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櫻花季，染井吉野櫻一氣盛開的清純、一朝生命力的盡放，帶給人觸動，甦醒人生命中的青春記憶。
春天，從日本外島沖繩、本島九州到北海道，處處綻放的櫻花，吸住許多人的心，一親「花見」賞櫻盛會。櫻花在日本出現芳蹤據說已經超過萬年，而她成為日本審美文化的一個主角，還是千年前的事。不過，千年前那株櫻花代表，並不是當今花季開遍日本各處「櫻花前線」的染井吉野櫻，因為染井吉野櫻要等到千年後才出現。那後出的染井吉野櫻為何又在當今花季成了賞櫻的主題花，甚至占有九成的分量呢？
櫻花香，耐人尋味；櫻花情，耐人尋跡。染井吉野櫻處處盛放，和大時代歷史，和災難竟然也有關係。先說千年前那株櫻花代表——「左近之櫻」是怎麼來的？
左近之梅變左近之櫻 發生什麼事
在日本平安時代的京都王宮，紫宸殿前庭的左（東）右（西）兩側各種植著一棵樹——左邊櫻木、右邊橘樹，在日本有「左近之櫻、右近之橘」的傳統，是護祐朝廷的象徵。櫻代表繁盛、華麗和青春，橘則是永續、常青和吉祥的象徵。
日本《古事談》記載：「紫宸殿的櫻樹，原本是梅樹。是桓武天王遷都（平安京，始於西元794年）時所種植的。」在平安京開展的平安時期受到大唐風文化的強力影響，當時的「左梅」、「右橘」也是在大唐風影響下所選的樹種。大家都熟悉，梅花是中華的代表花。至於橘是日本貴族四大姓氏之一，「右近之橘」是奈良時代的貴族橘氏為了宴會從唐朝輸入日本的。
日本承和年間（834—848年）那株梅花枯死了，當時在位的仁明天王（833—850年在位）就新植了一木。我們知道日本最後派出的遣唐使也就在承和五年——西元838年，後代雖然有派遣計劃但未成行。梅花的枯死正是這個預告也乎？萬物有靈，真耐人尋味。
就這樣，京都紫宸殿前的樹木由梅變成櫻，日本文化從唐風為尚的風潮，慢慢轉變為重視本土美感意識的表達。不過唐風還沒完全退去，在紫宸殿改種「左近之櫻」時，東宮的園裡還種著紅梅。（參《日本三代實錄》）
千年前的垂枝櫻是美麗的錯誤？
千年前京都紫宸殿的櫻木，並不是現在大家熟悉的「花見」的主題花——染井吉野櫻，那是「勿忘我」柔美可憐、風韻萬種的枝垂櫻（也叫枝垂櫻，日語：しだれ桜）。
那棵「左近之櫻」可以說是日本賞櫻文化的起源。她是一種變種櫻，來自壽命長、枝條柔細的野生江戶彼岸櫻在生長中的自發變異。因為枝條柔細，所以容易下垂，再經有心地照顧養成，形成美麗優雅的新品種垂枝櫻。江戶彼岸櫻「長壽」的品質得到發揮，一代代傳下去，最早的垂枝櫻至少上千歲了。
日本國土上受國家保護的三大名櫻之一的「三春瀧櫻」【看這裡】就是一株「千壽」垂枝櫻，一到春上村樹時節，一樹春花燦爛。
有「櫻花博士」之譽的植物學家、東京大學的教授三好學（Miyoshi Manabu，1862—1939年），面對明治時期急速工業化的破壞危機，處處奔走推動了《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的成立（1919年），讓全日本各地的古櫻、巨櫻獲得了國家級法律保護，三春瀧櫻也因此得以免於戰火和工業摧殘而倖存下來。
在他編著（大正10年）的《櫻花圖譜》中可以發現，垂枝櫻是枝條下垂的櫻花總稱，品種眾多。絲線般的長枝條上綴滿花朵，春風拂來，搖曳生姿！柔美的韻味也隨風牽盪飄搖，牽動人心。她們的花瓣有單、也有重，顏色從白、粉到紅，深淺競繽紛。
日本福島縣喜多方市停駛的國鐵日中線鐵道遺跡的步道是欣賞垂枝櫻的名所之一，約3公里長的櫻花道，約種植了1000棵垂枝櫻，櫻花季盛開時，令人驚豔、沉醉。賞花路，回想千年前的左近之櫻，彷彿讓人走入千年不斷的時光隧道。
染井吉野櫻怎樣出場？
時光一去千年。到江戶時代，19世紀中期，日本開始大量出現人工培育的園藝用的櫻花。現在人們熟悉的「花見」的主題花——染井吉野櫻就在這時點出世。
