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7月25日訊】夜色死死罩照山路,星星躺在遙遠的空中。有幾個人擁著輛獨輪車匆匆地行在山路上, 兩邊的樹木不時探出頭毛茸茸的頭來,拍打到行人的身軀,獨輪車的吱呀聲偶爾驚得路邊覓食的山鼠、林間的宿鳥,慌忙逃竄。
推車的人說:”四哥,早就應該送小燕子去醫院,你是有文化的人,讀書人,這病不能拖,還不曉得麽?”身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剛想發話,在車頭拽小車的中年婦女接過話茬說:”哪里想到會燒到這個地步呢?你四哥上、下午都帶小燕子到診所去看了,打了針,也吃了退燒片,本來估計能好的。”戴眼鏡的中年人,不時趕至車邊,摸摸筐中的孩子,掖掖筐上的棉衣,說:”估計還有多長時間能到?”擡手擦自己兩額。推車的人說:”快了,還有十四、五裏吧。”拽車的婦女說:”總要麻煩崔表叔,你四表哥天生病漢子,一隻手只拿得動粉筆,另一隻手啥也拿不動。”周老師邊走邊附和著,崔表叔則連說:”四嫂說哪里的話,鄉里鄉親的,相互幫幫忙,還不是應該的麽?”
一行人又走了足足兩頓飯的功夫,才趕到了衛生院。值班的是個二十八九歲的醫生,量體溫後,驚訝地驚訝地連講了幾句:”怎麽燒得這樣厲害?”又問了其他的情況,然後說:”好象是腦膜炎。”一聽這話,燕子媽眼淚掉了下來,燕子爸臉色也頓時變得沈重,崔表叔說:”四哥四嫂,別擔心!鄉醫院不比村裏的診所,會有辦法的。”那女醫生圓臉大眼,舉止斯文,低頭站著,沈思片刻說:”我還拿不准,我去叫胡醫生來吧。”轉身走到後院去了。
女醫生偕一清瘦長者來到值班室,問了體溫,查看了眼睛和喉嚨,仔細聽診了一會,詳細問了在家發病的情況,說:”不錯,的確是腦膜炎,這樣吧,先用青黴素、氨乃近、硫胺嘧定,這病勢可能要多住幾天,但是還不至於有什麽大問題。”開了處方,示意女醫生先幫燕子用藥,就回後院去了。
天亮了,陽光懶洋洋地照著集鎮,泥土街道的灰黃色,西邊茅屋頂的草灰色,顯得沈靜而柔荏。集鎮週邊的田禾青綠與青黃相間,諸多水塘剛自夜睡中醒來,浮著一片片亮光,似是青野於清晨睜開的明亮的眼睛。已有三三、二二的趕集人相繼走進街道。燕子媽在一賣米人處買了斤米,用舊手絹兜著,至醫院邊一家借了火,煮了兩大碗米飯,又到賣辣醬的攤子上買來了兩湯匙鮮紅的辣醬,覆至雪白的米飯上,讓崔表叔吃,崔表叔推讓了一番,埋頭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燕子媽在醫院門口買了一根油條、一大碗稀飯,端到燕子的病床前。此時,燕子躺在床上,小臉蛋紅撲撲的,兩額汗津津的,眼睛半闔著,燕子爸坐在床邊上,不時用毛巾替燕子擦頭上的汗。燕子媽:”燕爸,你先吃飯吧。”將燕子腳部的被子拎了拎。燕子爸:”你吃過了麽?”燕子媽沒有說話,只是將碗端起送至燕子爸手中,燕子爸便接過稀飯,慢慢喝了。燕子媽摸著燕子的小臉輕聲喊:”燕子,燕子,媽給你買來了油條。”燕子睜開眼睛望著媽媽,燕子媽拿著油條,送到燕子的嘴邊,燕子搖搖頭,說:”媽,我不想吃,我嘴裏發苦。”燕子媽將油條放回原處,說:”媽等會去兒去買杯糖開水給你吃。”微笑著拉住燕子的小手,燕子咳嗽了兩聲,也笑了。
二天以後,那個瘦長的胡醫生說:”基本沒事了,住這裏花費也大,我開幾針藥水,你們帶回去,讓村診所的醫生每天幫孩子打兩針就行了。”那女醫生也和善地安慰了幾句,燕子的父母一聽如此又是高興,又是感激,連連說:”多虧二位醫生,真是菩薩心腸。”燕子笑著,羞怯怯地說:”我長大也要當醫生。”說得兩個醫生、她的父母、旁邊的的崔表叔,都樂了。
