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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一隻雞缸杯 何以創下拍賣史上世界紀錄?

小小一隻雞缸杯 何以創下拍賣史上世界紀錄?
明 成化 鬥彩雞缸杯,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文/遠山
2026-06-30 11:30 中港台時間|06-30 11:4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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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瓷器的巔峰之作

2014年春,香港蘇富比(Sotheby's)拍賣廳裡,一隻直徑不足一掌的小酒杯,以二億八千一百二十四萬港元落槌,刷新中國瓷器的世界拍賣紀錄。

買家是著名的上海實業家與收藏家劉益謙。更轟動的是交割那天,他當著眾人,把一泡陳年普洱倒進這隻六百歲的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說了一句:「吸一口仙氣。」

不過,這隻身價億萬的明代瓷器的巔峰之作,杯壁上並無龍鳳江山,只是一幅尋常的田家小景:公雞昂首在前,母雞低頭啄蟲,三隻雛雞繞在腳邊。一窩雞,一派天倫。

這便是名動天下的「成化鬥彩雞缸杯」。

「雞缸」二字 從何說起

很多人不解:畫的是雞,為何叫「缸」?其實「雞」說的是紋樣,「缸」說的是器形。缸是一種口大、腹深、口沿比底足寬的容器。雞缸杯的側影恰是如此:口沿向外微敞,器壁自上而下徐徐內收,落在一個小小的圈足上,宛如一隻縮小的水缸。

清 道光 青花雙龍紋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清 道光 青花雙龍紋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成化官窯的小杯本就以紋樣與形制分門別類,有葡萄杯、高士杯、嬰戲杯之屬;唯獨這一款因器形獨特,造型似缸,才在「雞」與「杯」之間嵌進一個「缸」字,成了它獨有的標誌。

它為什麼那麼貴?

這隻杯子之貴,先在工。鬥彩本身就是兩次入窯、青花與釉上彩「鬥」到一處的高難度活,成化御窯又是出了名的苛刻——御窯不惜工本,以鬥彩絕技反覆試燒:先用釉下青花勾出雞的輪廓,入窯燒過一遍;再於輪廓內填染紅、綠、黃諸彩,二次低溫烤成。合格者寥寥,次品一律砸碎——景德鎮珠山遺址至今還能撿到當年只勾了藍線、尚未填彩便被淘汰的半成品。

成化一朝的瓷器,走的是「小、薄、潤、雅」的極端路線,胎薄如紙、釉潤如脂,素以小巧精雅見稱,後世甚至有「成化無大器」之說。其青花改用淡雅的平等青,色調柔和含蓄,一洗前朝的濃豔,自成一種溫文氣象。雞缸杯正是這種審美的極致:不以大取勝,不以艷奪目,只在盈寸之間見真功夫。正因如此,成化瓷的後世仿品在胎釉質感上始終差一口氣。

明/清 仿製 成化鬥彩雞缸杯,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明/清 仿製 成化鬥彩雞缸杯,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它的名貴更非今人所炒。明萬曆年間《神宗實錄》已記:「神宗時尚食,御前有成化彩雞缸杯一雙,值錢十萬。」沈德符《野獲編》亦云:「成窯酒杯,每對至博銀百金。」

它的貴還在於其稀缺。各位可以猜猜看:傳世雞缸杯有多少隻?——搜羅全世界也不足二十隻,大半珍藏於博物館,單台北故宮便有十隻,流通於市者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

至於劉益謙拍下這隻,來歷亦自不凡:曾為瑞士玫茵堂珍藏。再往前追,1949年香港藏家仇炎之只以千餘港元便「揀漏」購得一對,其中一隻1999年在蘇富比拍出兩千九百餘萬,已然震動藝林。歷代帝王皆寶愛之,清代康熙、雍正、乾隆官窯競相仿燒;乾隆尤為傾心,不但降旨為傳世雞缸杯配製錦匣,更命人以新興的粉彩重做一遍,親筆題詩讚為「就中雞缸為冠」。

患難相隨 十七載的舊情

然而杯子的身世再奇,價格再貴,也不及它背後那段情義動人。相傳,雞缸杯是成化皇帝為一位女子特意燒造的。這位女子名喚萬貞兒(萬貴妃),長皇帝十七歲。

她四歲便因父親獲罪入宮,在孫太后身邊充當宮女,後做到仁壽宮的「答應」——明代的答應並非妃嬪,而是低階的宮中女官。深宮之中,宮女多半一生湮沒無名;她本可能就此默默終老,卻因一場國難,被命運推到了一個兩歲孩子的身旁。

正統十四年(1449),明英宗親征,於土木堡為瓦剌所獲。京師震動,英宗之弟臨危踐祚,是為景帝,兩歲的皇子朱見深被立為太子。孫太后恐有人加害幼孫,將他接到身邊親自看顧,並選派穩重得力的萬貞兒貼身照料。其後數年,小太子一度被廢為沂王,前途與安危皆懸於一線;在這朝不保夕的歲月裡,日夜守護他的,正是這位年長許多的宮人。

