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darin這個詞確實是語言學裡的一個「奇跡」。英語中你很難找到這樣一個詞,它串聯起來一種水果(橘子)、一種水禽(鴛鴦)、一種水裡的魚(鱖魚),以至於中國人最常說的一種語言(普通話)、滿清的官員、以及西方人對中國人的一種深深的歷史偏見(傅滿洲和滿大人)。
詞源小故事:一個單詞的「環球旅行」
很多人以為Mandarin是漢語音譯,其實不然。它的根源在遙遠的印度。
梵語起源:它的祖先是梵語單詞mantrī(मन्त्री),源自詞根mantra,意思是「大臣」或「謀士」。
馬來語接力:隨著印度教和佛教文化通過貿易傳向東南亞,這個詞被吸收到古馬來語中,演變為menteri。它依然保留了「政府高級官員」或「大臣」的含義。
葡萄牙語定型:16世紀,葡萄牙探險家來到東方,他們在麻六甲聽到了這個詞。當他們到達中國,看到那些著華麗錦緞、巍巍然在朝堂中管理國家事物的中國官員時,便借用mandarim這個詞稱呼他們(意為「行使權力的人」)。
這個詞最終通過葡萄牙語進入了英語,成為了我們熟知的Mandarin。
西方文藝中的「東方大反派」
英語中Man-da-rin的發音與中文的「滿大人」極其相似。而當時正值清朝(滿清)統治時期,西方人接觸到的高級官員多為滿族勛貴或代表滿清朝廷的大臣。於是,民間順勢將這個詞對號入座,譯成了「滿大人」。
再到後來,在西方流行文化(尤其是早期的紙漿小說和現代漫畫)中,「滿大人」又進一步演化,逐漸從一個職業稱呼演變成了一個具體的反派形象。
將其推波助瀾的,是20世紀初英國作家薩克斯‧羅默(Sax Rohmer)創作的傅滿洲(Fu Manchu)這一形象。
作為一個虛構人物,傅滿洲的形象融合了當時西方社會對東方世界所有的恐懼、偏見與病態的想像,成了西方「黃禍論(Yellow Peril)」的典型視覺代表。
他有著瘦削如枯骨的臉,吊眼梢,以及那兩撇標誌性的、垂到下巴的長鬍鬚(後被稱為「傅滿洲式長鬚」Fu Manchu moustache)。他通常穿著清朝風格的華麗官服,戴著瓜皮帽,長指甲,動作陰沉。
他冷酷、高傲且極其聰明。他擁有三個大學的學位,精通各國語言、科學、醫學和古代巫術。他不是用蠻力,而是用毒藥、暗器和複雜的陰謀來挑戰西方文明——他的終極目標是摧毀西方世界,恢復東方的霸權。

他成了最典型的「東方大反派」,以致於漫威漫畫中的「滿大人」(Mandarin)早期形象,以及許多早期好萊塢電影中的反派,都有傅滿洲的影子:
一個自稱貴族或古老血統的東方人物;
擁有高度誇張的智力或神祕力量;
控制一個全球性的祕密組織;
與西方英雄形成文明對抗式的敘事結構。
這位滿大人是鋼鐵俠(台譯:鋼鐵人,Iron Man)的老對手。他自稱是成吉思汗的後裔,擁有十枚具有神祕魔力的戒指。
西方的反思
當然,隨著時間推移,這種形象也開始受到反思。尤其是在影視改編中,《鋼鐵俠3》(台譯:《鋼鐵人3》,Iron Man 3)對「滿大人」的處理,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有意的解構——把原本令人畏懼的東方大反派,轉化為一個被操控的假面形象。這種反轉,一方面削弱了舊有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也在提醒觀眾:所謂「恐懼」,有時本身就是被製造出來的敘事。
中國官話:普通話
我們再來說說Mandarin的其它發展路線。在明清時期,中國各地方言差異巨大。為了溝通,官員們必須學習一種以北京音為準的公用語。後來西方人就把這些「Mandarin」(官員)所說的通用語稱為Mandarin Chinese(中國官話)。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英文中習慣性稱「普通話」為Mandarin,而不是Modern Standard Chinese。它代表的是一種標準、官方、受過教育的階層語言,而 Cantonese(粵語)是漢語的另一大代表,因為最早一批下南洋闖西洋的都是東南沿海廣東、福建等地區的普通百姓。
大家知道,廣東、福建地處沿海,是中國最早與世界接觸、也是移民意願最強的地區。19世紀到20世紀初,大批廣東籍的勞工(苦力、商人、手工藝人)前往美國修鐵路(三藩市)、去南洋種橡膠。
由於最早的海外唐人街基本上是由粵語母語者建立的,西方人(尤其是美國和東南亞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認為「漢語」就等於「粵語」。
如果說Cantonese象徵著「民間的足跡」,Mandarin就象徵著「官方的意志。
超市裡的小橘子
那為什麼美國超市裡那種小而甜的橘子也叫Mandarin(Mandarin Orange)呢?
官服顏色說:這是一個流傳最廣的說法——清朝高級官員(大班)的官袍通常是醒目的橘紅色。
進貢珍品說:另一種說法是,這種優質的橘子在古代常作為貢品送給官員(Mandarins),因此被西方人順勢命名為Mandarin orange。