燕子與幾個大人一道回到了自家所居的山村,白晝之下,那山村明明白白地散居於大山深處, 林間石上,溪邊岩前,數十個茅屋,零零星星,或孤居獨處,或三、五成簇。那診所離燕子家有七、八裏地,每次打針,都是燕子媽背著燕子,爸跟在後面,翻溝越嶺,幾天過後,就好了。在診所,醫生說:”幸虧有了青黴素,要沒的話,得了腦膜炎還能有救麽?”聽這話,燕子一樣既莫明其妙地驚訝。醫生又說了些話,慶倖燕子的運氣。路上燕子曾說:”我長大,要背媽媽。”滿頭大汗的燕子媽說:”媽盼你長大,離開這窮山村,至城市坐汽車去。”
燕子又說:”我長大了要到城市當醫生。”燕子爸笑道:”那你每天都可以坐汽車了,再不用媽背你到醫院看病。”
過些日子後,燕子每至下至,便無精打彩,初始,大人沒有注意,只以爲受涼。某日晚
飯時,燕子媽說:”燕子,媽煮的香噴噴的玉米粥。”燕子對媽媽搖搖頭,只叫不想吃。媽又說:”還有辣子拌蘿蔔,媽還加了點味精。”燕子仍然搖搖,燕子的媽媽問:”怎麽,又不舒服啦?”燕子坐在小凳子上,身體微微蜷縮著,說:”我有點寒。”燕子媽走近,伸手摸燕子的腦門,說:”真有點發熱哩。”燕子爸剛跨入家門,聽這話忙將燕子抱起問:”乖燕子,哪裏不舒服,快告訴爸爸。”燕子乾咳幾聲,說:”我有點怕冷,身上軟軟的。”燕子爸說:”可能是感冒受涼。”放下燕子,端來玉米稀飯,喂了燕子,燕子勉強吃了幾口,還是搖搖頭說:”不想吃。”夫婦倆只得將燕子放到床上,多蓋些被子,燕子爸找了兩顆感冒片喂了燕子,說:”燕子,發發汗,就會好的。”
連服幾天感冒片,燕子的病勢反倒見重了。尤其是晚飯後,總是燒得厲害,夫婦常守在床前,每次總要到深夜燕子的燒自動退下爲止。此時,夫婦倆總要用涼毛巾擦淨燕子頭上、手上、身上的汗,然後才半歪在床上湊合著睡眠。
燕子的父母不得不帶燕子去診所看病。燕子媽背著燕子,燕子爸跟著翻溝越嶺,燕子軟 軟地伏在媽媽的背上,近午時分,趕到了診所。醫生量了體溫說:”體溫正常。”然後和燕子父母聊了幾句家常,又問:”平常怎樣不好?”燕子爸:”每天中午後開始低燒,晚飯八九點燒得最厲害,午夜前開始出汗,然後燒就自動退了。反反復複,就是這樣。”那醫生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細高挑,大臉盤,大眼睛,又問:”乾咳?還是咳痰?”燕子爸:”大多乾咳?有時咳痰。””咳痰帶血麽?””好象沒帶血。”那醫生用聽診器仔細反復地聽了燕子的胸膛,那聽診器體的鍍鉻大多脫落,露出許多鏽迹,那傳聲的導管也老化得面容土灰,呈許多雛紋與裂紋。那醫生又用一隻快散了架的血壓計替燕子量了血壓,接著用右手的食指按住燕子的左右胸腔,彎下腰並就左手的食指、中食指,在右手下按的食指上敲,然後直起腰問:”燕子想不想吃肉?”燕子媽:”王醫生,這個哪個曉得?除了過年割二、三斤肉,平時是不買的。”醫生改口問:”那燕子怕不怕油膩?”燕子父母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王醫生輕拍燕子的肩膀問:”燕子想吃油炒餅麽?”燕子連忙搖搖頭說:”不想,我一點也不想吃油炒餅,想到油炒餅就頭疼。”此時王醫生翻開一本破舊的醫書,看了一會說:”可能是胸腔積水,要抓緊去鄉醫院或者是縣醫院看,看樣子積水很多,說不定非去縣醫院不可呢?”燕子父母一聽這話,頓時犯起愁來,面上的憂愁像是天上的陰雲那樣明顯易見。燕子媽:”上次看病,借的債還沒有還清,現在看病的收費那麽高,要是到鄉醫院還倒罷了,要是到縣醫院的話,還不知要需要多少錢呢?”