當時的江戶（東京）染井村是貴族宅邸庭園的造園師、苗木花農的聚集地。他們熱衷於人工選育改良植物新品種，在將日本原生的江戶彼岸櫻（長壽、花多、花早於葉開）與大島櫻（花朵大、花多、花香）進行嫁接雜交後，誕生了日本染井吉野櫻的「始祖」。彼岸櫻的「彼岸」是指日本春季祭祖的時間，跨春分前後一週，這也是春回大地、春上村樹——彼岸櫻開花的時候！
這棵人工嫁接的櫻花，不能繁殖後代，但她繼承了江戶彼岸櫻花朵早於葉子一樹滿開的特色，和大島櫻的花大花香的特點，且生長快速。這讓染井村的園藝家驚豔！他們繼續用嫁接的方法，從第一株染井吉野櫻上剪下枝條，大量嫁接到其它野生大島櫻的砧木上。然後，借用了賞櫻聖地「奈良吉野山」的「吉野櫻」之名，將這新種櫻花快速行銷各地。
由於這種嫁接複製的櫻花在嫁接過程中，一代又一代繼承了始祖櫻木的同一基因，所以到了花開時節，一夕滿開的特色也從一不變。
染井吉野櫻為何成了賞櫻主流？
現代全日本櫻花季最常見的櫻花，九成以上是「染井吉野櫻」，這又是怎麼造成的？
人工嫁接的吉野櫻攜帶著日本傳統文化的美感，又能大量製造迅速繁殖、費用低、成長快，櫻花林蔭道滿開時形成壯觀碩美的街景。於是在明治初期學習西方文化快速推動街道綠化的背景下被選上了。1872年東京政治和商業核心區的銀座發生大火，整個繁華街區被燒個精光，於是1874年第一條示範櫻花（當時還有松樹）林蔭大道就選定從銀座的重建開始，推廣到日本全國各地。
明治33年（1900年），博物學家藤野寄命經過基因調查，為這種「人工吉野櫻」命名為「染井吉野櫻」，留下了她出生的掌故。次年，東京大學教授松村任三給了染井吉野櫻世界標準學名「Prunus× yedoensis」，其中「×」是雜交種身分的註記。
染井吉野櫻帶來的危機
在明治時代人們大量複製染井吉野櫻的狂熱中，也帶來了衝擊和危機。當時出身富商家庭的笹部新太郎（Sasabe Shintarō，1887—1978年），他意識到日本固有櫻花文化正面臨恐怖斷崖：一些具有千百年樹齡的古老野生櫻花，如山櫻、里櫻，在山林裡被忽視、踐踏，甚至被隨意砍伐，面臨滅絕的危機。
他站了出來，成了日本固有櫻花種的守護者。人們熱衷地複製染井吉野櫻雖美，但通常只能活60—80年，也不能生育下一代，又因為基因單一，所以抗病力很弱。她們的生命本源也需要野生櫻花木的庇護，而那些野生的櫻花木卻正遭受滅絕之災。於是笹部將一生心血與財產都奉獻給櫻花保育與研究，被人尊稱為「櫻之王」、「櫻博士」。
在染井吉野櫻狂潮中，他孤身奮力搶救那些山林裡淹沒在闇影中的野生櫻花木，持續跨半世紀的努力，搶救並培育了三十多萬株日本原生的野生櫻花。他在兵庫縣寶塚市建立巨大櫻林——櫻花研究基地「亦楽山荘」（えきらくさんそう）現在的里山公園櫻之園，有30種5,000本櫻花在那裡綻放，多彩多姿。
1960年代，岐阜縣的兩棵樹齡四五百年的老櫻樹即將被淹沒在新造的御母衣水庫中，笹部新太郎主導並完成了種植史上最困難的櫻花木移植工程。如今這兩棵櫻花因為「櫻守」笹部新太郎的努力，就立在御母衣湖畔的展望台上。而他研究日本櫻花留下的寶庫——所有圖文研究紀錄、收藏的文獻和櫻花美術工藝收藏品等等，都捐獻給兵庫縣西宮市，今天人們在西宮市白鹿記念酒造博物館「笹部さくら資料室」（笹部櫻資料室）中可以參覽。
染井吉野櫻戰後重生
在二戰期間，染井吉野櫻的發源地染井村一帶在戰火中化為灰燼，染井吉野櫻也被埋葬了。戰後的微光中，人們欣喜地發現了一株幼苗。在愛心與耐心灌注下，從一開始，又綿延出一條美麗的染井村櫻花道。
如今在日本，不論大城、小鎮，山野、河邊，到處都有櫻花道——乍然盛放的染井吉野櫻、歷史悠久的垂枝櫻、山林中姿彩各異的野生櫻，她們都帶著奮鬥與重生的歷史足跡，帶給人美麗與希望。＠*#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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