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56年,北京昌平大峪山下,明朝萬曆皇帝的棺蓋被考古人員緩緩抬起,一頂純金打成的皇帝金冠展現在眾人面前——這是迄今考古發掘所得唯一一頂純金皇冠。
然而,再美的金冠,也無法彌補中華考古史上唯一一次主動發掘帝王陵墓所付出的巨大代價。今天就來說說這個事。
三百年來第一道光
1956年初夏,北京十三陵的陵山深處,一陣清脆的鐵鍬碰撞聲打破了數百年的沉寂。發掘定陵的考古隊來到了萬曆皇帝朱翊鈞與孝端、孝靖兩位皇后的合葬陵前。
定陵是明神宗萬曆皇帝朱翊鈞的陵寢。神宗在位48年,是明朝在位最久的皇帝。他生前就為自己營建陵墓,地宮與主要陵寢建築歷時六年完成,耗銀800萬兩,約相當於當時全國兩年的田賦收入。
倡議發掘明陵的,是時任北京市副市長的歷史學家吳晗與郭沫若等人,兩人都是新政府的時下紅人。他們最初瞄準的並非定陵,而是規模更大的長陵——明成祖朱棣的陵寢。長陵地宮深藏,一時無從措手,眾人便決定先拿定陵試掘,權當長陵的一場預演。
然而,要在偌大的陵園裡尋找地宮入口,無異於大海撈針。考古隊雇用大量民工,耗費一年多的時間,在陵園內的明樓旁挖了三條約27米深,近百米的探溝,還是沒找到突破口。
轉機歸功於一個夢境。就在考古人員折騰了一年還找不到地宮大門的關鍵時刻,一位考古隊員做了一個夢,夢境指向一個很不顯眼的隱祕之處。考古隊半信半疑,但實在苦於沒有其它良策,也只能朝夢中所指方向挖掘試試看。
但很快,奇跡出現了:不到一個小時,在深達二十餘米的地下探溝內的一角,一塊不起眼的小石碑被挖了出來。這是明代修陵工匠當年偷偷埋藏的,又稱「指路石」, 碑上刻著一行字:「此石至金剛牆前皮十六丈深三丈五尺。」考古人員按照這塊「指路石」向前發掘,果然很快找到了地下宮殿入口。
門後的那根「自來石」
穿過金剛牆,洞內是一道漢白玉石門。門扇緊閉,從門縫望進去,一根石柱斜斜頂在門後,死死抵住兩扇門扉。這就是古代陵墓著名的機關——「自來石」。
它的巧處全在重力。閉宮時,工匠先在門內地面鑿出淺槽,石門將合未合之際,人在門外把這根石柱送進去,柱腳落入槽中,柱身順勢傾斜,上端恰好卡進門背預留的凸榫。兩扇門一旦合攏,石柱便牢牢頂死,從外面再難推開。設計的本意,是要讓地宮就此長閉,不容後人再入。
硬撬必傷石門。僵持之際,有人記起古籍中提到的一種舊法——「拐釘鑰匙」。做法是取一根粗鐵絲,彎成套環,自門縫伸入,套住自來石的上端,再向內用力,一點點把斜頂的石柱扶正、抬離凸榫。石柱漸漸立起,與地面成直角,門後的死鎖鬆開,塵封的地宮之門,終於在眾人合力下緩緩開啟。
玄宮深處
地宮深埋地下二十餘米,由前、中、後及左、右五座殿堂連綴而成,全用青白石起券砌成,不見一梁一柱,歷數百年而拱頂不塌。這樣一座地下宮殿,當年是如何在無現代機械條件下鑿建、封合的,本身就是一樁工程奇跡。
後殿是玄宮最深處。巨大的漢白玉棺床上,並列三具朱漆棺槨,中為萬曆,左右為兩位皇后。孝靖皇后原葬他處,她是明光宗的生母,生前不受寵;光宗即位僅一月餘即崩,未及尊崇,直到其孫明熹宗即位,才追尊她為皇太后並遷葬定陵。
絕世金冠
隨葬的冠帽共有七頂,六冠一盔。那頂金絲翼善冠盛於一隻圓木盒中,置於帝身旁側,想來是生前朝會常服所用之物,依「事死如事生」的禮制隨葬入陵。
明代一般官僚的常服是圓領袍搭配平展翅的襆頭,俗稱烏紗帽,但皇帝與親王所戴的則是兩翅向上折的冠帽,稱為「翼善冠」。
為什麼叫「翼善冠」呢?其一是因帽子的兩側伸出兩片上翹的「翼」,宛如展翅;其二,「翼」又有「輔助、扶持」之意,「善」則是善德、善行。「翼善」加起來就是「輔佐善德」「助長德行」的意思——此名稱既有造型,也有寓意,可謂一語雙關。