王醫生說:”周大哥,這年頭,我們窩在窮山溝裏,真是窮得象不長草木的石頭,光禿禿的,我這裏還有二十元錢,你們先拿去,趕快送燕子去鄉醫院先看一看。”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木盒,自木盒裏拿出幾張人民幣,遞給了燕子爸,燕子父母連忙說:”王醫生,這怎麽好意思哩,你們家老的小的也十來口人,每月就三、四十塊錢,我們這樣一借,你們家咋辦呢?
“王醫生苦著臉說:”表哥表嫂,給孩子看病要緊,說到日子,我想表哥表嫂也有同感的,現在窮的窮,富的富。去年我去縣城開會,在縣中看到很多書報雜誌,上面登載的事你們真是不信哩。”燕子父母半張著嘴,睜大眼睛,吃驚地問:”什麽稀奇罕見的事呢?”王醫生說:”現在富的人一擲千金,聽說大城市那些公家人在大酒店吃喝一頓普通的酒菜就是幾千元。”燕子父母不約而同地驚訝得叫出聲:”幾千元?這可是我們兩家拆房子、賣地也聚不了這麽多的錢啊!”王醫生又說:”這算啥,報上說河南省某市縣一幹部經常將嫖妓的打入發票裏,拿回單位報銷。”燕子爸:”河南?是哪個中華文化源地的河南麽?”王醫生:”怎麽不是?”燕子爸:”這嫖妓的錢到公家帳上怎麽報銷?”王醫生:”他們住的多是私人旅店,開票時,叫開票的人多寫些吃飯錢、住宿錢就是了。”看聽者一臉惑疑的神色,又說:”這算啥,報上說深圳一家銀行的大領導,一年就受賄幾百萬,這些人喝起酒來,一瓶都萬兒八千,光是什麽小姐開瓶費就好幾千。””開瓶蓋?””就是大酒店的女服務員,稱作小姐,幫他開掉瓶蓋的手工費。”燕子父母真像是聽到海外奇談,醫生又說:”他到香港嫖一個年輕女人,一夜就花二十幾萬港幣。”燕子父母:”港幣是什麽?”王醫生:”就是香港用的鈔票。””那二十幾萬值多少?””聽說在黑市上值二十幾萬人民幣哩。”燕子父母張大的嘴一張就沒有合攏,喃喃地說:”這二十幾萬能買多少雞羊豬呢?”忽兒又憤憤地罵道:”難道那女是金×銀×,這麽值錢?”王醫生:”二十幾萬又算得什麽?報上說江蘇造條南京到六合的公路,三十公里,剛造好不久路面就塌陷了,國家不得不又拿出好幾千萬來修路。又說江蘇的徐州七八年開始造一個大的水泥廠,國家花好幾個億,機器都是進口的,誰知自七八年動工到八四年時,廠沒有造好,好幾千萬元就浪費了,那進口的鏟車好幾百萬一台,就扔在小山坡上,風吹日曬,雨淋雪蝕,鏽爛掉了。表哥表嫂,這下還認爲我是吹牛麽?人家那麽富,過的真是天堂般的日月。我們呢?孩子缺少短褲,婦女買不起衛生紙,逢年過節了,老老少少才能聞次把次肉味,自去年開會回來,我一直琢磨離開大關縣,走出這窮山區,到廣東、江蘇那些富地方闖一闖,掙點票子回來,讓老的小的也過幾天好日子,不要弄得大家這一生一世,都白來一次。難道我丫頭都快到出嫁的年齡了,不該有條裙子穿穿麽?”燕子媽喃喃自語:”人家怎麽那麽有錢呢?”王醫生突然站起說:”喲,不早了,你看我一說起來,連燕子的看病的事也忘了。表哥表嫂,你們快回去,準備帶孩子到鄉醫院、縣醫院看病吧。”臨行時,燕子突然說:”王表叔,將來你到山外,也帶我們全家一道去好嗎?”
