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聖誕之前的一天,完成最後一個工作之後,朋友開車要送我到另一個城市。然後,我就要結束在這個國家的旅行,回去另外一個國家了。
那天朋友很睏,因為之前他一個晚上沒睡工作到天亮。他把車停在路邊,下去買一杯咖啡。我坐在車裡,看著遠方的公路。大雪過後的清晨,燦爛的陽光鋪滿了所有可見之處。天空的雲朵像耀眼的白棉花。我們一路開著,經過大片的樹林,河流。一路沉默。快要到達時,他忽然問我,妳還會回來嗎?我說,不知道。他又說,你可以問問妳的心。
我是在一月底回去的。我記得那時候大雪還沒有融化的跡象。我那麼熱愛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下午兩點天就會沉沉暗下去的冬天,據說很多人會在此時憂鬱,在此時悲觀。是的我的心告訴我,回去工作很重要,我就回去了。那些年我一直不斷的在旅途中,工作和生活合在一起總是不斷的乘坐飛機,從這個國家到達另外一個,從此地到彼地。我在機場趕稿,畫圖,在飛機上昏睡,在陌生的城市迷路,坐錯巴士,或一個人手握厚重的鏟子鏟院子裡厚厚的白雪。在加拿大最寒冷的城市,當講不了法語,對方不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時,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然後對她說,我用我的心。
我用我的心暢通無阻行走在西方世界的天地裡。直到那一天,得知我在中國的好友去世。我一個人在地鐵。中國離我那麼的遙遠,當這個消息傳達到我的身體時,我感到心碎了,我的心那麼痛,痛到渾身發抖。很久以後才意識到,我失去了太多,不只是失去心愛的友人。她的離開意味著把我所有在中國發生的事情,記憶,都全部帶走。我再不可回到那裡。失去她如同失去一切。
秋天的味道開始在這個城市越來越濃,那天我穿著白色的外套,坐在有暖氣的地鐵裡,吃完了最後一片麵包,忽然地哭起來。我的右邊是一位白皮膚的男士,我的左邊坐著一位裹著阿拉伯頭巾的女子,我們都在等車。我就坐在他們當中,不能控制一直哭一直哭。
沒有人留意到我哭,也許有,幸運這是個溫暖的地方,可以讓我大哭卻不會打擾到我的地方。人們的眼光劃過我的臉,彷彿能聽見他們在說,噢……親愛的,妳還好嗎。
我和好友好多年不曾聯繫。直到今天我都不記得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當時我們都說了什麼?我們都不知道將來的一天,比如就像是忽然在下一個路口拐彎時,就此生再也不見。最近我有遇到好久不見的朋友,他們說我還和以前一樣。可是,以前是什麼樣?徬彿以前丟失再找不回。
好友的先生說,好友去世前一天,徬彿意識到自己將要走了,特意留出一個晚上與他道別。說了很多感恩的話,一直和她的先生說這一生的感謝!那種一再的感謝和感恩的深深道別,令我久久震撼。那後來的日子裡,我所知道的中國朋友們,變故的事情接踵而來。因此,當我結束了長達將近四年的旅行,到達美國,那是一個春天。我好像從新出生了。抵達時,除了衣服,海關人員問我:「你還帶了什麼?」
我帶了「失去」。
來到美國之後,我開始學習語言。我有了第一個語言老師。一天我的老師要求我用英文寫點什麼,我答應了。然後,我寫的一封英文信,居然是寫給美國。我將美國當作一個會呼吸有感情的人:
「親愛的美國,我無法訴說給你我的痛苦。我的心碎了。我的一位朋友,在中國遭遇了酷刑,死了。在我離開中國之前,她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另外一位朋友,也死了,在我逃離中國之後。我的喉嚨彷彿被堵住,也許因為有太多太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來,我想,應該是那些死去好友們的期望與祝福都跑到我這裡來了。
我從中國逃離,輾轉在世界各個不同的國家,到達美國之後第三年,我和我中國同事去見她的一個客戶,那是一個家庭旅館的老闆娘。我的中國同事告訴她我在中國的遭遇,她是第一位擁抱我,並對我說歡迎回家的人。我從來沒有被這樣擁抱過。她站了起來,指著她的心,慢慢走到我面前,並將她的心對著我的心,然後,她抱著我哭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溫暖。似乎我的心被療癒。可我從來沒有抓住個什麼人痛哭過,我身邊的同修們也都是從中國逃離到美國,我也還沒能夠全部瞭解我的中國同修們具體都發生了什麼,問起他們的故事,大部分只有片言隻語,輕描淡寫並且沒有太多細節。我只在媒體上讀到過一些他們的故事,我還無從知曉更多其它。我連我自己的故事也不想記起,我想全部忘記。
我很高興,我可以利用這個學習英語這門語言的機會,來寫上幾句,或者從此可以打開心,從此可以面對這些困難?我很高興能遇見我的英語老師。因為需要改我作業的原因,他會看完我的句子。
親愛的美國,1999年夏天開始的那場在中國發生的對法輪功的迫害,並不僅是一場對修煉者的迫害,是魔鬼在收割掠奪人類的靈魂。並且,到今天,席捲到了全世界。
20多年過去了。你今天看明白了嗎,你看明白了嗎。你的心臟還在跳動嗎。20幾年來,你一直都在嗎。你從來都在嗎。我曾在絕望時刻大聲呼喊你。我呼喊世上所有還在跳動的心臟。大概是那些死去人們的痛苦,他們無處安放的痛苦跑到了我的領空。至今我還沒有遇到過第二個人,擁抱我和我啞巴般的沉默。我身上似乎協帶著所有沉默。那些全部都看不見的刻骨銘心它們不發一言,安安靜靜。因為太過慘烈它們甚至想要消失,遁形。在海外,中國人見到我,都小心翼翼,他們並不希望碰觸這些痛苦,美國人大多數則都不知道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可我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我需要把它們一一全部說出來寫出來,親愛的美國。讓我放聲慟哭,讓淚水如無垠的大河,奔湧向你。」
過去有很多年,有從中國陸續過來的朋友想來看我。剛開始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與他們交談。經過長久的心碎,那些悲傷的記憶像羽毛一樣抓不住,還有另外陸續想見到我的中國朋友,他們還留著過去記憶中我的樣子。他們不知道過去的我已死。在中國是一生,在美國已是另一生。
今天,當我與這些朋友們一一重逢,在異國他鄉的街頭,那些又沉又重又輕的記憶,再次閃現,那是我的過往。他好像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我把他稱作中國。
嗯,我有很多,很多的淚水。你好,過往,你好,中國。我想像,我和你中間隔著一面用淚水建成的玻璃牆。別害怕,這面牆的成分裡面,除了悲傷還會有陽光與蜂蜜。我想像我的雙手,貼緊著這面水造的玻璃,溫柔的,靜靜的看著你。我知道只要我伸手過去,將你擁抱,這面牆就會立即化作珍貴的黃金雨。你會喚醒那些所有,那些看似遺忘的,看似丟失的,看似死去的,還有被篡改,被抹黑的;就這樣,我看見了昨日的自己,我聽見我的心輕聲說著:久違。@
責任編輯: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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