他的迫害不說，這次誣陷他的新罪狀是收買組織兒童書寫反動標語，是一個現行反革命頭頭。本來他是一隻死老虎，現在又變成了一隻活老虎。為此大隊開了許多次的鬥爭大會，逼迫他坦白交代，而每次鬥批會都將他打得死去活來。如此殘酷的鬥爭會，陳阿貴每次都不想活著回家去。
今天下午的鬥爭會，造反派輪番打他，陳阿貴真的被打死了。造反派為了掩蓋真相，於是七手八腳把他從窗子扔下樓去，隨即到陳阿貴家中，通知他妻子王麗鳳說，陳阿貴畏罪跳樓自殺，快去收屍。他妻子聽了不僅不悲痛，反而為阿貴的死高興。她認為阿貴活在共產黨社會，少吃少用，天天挨鬥受打是活受罪，早點死了可以早點脫離苦海。在陽間過不了好日子，或許到了陰間地府，閻王覺得他冤枉，給點好日子過過。
於是她到隊裡借了一輛平板車，帶著二個兒子慌慌張張來到大隊部，只見阿貴躺在在院子裡的一棵桂花樹底下，桂花樹的樹冠已被壓壞。妻子麗鳳和兒子哭了幾句，說道你跟我回家去吧，這下共產黨再也不會來折磨你了，你可以安眠了。
按照民間風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拿進家裡的。因此阿貴的死屍放在門前的竹園裡，身上用一張蘆葦蓆蓋著。因為是反革命，親友都不敢來弔祭。晚上一家人自己動手，因阿貴沒有好衣服可替換，所以草草地把他盛殮進一口薄皮棺材裡，放在門前的場上。在家中安放靈座臺，臺上放一張照片和供品，點好香燭後，已是深夜11點了。
他們娘兒三回到房裡，閂好房門睡覺，阿貴妻麗鳳今天雖然很累，但思前想後怎能入睡，她想起阿貴的為人，一生遭到的打擊誣陷苦難，幾次從死亡的邊緣掙扎過來，她同情他和為他不平，但又恨他。恨他年輕時不該聽了共產黨的宣傳，幫它打天下，因為千千萬萬幫共產黨打天下的人都沒有好結果，不是被整死、害死就是被殺死。共產黨推翻國民黨政府，由它統治後，幾十年來共產黨從未給廣大人民帶來什麼快樂和幸福，而是過著沒有民主自由、吃不飽穿不暖、暗無天日、奴隸般的生活。所以我看阿貴這幫子人幫共產黨打天下，不僅沒有功反而有罪，如今他們的苦難都是報應，罪有應得。
後來她又想留下的三個活人，現在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今後的日子怎麼過，想著想著朦朦朧朧進入夢鄉。突然她好像聽到門外有人低聲叫她，麗鳳，麗鳳，她很害怕。她想有誰叫我，莫非阿貴的陰魂在叫我。於是她低聲說道，阿貴，你不能來嚇我，你已在陽間受盡了苦難，現在你可以在陰間安息了，今後你要多多保護我娘兒三的平安才是。言畢用被子蒙住了腦袋，再不願意聽到門外的聲音。
那麼這聲音從哪裡來的，是麗鳳思念親人的心理作用嗎，不，原來阿貴在大隊部的鬥爭會上被打死以後，被造反派扔下樓時，恰好被下面的一棵桂花樹的樹枝擋住他的身體後再落在地上，如同摔了一跤，所以阿貴身體沒有受到多大損害。他入殮在棺材裡，但棺材蓋沒有釘上，空氣可以進去。過了不知多久，他開始甦醒，感到渾身疼痛，用手一摸，四周都是木頭擋著，他想我怎麼會躺在這隻木箱裡的？於是他咬著牙坐了起來，用頭頂開了蓋子，爬了出去，再一看是口棺材，他大吃一驚，這是怎麼回事？
於是他走到門口，一推門，門閂著，他從門縫裡往裡瞧，只見靠門的一邊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自己的照片和供品，點燃著的蠟燭還在一閃一閃地發光。他想或許自己真的死了，現在是自己的靈魂在活動。他想見見妻子和兒子，但門閂著推不開，於是他壓低了聲音，不停地喊著妻子的名字。麗鳳雖然被子蒙了頭，但夜深人靜，阿貴在門口的喊聲還能傳到麗鳳的耳裡。她再也忍不住了，於是喊醒二個兒子陪她一同到門外看個究竟。
阿貴不知喊了多久，妻子沒有來開門，他正在焦急萬分的時候，聽到房門聲響和見到煤油燈的燈光，看到妻子帶著二個兒子一面走一面說阿貴啊，我來開門迎你回到自己的家裡，你千萬不能嚇我，我逢時逢節總會做碗羹飯供你吃的。
她把門一開，發覺並沒有吹進一股陰風，她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一身雪白的白髪老人，他和兒子嚇壞了，於是又立即把門關上。阿貴看到妻兒如此驚慌，此時他才想起了在大隊受打的情景，說道你們不要怕，我真的是被打死了活起來的阿貴。後來麗鳳和兒子通過門縫仔細觀看，認出是阿貴，他身上渾身上下的白色是染上棺材裡的石灰。於是再次開門，夫妻父子相見，四人抱頭痛哭。
大兒子說爸爸活出來的消息千萬不能聲張出去，只能將計就計才能保得爸爸的性命，明天我們還得如此這般認真地去做。隔了一天的中午，他們照樣把阿貴的棺材抬上板車，全家哭哭啼啼，運到由大隊劃定的喪葬地點埋葬。
靈座臺上每天還是給阿貴上供，一直上供到七七四十九天才結束，然後把阿貴的牌位放到死去父母祖父母的家堂裡，而阿貴卻被長期藏在閣樓上，直到四人幫倒臺才露面。
與陳堅共同戰鬥過，後來落難的二位難友薛永成、顧光興，他們在文革中作為死老虎，三不二被牽出去陪鬥，而且每次都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他們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道上，除了痛苦再也沒有希望過幸福生活的日子了，薛永成上樑而死，顧光興則跳進後門頭的一條小河浜自盡。
可憐這些曾為推翻國民黨政府，一心要救窮人於水火的大小功臣，他們連自己都救不了，一個一個都慘死在共產黨自己人的手裡。待續@*
責任編輯：蘇筱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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