又是崔表叔推著小木輪車,燕子的父母一前一後,送燕子去鄉醫院看病。清瘦的胡醫生和那位和善的女醫生不急不慢地診斷了一會,嘖嘴,說:”好象胸腔的積水很多,還是去縣醫院吧,那裏有X光機,能確診,那裏的醫生也會抽水。”燕子的父母與崔表叔仍是道謝不停,燕子母親還哄燕子感謝醫生,燕子:”謝謝大爺、大姨。”又拉住那女醫生的手,說:”我長大了也想象大姨這樣,當醫生,阿姨的白大褂,雪白雪白的,真好看。”
春氣彌滿了天空,漫溢在茂密蓬勃的翠林碧草之間,飄蕩在山谷中、山道旁,數百種野花,星星點點,生長在道邊、溝邊、岩石根部,毫無鬥豔之氣,只是各自嫺靜地躺在春光的懷抱裏。獨輪車在山道上又行了上百里,才到了縣城的醫院。
有一個醫生溫不經心地幫燕子量體溫,聽診、量了血壓,然後半死不活地問了幾句,問話時眼皮也不擡,鼻音重得如同病中的聲音,那醫生的對面有個文靜的白衣姑娘,埋頭看書。
燕子媽抱著燕子,崔表叔又恭敬地著著,總是燕子父親應話,謙遜地彎著腰每講句話,總是小心小膽的,像是生怕得罪了醫生。燕子自己還說:”我心裏疼。”又指指兩肋說:”我這裏漲得難受!”那醫生說:”去透視吧,然後回到我這裏。”遞了單子給燕子爸。幾個大人將燕子帶去透視室,透了視,拿了透視師蓋好印章的單子回到門診室,剛才給燕子診斷的醫生接過單子看了看,說:”這孩子的病是胸膜炎,需要住院治療。”遞過幾張單子,又說:”你們去辦理住院手續吧。”燕子父母、崔表叔帶著燕子離開門診室,只聽身後有個女人的聲音:”是結核性的還是非結核性的?是幹性的?還是滲透性的?”一個翁聲翁氣的重鼻音說:”非結核的,幹性轉變成滲透性的。”
到了住院處,遞上單子,一位白衣女人飛速拔動算盤,刀條臉毫無表情,說:”先交六百元壓金,外加第一療程的藥費、診斷費、治療費一百八十九元,共七百八十九元。”燕子父母與崔表叔都楞住了,站著發呆,像木瓜似的。良久,燕子媽才說:”借了十幾家,總共才幾十元錢,老天爺,這是成心叫我孩子受難。”懷裏的小燕子,已經睡著了。崔表叔說:”走,我們再去求求那醫生,看能不能不住院,我們在城裏找個廊簷,晚上湊合著,需要吃藥打針時帶孩子來。”
走到門診室,燕子爸吞吞吐吐講了難處,燕子媽:”我們離這兒一百多裏,趕了一整天的路才到。”崔表叔:”醫生,麻煩你給我們想個法子。”那醫生說:”不住院怎麽治療?我們這裏又不是鄉村診所,孩子抱來抱去的,治療無效誰負責。”這才緩緩擡起頭,望瞭望燕子的父親。對過的那個年輕的女醫生臉上表示出同情的樣子,幾次欲言雙止,燕子醒了,望著那白衣女子說:”阿姨的白大褂真漂亮,我長大也想當醫生。”白衣女子嫣然一笑,站起來親切地說:”史醫生,我去替他們講講看,能不能在過道加張鋪,讓他們應付下來。”那男醫生說:”你要講你去講好了。”頭也沒有擡。
走在過道上,燕子媽連忙說:”這位大姐心腸真好,說不准是觀音投的胎。”又對燕子
說:”這位阿姨不但心地仁慈,你看,樣子長的多俊!”那女子滿臉笑容,偶爾說:”還不知講成講不成哩。”
到住院處,那白衣女子好說歹說,與辦理住院登記收費處的那個刀條臉女子協商了好久,才獲得了在一條僻靜的過道上加了張床鋪。崔表叔說:”你們安登下來就好,我要先回去了。”燕子媽到街上買了餅,讓崔表叔吃,飯後,崔表叔回家去了。
