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在三月裡，你走了，化作一陣清風
也是三月，54年前的三月
母親先走了，變身一朵彩雲
她走得太早，太匆匆
捨下四個兒女
成為你獨自挑起的重擔
她俯瞰人間
嘆息你艱辛的中年
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人間三月天，我獨自飲泣
在清晨，紐約春寒的街頭
周遭的人影幻化成往事
穿越異國的喧譁
我聽見，二胡低回的旋律
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你登山的姿勢，依然生猛如虎
你下河的身影，依然矯健如鷹
那高高的北風山，仍在我眼前起伏
那湍急的倒溪流，仍在我心間流淌
父親，你就是我兒時的記憶
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無數次在車站揮別
你總是倉惶地擠開人群，費力地
朝我遞來汗水打濕的包裹
汽笛長鳴，遠方召喚我啟程
一次又一次，留下你在風中獨立
在移動的風景裡
父親，你的背影，早已寫成不朽的名篇
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我曾追隨你如飛的步伐，踉蹌於後
枕於夢幻的少年心，跌跌撞撞
你不曾意料，有一天
我比你攀登得更險峻
我比你走得更遠
是我的信念，也是你的個性
這竟成你終身的遺憾
如大江東流，一別成恨
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一生的勞碌
你收穫了華燈璀璨的晚景
兒孫滿堂，是你意外的福氣
桃李滿天下，奉你豐盛的果實
時辰到了？你説走就走
只有你，遙聽見母親的呼喚？
在多雲轉陰的三月天
你悄自離去，如一陣清風
我未能探視，甚至未能聽見你最後的絮語
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你不辭而別，把近百載的心事
散落在櫻花盛開的季節
走向另一個世界的繽紛
無數次回望故里
淚目中，我依稀看見
你依然佇立路口
如一棵倔犟挺立的老樹
等候我，從黎明到黃昏
縱然風狂雨驟，縱然電閃雷鳴
你真的走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
2026年3月 於美國紐約
先父陳毅夫於2026年3月24日在中國四川省綿陽市辭世，享年97歲。與母親辭世日竟只差半天（母親早於1972年3月23日離世，年僅34歲）。作為中國政治流亡者，父親病重和辭世，我不能歸國、不能探視、不能奔喪。錐心之 痛！平生巨憾。惟能寫下這首詩，遙寄哀思，悼念和緬懷父親。我八歲喪母，排行最小。排行最大的大姊當時13歲。兩男兩女組合的四個孩子，由做高中教師的父親一人拉扯長大，備嘗人世艱辛……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