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傑佛遜與一個他無法兌現的承諾
蒙蒂塞洛（Monticello），意大利文，意思是「小山」。
這座莊園坐落在維吉尼亞州夏綠蒂鎮（Charlottesville）郊外一座將近兩百七十公尺高的山頂，是托馬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親手設計、耗費四十年心血建造的家。從前廊望出去，維吉尼亞的丘陵一重一重向遠方鋪展，天氣晴朗時，視野可以延伸到將近五十公里之外。
傑佛遜愛這裡。在費城起草《獨立宣言》的那個悶熱夏天，他在家書裡說，他想念這裡的風，想念這裡的安靜，想念這裡不像費城那樣叫人窒息的空氣。
蒙蒂塞洛今天是世界遺產。每年有幾十萬遊客登上這座小山，穿越傑佛遜設計的新古典主義門廊，走進那個充滿奇思妙想的室內空間——他自己發明的床鋪折疊進牆壁，他設計的雙面門在一個把手轉動時兩扇同步開合，還有他從巴黎帶回來的藝術品和書籍。整棟建築是一個人的智識宇宙，精緻，自足，充滿了對理性與美的追求。
然後導覽員會帶你走到莊園後側，走到那些較小的、磚砌的房間。
那裡是奴隸的住所。
一、他寫下的那句話
一七七六年，費城，三十三歲的傑佛遜在一張活葉書桌上寫下了這樣的句子：
「我們認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這是人類歷史上被引用最多次的政治宣言之一。
這句話是傑佛遜寫的。但他一生都沒有活出這句話。
在他寫下這句話的時候，蒙蒂塞洛莊園裡有超過一百名奴隸。到他去世時，這個數字已經超過兩百。喬治華盛頓在遺囑裡承諾死後讓所有奴隸獲得自由，而傑佛遜終身未釋放自己名下的奴隸，在他的遺囑裡，只有極少數幾人獲得了自由——其餘的人，被拍賣，用來償還他龐大的債務。
這個事實，在傑佛遜的傳記裡從未消失過。像一道裂縫，貫穿了他所有的光輝。
二、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理解傑佛遜的矛盾，必須先理解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美國建國者中智識最廣博的一個，沒有之一。他精通法律、哲學、建築、農學、植物學、古典語言、音樂與烹飪。他在巴黎擔任外交官期間，花大量時間研究法國烹飪，把馬卡龍（macaroon）和冰淇淋帶回了美國。他設計建築，蒙蒂塞洛和他後來創辦的維吉尼亞大學校園，至今仍是美國建築史上的經典。他搜集書籍，一生兩度建立龐大的藏書——第一次因戰爭燒毀，第二次賣給了國會圖書館，成為今日館藏的核心之一。
他也是美國建國者中生活最矛盾的一個。
他高喊自由，卻蓄奴。他批評奢靡，卻終身負債累累，因為他在蒙蒂塞洛的生活方式遠超出他的財力——精緻的法國葡萄酒、大量的書籍、永無止境的建築改造工程。他倡導農業共和國的理想，認為自耕農是共和美德的基礎，卻依賴奴隸勞動維持自己的莊園運轉。
他本人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矛盾，他只是沒有去解決它。
三、蒙蒂塞洛的兩個世界
今天的蒙蒂塞洛博物館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它同時呈現兩個世界。
主屋裡是傑佛遜的藏書、發明、藝術收藏，以及那張他在清晨寫作的書桌。導覽員會告訴你他設計的每一個細節，解釋他如何將帕拉第奧（Palladio）的文藝復興建築原則與新古典主義風格融合，創造出一種獨特的美洲新古典風格——這種建築語言後來深刻影響了美國的公共建築傳統。
後院的奴隸住所區，則呈現了另一個世界。那裡有具體的名字、具體的生命、具體的故事。其中一個家庭的故事，在近年的歷史研究中獲得了特別的關注，那就是海明斯家族（Hemings family）。
莎莉‧海明斯（Sally Hemings）是傑佛遜亡妻的同父異母妹妹，也是傑佛遜的奴隸。她跟隨傑佛遜在巴黎生活了兩年，此後在蒙蒂塞洛度過了餘生。根據她兒子和其他人的證詞，以及後來的DNA鑑定結果，歷史學界今天的主流共識是：傑佛遜是她幾個孩子的父親。
傑佛遜本人從未公開提及這段關係。
這個沉默，和那句「人人生而平等」一樣，都是他留給後世的遺產。
四、他的政治人生
傑佛遜的政治生涯幾乎橫跨了整個建國時代。