照常白天打針、吃藥。第一次結帳時,燕子父母帶來的幾十元錢便付光了。第二次結帳時,燕子的父母不得不求醫院寬限幾天,住院處的管理說:”我們這是縣人民醫院,不是街頭小攤小販,沒有欠帳住院的慣例,你們準備離開病房吧!”黑乎乎油膩的臉皮上滿是不容商量的神色。燕子媽說:”我們再去想想辦法。”拉著燕子爸到一邊,說:”我們再去找找那個年輕的女醫生,求她幫我們再說說情。”
到了門診室,燕子爸猶豫了,立於門口不動,燕子媽扒開他,走到那年輕女醫生面前,說:”大姐,我們想再麻煩你。”女醫生見燕子母親有難言之狀,便站起將燕子媽引至門外, 問:”大哥大嫂,又遇上什麽困難呢?”燕子媽說:”我們現在交不起藥費,連二元一晚的走廊床位費也交不起。現在管病房的人趕我們離開,孩子的病沒好,一離開,怎麽行?請大姐再去幫我們說說情,寬限幾天,燕子爸馬上回家去借。”女醫生低頭沈思片刻,說:”我去試試看,結果難說,碰碰運氣吧。你們在這裏等著。”匆匆走了,燕子父母站在過道,一會唉聲歎氣,一會愁眉苦臉。女醫生回來了,說:”我是剛分來的,沒有什麽面子,好說歹說了半天,以我一個月的工資獎金作保,再寬限你們一個療程,你們抓緊,好好想想辦法吧,我收入也很低,手頭也沒有積攢,要不是還能幫你們。”燕子父母連忙說:”大姐,這樣幫忙,真是天老爺降給我們的福氣。大姐,你忙吧!”燕子媽又說:”大姐這樣的善心,將來必修得個好女婿。”那女醫生開心一笑,說:”我小時也生過燕子這樣的病,我嘗過這病的痛苦。”返身進了診斷室。燕子父母又商量些如何借債的事,便匆匆回病房過道去了。
燕子爸在燕子的床旁,燕子媽坐在床邊沿上,燕子爸說:”回村裏借,可是向誰借呢? 鄰居都窮得赤條條的,我把每家每戶都放腦子篩過了,實在是挑不出一個能有錢借出的人家。
“燕子躺在床上,手裏擺弄著一個小的用過的青黴素油劑瓶。燕子媽:”我剛才是在過道上,聽到旁邊有幾個人講賣血的事,說是半月賣一次,每次能賣一、二百元哩,我們倆一起賣血的話,一次不是能賣三、四百元麽?”燕子爸:”真有這事麽?”燕子媽:”我還沒有七老八十,耳朵沒有聾,難道會聽錯麽?擔心的倒是人家城裏買血的不見得要找窮山村人的血哩?”燕子爸:”那倒不見得,城裏人、鄉下人,血還不都紅紅的血水麽?我去問問怎麽樣。”迫不及待離開了病房過道。大約有一頓飯功夫,燕子爸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向病房過道,望見燕子母子倆時,臉上露出幾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到病床邊,說:”燕子媽,這下我們有辦法了,再也不怕人來趕了。”自破舊的中山裝上面口袋裏掏出一百多元。燕子媽:”哪里借的?”燕子爸:”借?到哪里借,這是賣血的錢。”燕子媽有些傷感,忙站起扶著燕子爸,讓他坐到燕子的病床沿,說:”在哪里賣血?等會也帶我去。”燕子爸:”別忙,何必你我一道抽呢?還是過幾天結帳時,錢實在不夠了,我再去抽。”燕子媽眼圈紅了說:”怎麽能讓你去賣血,剛才你答應回來叫我先去,你怎麽辦?再說你身體本也不好,下次一定我去。”燕子插話道:”爸媽,血也能賣麽?”燕子父母點了點頭。燕子:”那我開春在河邊割草時手割破了,流了很多血,真可惜掉了,要知能賣的,找個小蚌殼盛起來,帶來賣多好。”燕子爸:”傻孩子,這裏血庫不買你說的那樣血。”燕子:”我的血也是紅紅鮮鮮的,當時我把那血都淋到了幾朵粉紅粉紅的野薔薇花朵上,怪好的,怎麽不要?”燕子爸:”血庫要的是這血管裏的血。”