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年），眉山蘇家降生了一個長子，父親蘇洵給他取名「軾」。三年之後，次子出生，蘇洵給他取名「轍」。兩個兒子，名字都與車有關——一個是車廂前供人憑扶的橫木，一個是車輪碾過留下的印痕。
這並非偶然湊趣，蘇洵專門寫了一篇文章《名二子說》，將取名緣由娓娓道來：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軾兒啊，我擔心的是你說話做事直來直往，不懂得在外面稍加掩飾啊。轍兒啊，我知道你以後能免於禍患了。
這段話寫得既是父囑，也是預言。果然，蘇軾一生鋒芒太露，因「烏台詩案」險些身死，數度被貶，從黃州到惠州，再到天涯海角的儋州；蘇轍則相對低調，始終處「禍福之間」，雖也屢受牽連，終究平穩告老。
蘇洵借車部件給愛子命名，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因為在那個時代，馬車是人們最熟悉的器物。
這背後，是馬車在中國古代文明中長達兩千餘年的核心地位。在古代，高車華屋，鮮衣怒馬，是貴族高官的標配。而作為一種出行工具，馬車在中國起碼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
古代一輛車，滿是神傳漢字
中國文字的偏旁部首，往往是一部微縮的文明史。《說文解字》中，「車」部收字多達好幾十個，個個都是馬車某一部位的專名，精細程度令人歎服。
蘇洵在文中點名了輪、輻、蓋、軫、軾、轍六個部件，其實遠不止這些。
轅，是車前駕牲口的兩根直木（乘車和戰車則用單根彎木，稱「輈」），連接車廂與馬匹，是整輛車的傳力核心。「南轅北轍」這個成語，轅代表車頭的方向，轍代表已走過的路，一前一後，反向而行，極言目標與行動的背離。
轅字還留下了另一個更響亮的名稱：轅門。古代軍營以兩輛戰車對立、車轅朝上架成門框，由此得名。「轅門射戟」的典故正源於此——呂布在轅門外立戟一支，袁術與劉備兩軍劍拔弩張，呂布一箭射中戟上小枝，兩家罷兵。轅字本是馬車部件，卻因這道軍營大門，成了權力與威懾的象徵。
輪，即車輪，由三部分組成：中心圓木稱轂，連接轂與外圈的放射狀木條稱輻。古代講究的車輪，輻條通常為三十根。《老子》藉此說：「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輪轂中央是虛空的，正因其「無」，車軸才能穿入轉動。老子由此引申出「無之以為用」的哲思：看似虛無之處，恰恰是功用之所在。
軫，是車廂底部後方的橫木，相當於車的基底。因其在車身中的支撐地位，「軫」字引申為憂慮深重，如「軫念」「軫懷」，皆有支撐沉重之意。春秋晉國名將先軫，正以此部件為名。此人是晉文公的肱骨之臣，指揮城濮之戰大敗楚軍、殽之戰全殲秦軍，被視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名副其實的元帥。以「軫」為名，正含「國之棟梁、擔負天下重器」之意——與蘇洵為兒子命名的邏輯，如出一轍。
軒，本指車前較高、有圍棚的部分，因其高敞而氣派，成了貴族馬車的代稱。由此衍生出「軒昂」「軒敞」等詞，連當代父母給男孩起名，也喜用「軒」，如宇軒、逸軒、皓軒。
「軒」又成為文人書齋的雅稱，以「軒」名齋號最為人熟知的，莫過於辛棄疾的「稼軒」——他在上饒所建書房旁闢田畝，取「臨稼之軒」之意，此後詞名大盛，「稼軒」之號幾乎蓋過本名。
至於黃帝，史稱「軒轅氏」，以整輛車來命名這位文明始祖，正說明在先民心中，造車之功乃開天闢地之舉。
還有一些更冷僻的字：軹（zhǐ）是車軸的頂端；軎（wèi）是套在軸端的青銅帽，防止車輪脫落；轄（xiá）是穿過軎孔（中國古代一種套在車軸上的零件）固定車輪的銷釘——「管轄」一詞正由此來，轄釘一拔，車輪飛脫，失控即失轄。
這一串帶「車」旁的字，拼出的不只是一輛馬車的結構圖，更是神傳漢字與器物文明之間深刻的聯結。
駕六駕四，天下之制
馬車進入中國，約在商代。殷墟出土的馬車，已相當成熟，雙輪、單轅、四馬，與同時期西亞的馬車形制頗有相似之處。周代將馬車納入禮制核心，等級之嚴，無所不至：天子駕六馬，諸侯駕四，卿駕三，士駕兩，庶人只能駕一匹。車蓋的顏色與高低，車廂的裝飾與用材，都有明文規定，逾越即是僭禮。
孔子當年入周問禮，魯昭公給他提供了兩匹馬駕的車，享受的正是「士」的待遇。這細節看似平常，實則是一份具體的社會坐標：用幾匹馬、坐哪種車，一眼便知此人在周代禮制中所處的位置。