《獨立宣言》簽署之後，他回到維吉尼亞擔任州長，任期內遭遇英軍入侵，處置不力，幾乎釀成政治災難——英軍一度逼近蒙蒂塞洛，他倉皇出走，事後遭到調查。這段歷史是他政治生涯中最不光彩的一頁，他本人終身不願提及。
然後是巴黎的五年（一七八四至一七八九）。他以外交公使身分駐法，親眼目睹了法國大革命的前奏，與啟蒙思想家廣泛交往，深化了他的政治哲學。他回國時，帶著對法國革命的熱情，也帶著那些菜譜和建築草圖。
回國後他擔任第一任國務卿，在華盛頓內閣中與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形成了深刻的路線對立。漢彌爾頓主張強大的聯邦政府和工商業發展，傑佛遜主張州權、農業共和國，以及對普通人的信任。這條裂縫，後來演變成美國政治中最持久的張力與衝突之一。
一八〇〇年，他擊敗亞當斯，當選第三任總統。任內最重要的成就，是一八〇三年的路易斯安那購地案（Louisiana Purchase）——他以一千五百萬美元從拿破崙手中買下了相當於今日美國國土四分之一的廣大土地，使美國的疆域一夜之間翻倍。
這也是他最大的政治矛盾之一：他一生倡導嚴格解釋憲法，認為聯邦政府的權力應受到嚴格限制。但憲法裡並沒有賦予總統購買外國領土的明確權力。為了這筆他認為不能錯過的交易，他選擇了擴張解釋，做了他平生最反對的事。
結果讓美國獲益無窮。但原則，讓步了。
五、晚年與死亡
傑佛遜在蒙蒂塞洛度過了生命的最後十七年。
他創辦了維吉尼亞大學，親自設計校園規劃，親自挑選教授，親自制定課程。這所大學至今仍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成就之一——他要求自己的墓碑上只刻三件事：《獨立宣言》的起草者、維吉尼亞宗教自由法令（Virginia Statute for Religious Freedom）的起草者、維吉尼亞大學之父。總統的頭銜，他沒有要求刻上去。
但晚年的蒙蒂塞洛並不平靜。債務越積越重，莊園的維持費用遠超收入，傑佛遜在生命的最後幾年瀕臨破產。他試圖通過彩票的方式出售部分土地，但計劃未能及時實現。
一八二六年七月四日，他去世了，享年八十三歲。
同一天，約翰‧亞當斯在麻薩諸塞州去世，享年九十歲。
那年是美國獨立五十周年，兩位最重要的締造者在同一天離開了人世。這個巧合，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人們似乎明白了什麼。
傑佛遜去世後，蒙蒂塞洛的奴隸和財產被拍賣。包括莎莉‧海明斯的幾個孩子在內，海明斯家族的成員按照傑佛遜遺囑的安排，獲得了自由。其餘的人，進入了拍賣市場。
尾聲：那把鑰匙
他寫下的那句話，比他本人更長壽。
比他更長壽的，是那個句子本身的力量：一旦寫下，它就不再屬於他，它屬於所有讀到它、被它點燃的人。
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講中引用它，馬丁‧路德‧金在林肯紀念堂前引用它，婦女選舉權運動引用它，世界各地的獨立運動引用它，每一個爭取平等的聲音都從它那裡借取力量。
每一次引用，似乎又都是在問傑佛遜一個他生前從未正面回答的問題：你說的「人人」，到底是指哪些人？
這個問題，美國用了將近兩個半世紀，還在試圖回答。
《獨立宣言》發表後八十九年，一八六五年，奴隸制才隨著南北戰爭的結束被正式廢除——為此付出的代價，是超過六十萬條生命。又過了將近一個世紀，一九六四年，《民權法案》（Civil Rights Act）才在法律層面終結了種族隔離制度。一九二〇年，女性獲得投票權，距傑佛遜寫下「人人生而平等」已經過了一百四十四年。還有移民與公民身分，誰算是「人人」裡的一員，在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邊界，這條邊界的爭議延續至今。
傑佛遜留下了一把鑰匙，卻把門鎖上了。
後來的人，一代一代，輪流試著用那把鑰匙開那把門鎖。＠＊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亞歷山大·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
（點閱【自由的締造者】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