便把如何消毒,如何扎針,如何抽滿一小瓶血槳的過程詳細告訴了燕子,燕子靜靜地聽。燕子媽說:”你先拿點錢,我去幫你和燕子買點吃的,還有那位大姐那麽善良,多次幫我們,我想應該買點東西感激感激人家才合情義。”燕子:”媽,我想吃甜開水。”燕子媽心疼地說:”這下有錢了,媽馬上去買斤糖來。”燕子爸:”我什麽吃的也不要,你去買斤糖,買點麵包留給燕子吃,至於那位大姐的確應該好好感謝人家才對,但是買什麽是好呢?”掏出十元錢,給了燕子媽, 便從病床邊一個紙箱裏掏出一塊硬硬苦苦的玉米餅子,吃了起來。燕子媽倒了杯開水,遞給燕子爸,說:”這餅帶了有很多天了,硬綁綁的,用開水泡泡吃。”雛了雛眉,顯出很犯難的樣子,又說:”是呀,買什麽是好呢?吃的,人家城裏人啥沒吃過,穿的太貴了,我們也買不起,那街上挂的衣服哪件不是大幾百塊,真嚇死人的價!我看,醫院旁邊那個百貨店裏有一種鏡子,古色古香的,也不算太貴二塊八毛錢。那大姐長得那樣俊,買個送她,怎麽樣?”燕子爸:”這想法好。”燕子在旁邊聽說爸媽要給那女醫生買禮物,高興地說:”那大姐又俊,身上的白大褂又好看,我長大也想穿白大褂。”燕子媽:”燕子,你叫她姨才對,怎麽能叫姐哩,輩份不能錯。”笑著離開病床,走向醫院大門。
一天黃昏,那年輕女醫生來到病房過道燕子病床邊,問:”大嫂哪里去?”燕子爸說:”到外邊去了。”女醫生說:”你們在這裏很艱苦,還買禮物送我。”打開白提包,掏出一包糖果,塞到燕子手裏,又說:”這包糖果給燕子吃。”燕子爸說:”大姐,你又花錢了,叫我們如何過意得去?”又對燕子說:”快謝阿姨。”燕子笑著說:”謝謝阿姨,阿姨這白大褂真好看,我長大也想穿白大褂。”燕子媽此時自外面回到了燕子病床邊,連忙說:”燕子,你手髒,別碰阿姨的乾淨衣服。”伸手拿開了燕子的手,那女醫生笑著說:”對的,病人的手容易攜帶細菌,你們也要注意傳染。”和善地望著燕子,又說:”我覺得燕子是結核性濃胸,但是其他醫生非講是滲透性胸膜炎。”又問了問孩子的病情。燕子父母忙問什麽叫濃胸,什麽叫滲透性胸膜炎。那女醫生解釋了幾句,見他們聽不懂,又問了幾句燕子的病情,然後說:”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要走了。”燕子父母一直送女醫生至醫院的門口。
新療程結束了,燕子一點也未見好轉,反而越來越虛弱了,人越來越瘦,小脖子瘦得只有手腕頭粗,面色日益土灰,腦袋枕到枕頭上,想擡起,也很吃力,要掙扎好幾下子才行。燕子爸賣血錢都付光了,燕子父母既爲燕子的病著急,也爲費用焦心。燕子爸:”你看好燕子, 我再去血庫。”燕子媽:”你不要去,我已去過了。”自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取出一卷,遞給燕子爸。燕子爸望著燕子媽,顯得吃驚,問:”你去過血庫了?”燕子媽點點頭,臉色蠟黃,說:”總不能讓你一人的血抽光了。”燕子爸問:”你怎麽知道那地方?”燕子媽:”我又不是啞巴,不能問人麽?”燕子爸:”難怪這幾天,我看你很氣色很不好,還有要暈倒的樣子,下次還是我去吧。”燕子媽:”只要燕子能好,我就暈倒了也無所謂了。”
