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超凡詩意」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特展

16世紀以來,意大利文藝復興三位巨匠(「文藝復興三傑」)達‧芬奇、米開朗基羅與拉斐爾的排名常隨時代而變化不定。在三個多世紀裡,作為畫家、素描家與建築師的拉斐爾(1483–1520年)始終位列第一,被尊為藝術完美的化身。全歐洲有志於藝術的學子皆被教導要效法他的風格。進入現代後,藝術評論界的普遍共識卻是拉斐爾排最後,將他的藝術劃歸甜膩、公式化、缺乏情感且過度理想化的範疇。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全新重磅展覽「拉斐爾:超凡詩意」(Raphael: Sublime Poetry),對此種評價進行了有力的反駁。展覽彙集藝術家令人歎止的素描、油畫與掛毯作品,充分展現了拉斐爾對鮮豔色彩、光影、空間及幾何形體等多重元素的駕馭功力。
策展人卡門‧班巴赫(Carmen Bambach)從全球六十多家機構及私人藏家處彙集了這些珍品。鑑於許多展品的脆弱性,展覽僅在大都會博物館一處呈獻。這也是此等規模的拉斐爾特展首次在美國亮相,為公眾領略其藝術全貌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遇。

展覽布置大致以創作時間為序,237件展品中包括拉斐爾的老師、助手及同代畫家的作品。175件拉斐爾作品以素描為主體——達142件,涵蓋黑粉筆、鋼筆墨水及銀尖筆等多種媒材;展品說明詳盡解讀了其技法與構思。餘下33幅油畫則集結了其最負盛名的創作——從世俗肖像、歷史場景,到標誌性的「聖母子」主題。面對如此規模,班巴赫建議觀眾:「穿運動鞋!」
優美、諧和、技法完美——拉斐爾藝術的這些典型特質,在展覽中均得到了呈現,不過策展視角更側重突顯他持續不斷地探索與創新。素描是拉斐爾藝術發展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展覽特別強調其多數作品所蘊含的人性、心理張力、動感、情感深度與敘事性,或許會給觀眾帶來嶄新的啟發。

博學多才的拉斐爾精通古代藝術,同時也汲取了年長的達‧芬奇與米開朗基羅的藝術精髓——他曾在佛羅倫斯和羅馬深入研究這兩位大師的作品。他學會了大膽展現精神、力量與雕塑般的宏偉感,卻依然不失其自有的優雅韻致。班巴赫認為,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拉斐爾與前兩位大師比肩。

藝術家的成長歲月
拉斐爾(Raffaello di Giovanni Santi)生於烏爾比諾,這座山城坐落於意大利中東部馬爾凱大區(Marche),其充滿韻律與諧和感的建築既顯露於當地畫家們的筆端,也在本次展覽的設計中得到呼應。拉斐爾的父親喬瓦尼‧桑蒂既是畫家,也是詩人,拉斐爾最初的藝術啟蒙便來自於他。
拉斐爾是位神童(他常被拿來與莫扎特類比,因兩人的藝術生涯都如彗星般璀璨,又都在三十多歲時英年早逝),很快便被送到彼得羅‧佩魯吉諾(Pietro Perugino)那裡學畫。從老師那裡,拉斐爾學到了優雅的風格、高超的技巧以及嚴謹的構圖方法。

現存拉斐爾最早一幅完全出自他手筆的畫作,近期經過修復處理,已確認歸屬,著實令人興奮。一同亮相展覽的,還有數件新近歸於他名下的畫作和經修復的作品。這些作品與最早那一幅——筆法極其精美的天使胸像殘片,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幅畫像約創作於1500至1501年間,現藏於(布雷西亞)托西奧‧馬丁嫩戈美術館(Pinacoteca Tosio Martinengo)。它是《巴倫奇祭壇畫》(Baronci Altarpiece)僅存的三件殘片之一。
當時年僅十七歲的拉斐爾受羊毛商人委託,與另一位資深畫家共同創作了這幅巨製。正是在這份委任契約中,拉斐爾首次被稱為「大師」。這幅曾陳設在教堂內的祭壇畫歷經數次地震,最終在1789年遭到損毀。
經典的圓形畫

多件展品呈現了拉斐爾描繪聖母子像的造詣。其中最受矚目的當屬創作於1509至1511年前後的《風景中的聖母子與小施洗約翰(阿爾瓦聖母)》(Alba Madonna)。此畫由華盛頓國家美術館收藏,今次與法國里爾美術宮所藏兩幅草圖合璧展出。這一創作題材可追溯至早期教會,他為其賦予了溫柔的氣息、解剖學上的真實感,以及多層次的心理氛圍。
《阿爾瓦聖母》採用圓形畫幅——稱為「Tondo」,這種形式在1450至1515年間深受佛羅倫薩藝術家青睞。聖母瑪利亞並未端坐寶座,而是席地而坐,這在圖像學中稱為「謙卑聖母」(Madonna of Humility)。畫面的視覺焦點落在聖嬰手握的蘆葦十字架上,讓人聯想到耶穌的受難與復活的榮耀。
大都會博物館在說明中寫道:「(三位聖者)沿對角線交會的溫柔目光,揭示了同樣迷人的心理世界。」瑪利亞在凝視中接納了愛子的命運,蔥鬱的鄉野景致亦為畫面增添柔和氛圍。拉斐爾在風景畫方面其實極具天賦,只是不為大眾所知。
著名的肖像畫作

