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詞牌裡,有不少名字一聽便知其意。
「憶江南」讓人想到煙雨水鄉,「點絳唇」光讀着就有幾分柔媚,「西江月」有幾分夜色清涼。
而「菩薩蠻」卻令人摸不著頭緒。
菩薩,本是佛門的慈悲化身;蠻,卻是古人眼中未經教化的蠻夷野性之稱。慈悲與野性,聖潔與蠻荒,兩個毫不相干的字,怎麼會拼成中國最著名的詞牌之一?
它的來歷,要從一隊遠道而來的異域女子說起。
一
唐宣宗(李忱)大中初年,即九世紀中葉,有一個叫做「女蠻國」的小國派遣使者來長安進貢。據唐代蘇鶚(德祥)《杜陽雜編》記載:「大中初,女蠻國貢雙龍犀……明霞錦……。其國人危髻金冠,纓絡被體,故謂之菩薩蠻。當時倡優遂制《菩薩蠻曲》,文士亦往往聲其詞。」
那一隊使者的裝束,在長安人眼中定是驚豔非常:高聳的髮髻,頭戴金冠,遍身披掛著各色珠玉纓絡,珠光寶氣,璀璨奪目。這副模樣,唐人再熟悉不過——分明就是寺院裡那一尊尊寶冠高髻、珠瓔滿身、寶相莊嚴的菩薩像!於是眾人脫口而出,把這群異域來客喚作「菩薩蠻」,意即「裝束如菩薩的蠻邦人」。這稱呼一傳開,教坊樂工便依此製成《菩薩蠻曲》,文士們也爭相依調填詞配唱。
一個詞牌,就這樣從一支異域舞隊的身影中誕生。
二
詞牌創立,還需要一個真正的填詞者,將它從曲調推升為文學的高峰。這個人,就是溫庭筠(飛卿)。
溫庭筠是晚唐最重要的詞人,後世尊他為「花間詞派」的鼻祖。然而才高八斗、人送外號「溫八叉」的他,卻一生仕途受挫,際遇坎坷。其中一段廣為流傳的故事,便與《菩薩蠻》有關。事情的起因,是一個祕密。
《北夢瑣言》記載:唐宣宗喜愛《菩薩蠻》這個曲調,宰相令狐綯(子直)便私下請溫庭筠代筆填詞,祕密進獻給皇帝,同時嚴囑溫庭筠不可外洩此事。然而溫庭筠守不住祕密,很快便把這件事說了出去,令狐綯因此對他大為不滿,與他漸漸疏遠。
有意思的是,這首為宰相代筆、引發了一場政治恩怨的《菩薩蠻》,本身卻是一首精緻絕倫的閨情之詞: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全詞四十四字,只寫一件事:一個女子清晨醒來,懶懶地梳妝打扮。
僅僅這一件事,溫庭筠寫出了整個大唐最精緻的美麗,也寫出了最深藏的寂寞。
「小山重疊金明滅」——小山,是女子眉形的名稱,也有說是指繪了山形圖案的屏風,晨光透過,忽明忽暗。起筆便是一個光影搖曳的場景,美而迷離。
「鬢雲欲度香腮雪」——烏黑的鬢髮像雲一樣輕飄,想要拂過那香雪一般的臉頰。此句不著一個「美」字,卻已是傾國之色。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那個「懶」字,是全詞的靈魂。她並非真懶,她是無心。畫了眉,梳了鬢,又能如何?她等的那個人,不在這裡。
下片一轉,她對鏡插花,前後兩面鏡子裡,花與人影交相輝映,美得令人窒息。然而最後一句「雙雙金鷓鴣」——新縫的衣裳上,刺繡著一對對金鷓鴣。成雙成對的鳥,反襯出她的孤身一人。
越是精緻,越是寂寞。這便是溫庭筠詞的底色。
溫庭筠一生填了十四首《菩薩蠻》,在詞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後人評其詞:「飛卿為晚唐詩人,而《菩薩蠻》十四首乃詞史上一段豐碑,雍容綺繡,罕見同儔,影響後來,至為深遠,蓋曲子詞本是民間俗唱與樂工俚曲,士大夫偶一拈弄,不過花間酒畔,信手消閒,不以正宗文學視之。至飛卿此等精撰,始有意與刻意為之,詞之為體方得升格,文人精意,遂兼入填詞,詞與詩篇分庭抗禮,爭華並秀。」
意思是說,溫庭筠的《菩薩蠻》十四首,是中國詞史上一座劃時代的里程碑。正是自溫庭筠開始,詞第一次真正擺脫了酒席歌辭的身分,成為足以與詩分庭抗禮的文學體裁。
自晚唐以後,《菩薩蠻》幾乎成了檢驗詞人功力的一塊試金石。