又是兩個療程,燕子每天軟綿綿地躺在床上,有時還會暈過去,燕子父母輪流賣了二次血,結帳後,還欠醫院幾百元錢。管病房的人說:”你們準備離開吧。”醫生也說:”沒大問題了,可以回家養。”燕子父母說:”我們會有辦法的。”燕子父母又去血庫,血庫的人說:”你們倆的身體已經很虧空了,我們是不敢再抽了。”燕子父母:”求你們發發慈悲,抽出事不會怨你們的。”血庫的人:”你們倆走路都打晃了,抽出事,我怎麽忍心呢?”燕子父母又哀求好長時間,那人一轉身走了。
燕子父母急得頭上冒汗了,在血庫門口徘徊了好長時間。燕子媽:”再去求求那位大姐吧。”燕子爸:”怎麽好整天麻煩人家,何況她是剛分配來的新醫生,工資少,沒有外快,面子也有限,找她,她會很爲難的。”燕子媽:”除了找她,在這裏第二個熟人都沒有,除了找她,還能找誰呢?”燕子父母只得又硬著頭皮走到門診室,一望那女醫生不在,坐位空著,那翁聲翁氣的男醫生,正在幫人看病,夫妻倆等了好一會,等那病人離開,才搓著手,躡著腳,問:”請問醫生,那女醫生到哪去?”男醫生先呷了口茶,說:”要找下個禮拜來找。”拿起雞毛撣,慢慢撣起桌面的浮塵。燕子父母只得返回病房過道,一路上,不住地猜測--”回去了?””有病了?””她家在哪呢?””醫生還會得病麽?””說不准有什麽要緊事?”
剛回到病房過道,燕子父母看到管病房的人站在離燕子病房幾米遠的地方,忙上去問候,說:”勞你大駕,來看我們孩子,真謝謝你了。”那人把臉一沈,說:”上面命令我們將病房過道徹底消毒一下,然後好好裝修一下,你們抓緊收拾收拾,離開這裏。醫生說你們欠的那些錢不要了。”燕子父母幾乎是同時哀求道:”一離開,我們的孩子還有能有救麽?現在每天都會昏迷一、二次的。”那人皺了皺眉頭,說:”你們可以到外面找個地方住一、二天,等這地方消過毒,裝修好了,再住進來也不遲,你們也要爲我想想,我是端這裏飯碗的職工,不能不按人家的指揮去做。”燕子父母只得將一些雜碎的東西裝進口袋,背著燕子離開醫院。
晚上,燕子一家就住街邊一個避風的長廊下過夜。二天之後,燕子父母背著燕子去醫院,看那病房的長廊依然如故,找到那管理人,那人說:”住院,要有醫生的單子才行,我怎麽能隨便接收病人呢?”燕子父母又去找從前替燕子看病的醫生,那些醫生說:”這病回去,休養休養就會好的,從前你們欠的百十元藥費,也不收你們的了。”燕子父母只得將燕子背到街邊避風的長廊之下,每天上下午總報一線希望,背著燕子去縣醫院的病房前,乞求醫生的照顧。醫生們仍然是過去的那些老話,而且說起來,更加溫和。他們每次返回長廊,都寄望於再碰到那個女醫生,而且問過二次,人家說:”旅行結婚,還沒回來。”
一天,天散細雨,燕子猛咳不行,而且大口大口吐起濃血來,燕子父母慌了,連忙幫燕子捶背,安慰她,說:”燕子,馬上帶你去醫院。”燕子半閉著眼,說:”我想去醫院去看那阿姨,她的白大褂真好看。”接著一陣更爲猛烈的咳嗽,燕子父母忙抱著燕子,疾步走向醫院。到醫院急診室時,那個年輕的女醫生忙站了起來,說:”大哥大嫂,我估計你們回家去了, 燕子怎麽樣?”走過去微微彎腰,觀察燕子媽懷中的燕子,燕子父母說:”燕子,姨幫你看病了。”燕子沒有應聲。燕子父母又重復了一遍,燕子仍沒有回聲,小頭垂她母親的胳膊彎外,女醫生扒開燕子的眼睛一看,立刻如遭電擊,面如土灰,輕撫燕子的頭,長歎一聲,眼淚溢出了她的眼角,慢慢地向面部流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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