能在展覽中親睹《巴爾達薩雷‧卡斯蒂里奧內像》(Portrait of Baldassare Castiglione),實在是激動人心的事情。這幅由巴黎盧浮宮借展的作品創作於1514–1516年間,是文藝復興盛期最著名的肖像畫之一。
卡斯蒂里奧內在其重要著作《廷臣論》(The Book of the Courtier)中,系統地闡述了「sprezzatura」(「雲淡風輕」)的概念,意指貴族那種看似漫不經心卻優雅得體的舉止風度。拉斐爾曾與羅馬頂尖的智者們交好,卡斯蒂里奧內是其中一位。作為畫家摯友的他身著黑色天鵝絨和灰色皮草,反映了當時流行深色、低調服飾的風尚。

來自羅馬博爾蓋塞美術館的《年輕女子與獨角獸》(Portrait of Young Woman with Unicorn,創作於1505–1506年間)如《蒙娜麗莎》般富有神祕色彩。和達‧芬奇一樣,拉斐爾採用了四分之三側面構圖:女子頭部微微左轉,雙手在身前交疊,背景是一片風光。
據信這幅肖像是為訂婚或婚禮而作,畫中人可能是蘿拉‧奧爾西尼‧德拉‧羅維雷(Laura Orsini della Rovere),其家族徽章正是獨角獸。金髮、雪膚、盛裝——這位女子完美體現了文藝復興時期美之理想。
教宗的委託

拉斐爾在羅馬為教宗儒略二世及其繼任者利奧十世效力期間,是他最為高產的階段,任用了大量助手。1508年,25歲的拉斐爾抵達羅馬。憑藉出眾的才華與社交能力,他迅速贏得教宗青睞,取代前輩成為教廷首席畫師。
此後,他受命為梵蒂岡宮的四間廳室(合稱「拉斐爾房間」)繪製濕壁畫,其中以簽字廳的《雅典學派》(School of Athens)最為著名。本次展出的「畢達哥拉斯與弟子」草圖(約1509–1510年)來自維也納阿爾貝蒂娜博物館,是該壁畫罕見的構圖底稿。同場展出的還有另外三間廳室壁畫的底稿,並輔以大型數碼影片,全方位還原四個房間壁畫完成後的整體樣貌。

來自教廷的另一項重大委託,是為西斯廷禮拜堂設計紀念性的巨幅掛毯。這些掛毯僅在特定場合懸掛,映襯著米開朗基羅繪製的《創世記》天頂壁畫。自1515年起,拉斐爾主導構思,由其畫室協作完成原大底稿,隨後送往布魯塞爾織造。
由於造價極昂貴,這些掛毯的耗資一度令教廷財政陷於困境。因其視覺構思精妙,各國王室相繼訂購「副本」。本次展覽呈現的三件工藝精湛、保存完好的傑作,均來自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1527–1598年)的私人收藏,這也是該批珍品首次離開馬德里。

拉斐爾講故事的高超技巧,在《撒網捕魚的神跡》(The Miraculous Draught of Fishes)這件掛毯中展露無遺。大都會博物館附加說明:其構圖「將漫長的敘事段落融於同一幅畫中,隨著情節展開而呈現;他在晚期作品中多次運用這一手法,包括他的絕筆之作——祭壇畫《基督變容圖》(Transfiguration,又名基督顯聖容)」。拉斐爾辭世後,其遺體停放於畫室時,此畫就懸掛在他頭頂上方。
儘管這幅氣勢恢宏、構圖繁複的祭壇畫仍留駐梵蒂岡城內,那些展現拉斐爾素描技藝巔峰的草圖,卻從世界各地匯聚一堂,引觀者屏息觀賞。其中,由私人藏家借展的《使徒頭像》(《基督變容圖》輔助草圖),曾於2012年創下4,780萬美元的拍賣紀錄。
另一幅黑色粉筆畫草圖創作於1519至1520年間,乃從牛津大學阿什莫林博物館借展,捕捉了聖約翰與聖彼得面對神跡顯現時迥異的反應。館方形容道:「拉斐爾將人物肌膚刻畫得極其細膩,卻讓肩膀、軀幹與衣袖近乎留白——即便如此,這些形體仍具有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拉斐爾生前事業有成,財富豐厚,被尊為「畫壇王子」。本次展覽將其晚期作品的戲劇張力與隨後盛行的矯飾主義(Mannerism)聯繫在一起,不禁令人發想:他若在世更久一些,畫風將會如何演變。
此外,拉斐爾的作品藉由版畫媒介廣為流傳,這對他在後世產生的深遠影響至關重要。而「拉斐爾:超凡詩意」特展讓觀眾得以親眼欣賞原作,從而領略他的非凡天賦。
「拉斐爾:超凡詩意」特展現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出,將持續至2026年6月28日。更多詳情請參閱官網:metmuseum.org。
原文「‘Raphael: Sublime Poetry’: An Epic Exhibit at The Met」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作者簡介:
米歇爾‧普拉斯特里克(Michelle Plastrik)是一位藝術顧問,居住在紐約。她撰寫的文章涉及藝術史、藝術市場、博物館、藝術博覽會和特別展覽等一系列主題。
責任編輯:嘉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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