韋莊寫《菩薩蠻》五首,李煜留下《菩薩蠻》名篇,宋代張先、晏殊、蘇軾、黃庭堅、辛棄疾、朱敦儒等人都曾填寫此調。直到清代納蘭性德、朱彝尊、陳維崧等詞家,仍樂於使用《菩薩蠻》。
一個源自晚唐教坊的小曲,竟流傳千年而不衰,放眼整個詞史,也屬罕見。
三
與溫庭筠同時代的韋莊(端己),填《菩薩蠻》五首,風格卻截然不同。
溫詞重色,韋詞重情;溫詞以物寫人,韋詞以景抒懷。韋莊的五首是聯章詞,一氣貫通,寫的是他身陷江南、有家難回的亂世之痛。其中第二首流傳最廣: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表面寫江南之美:春水比天還藍,畫船聽雨入眠,酒家女子皎潔如月。每一句都是美的。然而江南雖好,卻非故土;中原雖是家,卻烽火連天,歸去不得。留在這裡,是無奈;想要回去,是斷腸。
韋莊用最明麗的筆寫最沉重的心事,陳廷焯評之「似直而紆,似達而鬱」,正是此詞的精髓。
四
南唐後主李煜填《菩薩蠻》,用的是另一個別名「子夜歌」,題材也悄然突破了閨怨的邊界: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這首詞作於李煜亡國被俘之後。上片直抒亡國之恨與故國之思,下片寫往事成空、人生如夢的悲慨。「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夢裡回去了,醒來卻只剩眼淚,夢與醒之間的落差,是最殘忍的折磨。
李煜以亡國之君的身世,把《菩薩蠻》的表現空間,由閨情拓展到家國之痛;到了辛棄疾,這一詞牌又進一步承載了恢復中原的壯志與悲憤。
五
南宋辛棄疾的《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是這個詞牌在詞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轉身。
那是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辛棄疾任江西提點刑獄,途經贛州造口。四十多年前,金兵南下,宋高宗的隆祐太后倉皇南逃,就是從這一帶經過,當地百姓遭到殺戮,哭聲震野。如今太平了,河山卻依然分裂,中原依然淪陷。辛棄疾站在造口,望著鬱孤臺下的清江水,提筆填下這首《菩薩蠻》:
鬱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這兩句是全詞的靈魂。山再多,也遮不住東流的江水;外敵再強,也阻不斷復國的心志。然而詞的最後,卻是「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鷓鴣的叫聲,在古詩詞裡象徵「行不得也哥哥」,是阻隔、是哀愁、是欲行不能的悲涼。豪情之後,仍是無奈。
歷代詞評家對此詞推崇備至,清代陳廷焯《雲韶集》評道:「血淚淋漓,古今讓其獨步。」這首詞一洗前人《菩薩蠻》柔情小令的積習,成為南宋愛國精神凝聚最深的詞章之一。
六
從女蠻國使者走進長安,到溫庭筠的精緻閨怨,到韋莊的江南鄉愁,到李煜的亡國之痛,再到辛棄疾的家國悲憤——「菩薩蠻」這個詞牌,走過了三百多年,換了無數張面孔。
或許,這正是詞最迷人的地方。曲調始終沒有改變,改變的是一代又一代填詞人的生命。
但回頭看「菩薩蠻」這三個字,竟有一種奇異的圓融。
一千多年過去,那些女子的面孔早已在歷史的塵霧中消散,但那一刻她們走進長安城的身影,卻化作了一個詞牌名,在無數詩人的筆下,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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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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