明憲宗純皇帝坐像,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明憲宗純皇帝坐像,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一個沒了父親的宮女,一個隨時可能沒了性命的幼主,在深宮裡相依為命,這份情分的底色,從一開始就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患難中最原始的依附與護持——近乎母子。

景泰八年(1457)英宗復位,朱見深復為太子;1464年他即位,是為憲宗,年號成化——成化鬥彩雞缸杯的「成化」,正是他的年號。

登基後,他一心想以萬氏為后,雖終因生母周太后不允而改立吳氏,卻終生以禮相待、不離不棄。重情念舊、不負患難之交,這正是傳統帝王應當具有的品格。

一隻杯 燒出他求而不得的天倫

成化二年(1466年),萬貴妃誕下的皇子染病離世。朱見深見萬貞兒整日鬱鬱寡歡,自己也提不起精神。

正是在這樣的心境下,一日午後,朱見深在宮中翻到一幅宋代《子母雞圖》佚名畫作,頓感一陣暖意——畫中,一隻母雞帶着5隻小雞,似乎在覓食,其樂融融的一家子頓時讓他想到自己的愛妃。

宋人畫《子母雞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宋人畫《子母雞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他知曉萬貞兒喜愛珍玩之物,而最近陶瓷上流行的鬥彩燒得精絕,何不試試将此畫移到瓷器上?朱見深當即命人設計樣稿,發往景德鎮禦窯廠,以鬥彩技藝燒造小杯。

約莫數月,成化皇帝朱見深私人定制的鬥彩小杯燒製完成。最終燒成的杯子,高不過四公分,口徑八公分,小到能一手握住;杯壁上,公雞昂首、母雞啄蟲、雛雞繞膝,月季蘭草相隔,一派太平。

這隻杯子畫的不是山河社稷,不是龍鳳呈祥,而是一窩雞的天倫之樂。對一個自幼失怙、中年喪子的帝王來說,這方寸之間的安穩,恐怕比任何江山圖都更令他動容。

天意存孤 冷宮裡的忠義

說到這裡,順便再講一個同樣可堪稱道的,明孝宗出世的一段傳奇。

憲宗朝裡有個紀氏,本是廣西征蠻時被俘入宮的女子,在內廷管理書庫文牘,地位極低,連正式的封號也沒有。一次偶然被憲宗臨幸,竟有了身孕,於安樂堂悄然產下一子。

彼時萬貴妃專寵而妒,有娠的妃嬪和皇子都無法安生。後宮中情勢微妙,紀氏母子難以相認,幸有太監張敏不忍,冒死將嬰孩藏起祕密哺養;連早年被廢、幽居冷宮的吳氏也暗中相助,合力把孩子養到六歲。孩子久居深處,連胎髮也未曾剃過,長髮披地。

直到有一日,憲宗對鏡自嘆「老將至而無子」,侍立的張敏伏地叩首,奏明皇上其實已有皇子,潛養西內,今已六歲。憲宗又驚又喜,即遣人去接。紀氏抱著孩子垂淚叮囑:見著那位身穿黃袍、頷下有鬚的,便是你的父親。小皇子被抱上御膝,憲宗端詳良久,泫然道:「我子也,類我。」

明憲宗朱見深作《一團和氣》,他藉此畫中教諭群臣。「合三人以為一,達一心之無二。忘彼此之是非,藹一團之和氣。和以召和,明良其類。以此同事事必成,以此建功功必備。豈無斯人,輔予盛治?」(公有領域)
明憲宗朱見深作《一團和氣》,他藉此畫中教諭群臣。「合三人以為一,達一心之無二。忘彼此之是非,藹一團之和氣。和以召和,明良其類。以此同事事必成,以此建功功必備。豈無斯人,輔予盛治?」(公有領域)

這披髮的孩子,便是日後的明孝宗朱祐樘。一線皇胤,靠著張敏、吳氏、紀氏這一群身份卑微卻心存忠厚的宮人冒死護持,方才保全。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孝宗即位後,有人請求追究舊事,他卻以「不違先帝本意」一概婉拒。這個在患難中靠眾人之手活下來的孩子也和父親一樣,終以仁厚寬恕回報了那段歲月,後來開創「弘治中興」,史稱賢主。善念相續,善果終成——回頭再看杯壁上那一窩雞,母雞護雛、見食相呼,畫的分明就是這個道理。

一窩雞 一段天倫

成化二十三年(1487),萬貴妃辭世,憲宗為之輟朝七日,慨然曰「貴妃一去,朕亦不久於人世」,果然數月之後便隨之而去。一段相守三十餘年的情緣,便以這樣的方式作結。他這一生,從兩歲起被一個宮女護著長大,到中年失子、晚年才與親生骨肉相認,始終在求一個「一家人在一起」——而這份心願,最終被他燒進了一隻小小的酒杯,留給了後世。

六百年後,有人以重金把這隻杯請回,斟滿清茶,鄭重一飲,說要吸一口仙氣。或許他未必細想過,杯壁上那一窩安詳的子母雞所寄寓的,正是中國人世世代代最珍視的東西——舐犢情深,天倫和樂,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相守在一起。小小一隻酒杯,盛得下的從來不只是酒,而是這份綿延千年、令帝王與庶民同樣動容的人間至情。@*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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