戰場上，馬車是衝陣利器。春秋之世，兩軍對陣，以戰車數目論國力強弱，所謂「千乘之國」「萬乘之君」。一乘戰車，配三名甲士站於車上——左持弓、右執矛、中間駕車——另有徒卒七十餘人隨行步戰。整個春秋的外交與戰爭，幾乎都建立在戰車這一機動平台之上。
秦始皇陵出土的銅車馬，則是古代馬車工藝的巔峰代表。一號車為「立車」，四馬開道，配備兵器，用於警衛；二號車為「安車」，四馬牽引，車篷密閉，內設可開閉窗扇，冬暖夏涼，堪稱古代「恆溫座駕」。兩車由三千五百餘個青銅部件精密組裝，金銀飾件逾十四公斤，被譽為「青銅之冠」。站在這兩輛銅車前，你會明白：秦人打造的不只是一件隨葬品，而是在向後世宣告，他們的文明已將馬車這一器物做到了極致。
從輕快的軺車到氣度從容的牛車
漢代以後，單轅雙輪的軺車大行其道。
「軺，遙也」。四向遠望之車也。車廂無遮擋，視線自然遠，車體輕快，自然跑得遠。軺車輪大車輕速度快，故又叫「輕車」，是最常用的公務用車，譬如驛站的軺車叫「軺傳」。軺傳是專供使者所乘之車。
軺車速度有多快呢？《漢書》有一例故事，說昌邑王乘軺車趕奔長安，一日「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昌邑王在軺車上一路狂奔，跟班們策馬狂追，竟至坐騎疲斃，躺倒一路。
至於兩晉南北朝，車文化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轉向。門閥士族不再以馬車相尚，轉而競相乘坐牛車——馬車速度快，但魏晉名士們講究的是「寬衣博帶」、姿態優雅，手裡還要揮著麈尾（拂塵）清談玄理。如果坐馬車，一路顛簸得披頭散發，甚至把含在嘴裡的五石散藥性給顛發作了，那簡直是「大煞風景」。牛車走得極慢，但「平穩、徐緩」。
於是中國古代交通美學上出現了一次最有趣的「減速運動」。
著名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潘安，當年就是坐著牛車走上洛陽街頭。因為他長得太俊美，追星的大姑娘老太太們紛紛往他的牛車裡丟水果，以至於他回家時，牛車都被水果裝滿了。這便是「擲果盈車」典故的由來。
車旁，那些流傳千古的故事
馬車滲透進了古人生活的每一處縫隙，也留下了無數耐人尋味的故事。
晏子的御者，是其中最精彩的一幕。據《晏子春秋》及《史記‧管晏列傳》記載，晏嬰身高不滿六尺，卻是齊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名顯諸侯，每次外出，總是神情謙遜，低調內斂。
他的御者卻恰恰相反：此人身高八尺，替相國駕車，撐著大車蓋，策著四馬，意氣揚揚，甚是自得。
御者的妻子從門縫窺見這一幕，回家便要與丈夫離婚。丈夫問其故，妻子說：晏子身分那麼高，卻常常自處於下；你不過是個車夫，卻滿臉「了不起」——我沒法跟你過下去。這番話點醒了御者，此後他處處收斂，晏子察覺異樣，問明原委，竟將他舉薦為大夫。一輛馬車，馱著兩種人生態度，高下立判。
造父駕車，則是一個關於絕技與忠誠的傳奇。周穆王時期，善於駕車的造父在桃林得到八匹良馬，調訓後獻給穆王。一次穆王西行至崑崙，與西王母相遇，樂而忘返，恰此時徐國叛亂。危急關頭，造父駕車日行千里，使穆王迅速返回鎬京，得以平定叛亂。造父憑此奇功，被賜以趙城，其後人以「趙」為氏，這便是趙氏一脈的起源——戰國七雄中的趙國，追根溯源，竟從一次馭車神技而來。
從輪輻到轍痕
蘇洵寫《名二子說》時，未必料到這短短百字，日後會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最動人的父親手書之一。他用一輛馬車的各個部件，給兩個兒子分別寄寓了截然不同的期待：軾是讓人看見的存在，轍是無聲的陪伴與庇護。
父親的心思，兩個兒子都讀懂了——只不過讀懂的方式各有不同。蘇軾選擇了他的名字的另一層含義：登軾遠望，極目四海。蘇轍則真如車轍，始終守在兄長的軌跡旁邊。
蘇軾貶謫黃州那年，蘇轍上書請求以自己的官職為兄贖罪，卻未能如願。他此後寫道：「手足之情，平生一人而已。」
這句話，比任何一首詩都重。
千年後讀來，仍覺得那輛老舊的馬車，還在顛簸前行，兩個身影並肩而坐，軾在前，轍在後。＠＊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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