翼善冠最著名的例子,正是定陵出土、萬曆皇帝的那頂金絲翼善冠。朱元璋建立明朝後,重新制定冠服制度,把翼善冠作為皇帝日常視朝的重要禮冠之一。直到後來清朝建立,滿族改用自己的冠服制度,翼善冠便退出了歷史舞臺——真是一朝君臣一朝服飾啊。
而定陵出土的這頂金絲翼善冠之所以珍貴無比,是因為它是迄今為止我國發現的唯一一頂由純金打造的皇帝冠帽——金冠通高24厘米,重826克,全部由純金製成。
最見功夫的是帽殼。工匠用一種叫「編燈籠空兒」的手法,取518根直徑僅0.2毫米的金絲——比髮絲還細——自上而下手工編結成型。網眼疏密勻整,通身找不出一個接頭、一根斷絲,薄透如紗。
金冠後山立著二龍戲珠。兩條金龍張口相向,中間捧一顆火珠,龍身、龍首、龍爪、背鰭都是分件製成,再焊接組裝。單是龍鱗,就用去約8400片金片,一片片彎折焊綴而成。焊接最考火候,稍過則熔,稍欠則脫,全憑匠人多年積累的手感拿捏。這樣一頂冠,究竟耗去多少工時,已難計量。
金子的可貴,在此不只是貴重,更在穩定,其化學性質極為穩定,在陰冷潮濕的地宮裡沉睡三百餘年,出土時仍不見一絲鏽斑,金光如新。
大明百工
定陵地宮出土器物三千餘件,件件都在無言訴說晚明工藝之精。孝端皇后的鳳冠上,龍鳳並飾,嵌各色寶石逾百顆,綴珍珠數千粒,又用點翠之法——取翠鳥背羽一片片貼飾於金地——歷數百年仍見那一抹幽藍翠色,不曾褪去。
隨葬品中還有多條玉帶。明代服制對帶飾等級規定極嚴,玉帶是身分與品秩的直接標識。說到晚明治玉,便繞不開一個人的名字——蘇州的陸子岡。
陸子岡是活躍於嘉靖、萬曆年間的蘇州玉工,在蘇州開設玉坊,琢玉之技冠絕一時。他首創詩書畫印入玉的「子岡牌」,又擅平面減地的刀法,作品「空、飄、細」兼具,一改當時玉器的板滯。在匠戶地位低微的年代,他竟能深受士大夫階層推崇,作品落上自己的名款,被文人視為上賓,實屬罕見。
民間相傳,皇帝曾下令讓陸子岡為其雕刻一件玉水注,並嚴令「不許落款」(因為皇家御用之物不可留有工匠賤名)。陸子岡接旨後,還是憑藉神乎其技的手藝,在玉器壺嘴內部的暗溝裡,用極其微小的陰刻手法隱蔽地刻下了「子岡制」三個字。
從萬曆皇帝頭上那頂由518根金絲編織的皇冠,到江南民間大師的玉雕,明代的工藝美術在這一時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藝術高峰。
掘後餘思
定陵的發掘,是二十世紀中國考古史上最受矚目的事件之一。它第一次讓世人看清了明代帝陵的地宮規制、喪葬禮儀與宮廷器用。
然而,代價也是慘重的。當年文物保護的技術遠不及發掘的熱情,地宮一開,內外空氣對流,大量織錦、木俑接觸外界後迅即氧化、脆裂、變形,昔日的鮮麗轉眼成灰,許多再難復原。
更令人痛惜的是,帝后的棺槨與部分遺存,在其後的動盪年月中散失、損毀,一代帝王的身後之物竟至難以周全。
這場發掘留下的教訓,沉重而清晰,直接促成了此後中國考古界的一條共識:除非陵墓已遭破壞、不得不搶救,否則不再主動發掘帝王陵寢。地下的,就讓它安於地下。考古之為學,重在守護,而非獵奇——這一課,是定陵用無可挽回的損失換來的。
結語
如今走進定陵博物館,隔著展櫃的玻璃,仍能看見那頂金絲翼善冠。燈光落在518根金絲上,二龍依舊昂首,火珠依舊懸在中央。
三百多年前,一群不曾留下姓名的工匠,把黃金抽成髮絲,一根根織成了它。三百多年後,它靜靜臥在櫃中,替那些沒有名字的人,接受著一代代觀者的注目。
直到今天,即使藉助現代精密機械,也極難完全複製這頂金冠全部的手工編結工藝。它不只是萬曆皇帝的皇冠,也是明代百工技藝最燦爛的集體結晶。@*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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