Mandarin Duck(鴛鴦)
這可能是除了普通話和橘子外,Mandarin最著名的應用了。為什麼叫這個名?因為雄性鴛鴦的羽毛極度華麗、色彩斑斕,西方人認為這就像中國古代高級官員(Mandarin)穿的那種五顏六色的絲綢官袍。
當然,在西方人眼裡,它只是一隻美麗的「官員鴨」;而在東亞文化裡,「鴛鴦」的文化內涵更深更遠,是永恆的愛情和夫妻和睦的象徵——因為它們總是出雙入對,嚴格實行「一夫一妻」制。

Mandarin Fish(鱖魚╱桂魚)
西塞山前白鷺飛,
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
斜風細雨不須歸。
我們不妨想像一道這樣的圖景:江南春淺,水氣微溫。詩人一葉扁舟,停在西塞山前,看白鷺起落,看桃花入水。水面不語,卻自有生機——鱖魚正肥,隱在瀲灩波光之下,偶爾翻身,像一抹金影,給古詩注入一道靈光。
張志和的這首《漁歌子》是中唐山水詞的巔峰之作。白鷺、粉桃、碧水、青斗笠、綠蓑衣,這些鮮豔而清新的色彩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色彩斑斕的「唐代山水畫」。
而詩中那條肥美的鱖魚,在英語中就叫Mandarin Fish了——千年之後,這尾魚漂洋過海,被西人稱作「Mandarin Fish」。他們未必讀過唐詩,卻也看得出鱖魚身上那一身斑斕紋理,仿佛舊時官袍上的暗紋,溫潤而不張揚。於是借了「mandarin」一詞,既指東方,也指一種說不清的華貴與從容。

朋友,您若在海外中餐館的菜單上見到「Steamed Mandarin Fish」,不必疑心,那便是清蒸鱖魚。白瓷盤中,一尾魚臥,蔥絲如雨,熱油一澆,香氣輕輕散開,像江南的春風,不疾不徐。
至於那道名滿天下的松鼠鱖魚,則又是一番人間煙火的巧思了。
一個美麗的民間傳說
松鼠鱖魚是一道源自中國江蘇蘇州的名菜。該菜以鱖魚為原料,經去骨、剖花、炸製,那高昂的魚頭與上敲的尾巴被做成一隻松鼠狀,再澆上糖醋汁而成。
相傳清代乾隆皇帝下江南,曾微服至蘇州松鶴樓菜館用膳,廚師用鯉魚出骨,在魚肉上刻花紋,加調味稍醃後,拖上蛋黃糊,入熱油鍋嫩炸成熟後,澆上熬熱的糖醋滷汁,形狀似鼠,外脆裡嫩,酸甜可口,乾隆皇帝吃後非常滿意。後來蘇州官府傳出乾隆在松鶴樓吃魚的事,此菜便從此名揚蘇州了。
尾聲
從身披華麗官服的古代中國官員,到西方漫畫裡的恐怖東方怪人,再到美麗羽毛的鴨子,或口裡吃的桔黃色橘子,或餐桌上肥美的鱖魚,Mandarin從一個印度的官銜,演變成中國的語言,最後在西方人眼中,演變成了「極盡奢華、色彩斑斕的東方美學」的代名詞,完成了它奇妙的環球旅行。@
責任編輯:王堇#
點閱【單詞故事】系列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