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把高樓叫「摩天大樓」，這個詞聽起來古色古香，好像跟佛教的「夜摩天」或某個古典意象有淵源。其實它是個地道的現代譯詞，直接對譯自英文 skyscraper——「刮擦天空的東西」。譯者把 scrape（刮擦）意譯為「摩」（摩擦、觸碰），把sky譯為「天」，再加上「大樓」，整個詞的骨架和英文幾乎一模一樣，卻完全沒有翻譯腔。這是漢語意譯的一個小傑作。

「摩」字本就有這個意思

「摩」在古漢語裡早有「摩擦、迫近、觸碰」的含義。成語「摩肩接踵」形容人群擁擠，肩膀互相摩擦、腳跟緊挨腳尖。「摩天」二字，字面意思就是「觸碰天空」，與英文scrape the sky的意象幾乎重合。

古詩裡偶見「摩天」用來形容極高之物，但「摩天大樓」這個組合本身是近現代翻譯的產物，並非古典詞彙。

1883年，芝加哥：這個詞找到了它的建築

1883年2月25日，《芝加哥每日新聞》（Chicago Daily News）的一篇文章標題出現了「our skyscrapers」——這是skyscraper第一次出現在報紙上，用來描述高層建築。到1888年前後，這個用法在芝加哥語境中完全定型，並迅速流行開來。

芝加哥之所以成為摩天大樓的搖籃，背後有技術原因：工程師威廉‧詹尼（William Le Baron Jenney）推廣了鋼鐵框架結構，讓牆壁不再需要承重，樓層得以大幅增加。1885年落成的家庭保險大樓（Home Insurance Building）常被稱為世界第一座現代摩天大樓。

多高才算摩天大樓？沒有定論。

這個問題至今沒有公認標準。一般的參考線是100米，而世界高層建築與都市人居委員會（CTBUH）傾向於以150米為門檻。更高的還有「超高層」（supertall，300米以上）和「巨高層」（megatall，600米以上）等分類。

這要看你問誰了。在小鎮或許算，在曼哈頓那不過是矮樓而已。

紐約：摩天大樓的世界中心

如果說芝加哥是摩天大樓的「發源地」，紐約就是它的「成年地」。從20世紀初的鋼鐵競賽，到21世紀的「超細鉛筆塔」，一百多年來紐約從未停止向天空生長。

紐約到現在共有6,486座已竣工高層建築，其中超過183米（600英尺）的大樓有113座，超過400米的超高層有5座，居全球城市之首。

這些高樓絕大多數聚集在曼哈頓的中城（Midtown）與下城（Downtown）兩個片區，從高空俯瞰，密集程度幾乎無出其右。紐約最高的十座建築中，有八座位於這座島上。

紐約最著名的五座摩天大樓

1、世界貿易中心一號大樓（One World Trade Center）

541米 · 104層 · 2014年啟用

紐約第一高樓、美國第一高樓、西半球第一高樓。它建在2001年「九一一」恐怖襲擊中倒塌的世貿雙塔原址上，高度541米（1,776英尺）刻意對應美國《獨立宣言》的簽署年份1776年。這座大樓不只是建築，更是一個國家的心理重建。

2、帝國大廈（Empire State Building）

443米（含天線）· 102層 · 1931年落成

整整四十二年（1931—1972年），帝國大廈以381米的樓頂高度穩坐「世界第一高樓」寶座。如今它早已不是最高，卻依然是紐約的精神地標——無數電影、小說、情歌裡那個指向天空的名字。電影《金剛》裡，巨猿攀上的就是它的頂端。

3、克萊斯勒大廈（Chrysler Building）

319米 · 77層 · 1930年落成

「藝術裝飾風格」（Art Deco）的巔峰之作，頂部那層層退縮的不鏽鋼弧形穹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是紐約天際線上最優雅的剪影之一。它曾短暫成為世界第一高樓，僅維持了十一個月便被帝國大廈超越。這場1930年的「摩天大樓競賽」是建築史上著名的公案。

4、432公園大道（432 Park Avenue）

426米 · 96層 · 2015年落成

代表紐約「鉛筆塔」（pencil tower）時代的標誌性建築：高寬比達到15:1，整棟樓細得像一支鉛筆插進曼哈頓地面。全樓僅104套豪華公寓，售價動輒數千萬美元。它改變了「摩天大樓必須是辦公樓」的刻板印象，把超高層的概念引入了純住宅領域。

5、洛克菲勒中心（30 Rockefeller Plaza）

259米 · 70層 · 1933年落成

高度不算紐約最突出，影響力卻無可取代。它是大蕭條年代的奇跡——在全球經濟崩潰的1930年代，洛克菲勒家族依然決定建成這片城中之城。頂層觀景台「Top of the Rock」俯瞰整個曼哈頓，是紐約人心目中真正的城市客廳。

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哈利法塔

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是2010年落成的阿聯酋迪拜的哈利法塔（Burj Khalifa）：828米 · 163層 。

自2010年落成至今，哈利法塔始終穩坐「世界第一高樓」寶座，無人撼動。828米的高度相當於把兩座帝國大廈疊在一起再多出一截。它的設計靈感來自沙漠中一種名為「蜘蛛蘭」的花卉，Y形的平面讓三個方向的立面都能對著海灣景觀展開。塔內有住宅、辦公室、阿瑪尼酒店和三個觀景台，124層的觀景台距地面452米，電梯從底層上升到此僅需一分鐘。

有個花邊故事：這座塔本名「迪拜塔」，2009年迪拜爆發債務危機，阿布達比酋長哈利法出手相救，竣工時遂改名「哈利法塔」以示感謝。

哈利法塔預計在未來數年內仍將保持世界第一的位置，直到沙烏地阿拉伯在建的吉達塔（Kingdom Tower，設計高度超過1,000米）竣工——那將是人類第一座突破一公里的建築。屆時，「摩天」二字，恐怕又要重新定義。

Scrape：這個詞根從哪裡來

英文 scrape 源自古諾斯語（Old Norse）skrapa，本義是「刮、擦」，和「刀在石頭上磨」那種感覺相近。它進入英語後，意義一直圍繞著「摩擦接觸」展開：

 She scraped the burnt bits off the pan.
她把鍋底燒焦的部分刮掉了。

He scraped through the exam by just two points.
他以僅僅兩分之差勉強通過了考試。

「勉強通過」這個引申義非常常用，正是「幾乎擦著邊過去」的畫面感。

第一個skyscraper不是樓，是一片帆

十八世紀末，skyscraper最早出現在航海語言裡，指的是帆船桅杆最頂端的一張輕質小三角帆——位置在 skysail（頂帆）的上方，是全船最高的帆，因為伸向天空而得名。水手們用它來捕捉高空的微風。

在十九世紀，這個詞先後用來指超高的禮帽、棒球裡打到極高的飛球、甚至個子異常高挑的人。它在尋找自己真正的歸宿。

同根同源：摩天輪

1893年，也就是那篇芝加哥報導過去整整十年後，工程師喬治‧費里斯（George Washington Gale Ferris Jr.）為芝加哥世界博覽會造了一個巨型旋轉輪，高約80米，直徑76米，以發明人的姓命名為 Ferris wheel。中文譯者把它叫做「摩天輪」，借用了「摩天」這個已經在「摩天大樓」裡站穩腳跟的前綴。

下次抬頭看見一棟高樓，或者坐上摩天輪緩緩升起的時候，不妨想一想：這兩件事背後，原來藏著同一個字——scrape，刮擦。

人類一直在想，如果造得夠高，是不是真的能摸到天？但恐怕這個夢想永遠也實現不了。＠

責任編輯：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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