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184)

曹雪芹

大觀園的煙水樓閣映襯著紅樓夢。(夢子/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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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下)
且說那日寶玉本來穿著一裹圓的皮襖在家歇息,因見花開,只管出來看一回,賞一回,嘆一回,愛一回的,心中無數悲喜離合,都弄到這株花上去了。忽然聽說賈母要來,便去換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來迎接賈母。匆匆穿換,未將通靈寶玉掛上。及至後來賈母去了,仍舊換衣,襲人見寶玉脖子上沒有掛著,便問:「那塊玉呢﹖」寶玉道:「才剛忙亂換衣,摘下來放在炕桌上,我沒有帶。」襲人回看桌上,並沒有玉,便向各處找尋,蹤影全無,嚇得襲人滿身冷汗。寶玉道:「不用著急,少不得在屋裏的。問她們就知道了。」襲人當作麝月等藏起嚇她玩,便向麝月等笑著說道:「小蹄子們!玩呢到底有個玩法。把這件東西藏在那裏了﹖別真弄丟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這是那裏的話!玩是玩,笑是笑,這個事非同兒戲,你可別混說!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罷,想想擱在那裏了。這會子又混賴人了。」

襲人見她這般光景,不像是玩話,便著急道:「皇天菩薩,小祖宗!到底你擺在那裏去了﹖」寶玉道:「我記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們到底找啊。」襲人、麝月、秋紋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兒的各處搜尋。鬧了大半天,毫無影響,甚至翻箱倒籠,實在沒處去找,便疑到方才這些人進來,不知誰撿了去了。襲人說道:「進來的,誰不知道這玉是性命似的東西呢,誰敢撿了去呢!你們好歹先別聲張,快到各處問去。若有姊妹們撿著嚇我們玩呢,你們給她磕頭,要了回來;若是小丫頭偷了去,問出來,也不回上頭,不論把什麼送給她換了出來都使得的。這可不是小事,真要丟了這個,比丟了寶二爺的還利害呢。」麝月、秋紋剛要往外走,襲人又趕出來囑咐道:「頭裏在這裏吃飯的倒先別問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風波來,更不好了。」麝月等依言,分頭各處追問,人人不曉,個個驚疑。麝月等回來,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窺。寶玉也嚇怔了。襲人急的只是乾哭。找是沒處找,回又不敢回,怡紅院裏的人嚇得個個像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發呆,只見各處知道的都來了。探春叫把園門關上,先命個老婆子帶著兩個丫頭,再往各處去尋去;一面又叫告訴眾人:「若誰找出來,重重的賞銀。」大家頭宗要脫干係,二宗聽見重賞,不顧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於茅廁裏都找到。誰知那塊玉竟像繡花針兒一般,找了一天,總無影響。

李紈急了,說:「這件事不是玩的,我要說句無禮的話了。」眾人道:「什麼呢﹖」李紈道:「事情到了這裏,也顧不得了。現在園裏,除了寶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來的丫頭脫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沒有,再叫丫頭們去搜那些老婆子並粗使的丫頭。」大家說道:「這話也說的有理。現在人多手亂,魚龍混雜,倒是這麼一來,你們也洗洗清。」探春獨不言語。那些丫頭們也都願意洗淨自己。先是平兒起。平兒說道:「打我先搜起。」於是各人自己解懷,李紈一氣兒混搜。探春嗔著李紈道:「大嫂子,你也學那起不成材料的樣子來了。那個人既偷了去,還肯藏在身上﹖況且這件東西,在家裏是寶,到了外頭不知道的是廢物,偷他做什麼﹖我想來必是有人使促狹。」

眾人聽說,又見環兒不在這裏,昨兒是他滿屋裏亂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說出來。探春又道:「使促狹的只有環兒。你們叫個人去悄悄的叫了他來,背地裏哄著他,叫他拿出來,然後嚇著他,叫他不要聲張。這就完了。」大家點頭稱是。

李紈便向平兒道:「這件事還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兒答應,就趕著去了。不多時,同了環兒來了。眾人假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叫人沏了碗茶,擱在裏間屋裏,眾人故意搭訕走開,原叫平兒哄他。平兒便笑著向環兒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你瞧見了沒有﹖」賈環便急得紫漲了臉,瞪著眼,說道:「人家丟了東西,你怎麼又叫我來查問,疑我。我是犯過案的賊麼﹖」平兒見這樣子,倒不敢再問,便又陪笑道:「不是這麼說,怕三爺要拿了去嚇他們,所以白問問瞧見了沒有,好叫他們找。」賈環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見不看見該問他,怎麼問我﹖捧著他的人多著咧,得了什麼不來問我,丟了東西就來問我!」說著,起身就走。眾人不好攔他。這裏寶玉倒急了,說道:「都是這勞什子鬧事!我也不要他了。你們也不用鬧了。環兒一去,必是嚷得滿院裏都知道了,這可不是鬧事了麼。」襲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這玉丟了沒要緊,若是上頭知道了,我們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說著,便嚎啕大哭起來。

眾人更加傷感,明知此事掩飾不來,只得要商議定了話,回來好回賈母諸人。寶玉道:「你們竟也不用商議,硬說我砸了就完了。」平兒道:「我的爺,好輕巧話兒!上頭要問為什麼砸的呢﹖她們也是個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兒來,那又怎麼樣呢﹖」寶玉道:「不然,便說我前日出門丟了。」眾人一想,這句話倒還混得過去,但是這兩天又沒上學,又沒往別處去。

寶玉道:「怎麼沒有,大前兒還到南安王府裏聽戲去了呢,便說那日丟的。」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兒丟的,為什麼當日不來回﹖」眾人正在胡思亂想,要裝點撒謊,只聽得趙姨娘的聲兒,哭著喊著走來說:「你們丟了東西,自己不找,怎麼叫人背地裏拷問環兒!我把環兒帶了來,索性交給你們這一起洑上水的,該殺該剮,隨你們罷!」說著,將環兒一推,說:「你是個賊,快快的招罷!」氣得環兒也哭喊起來。

李紈正要勸解,丫頭來說:「太太來了。」襲人等此時無地可容,寶玉等趕忙出來迎接。趙姨娘暫且也不敢作聲,跟了出來。王夫人見眾人都有驚惶之色,才信方才聽見的話,便道:「那塊玉真丟了麼﹖」眾人都不敢作聲。王夫人走進屋裏坐下,便叫襲人,慌得襲人連忙跪下,含淚要稟。王夫人道:「你起來,快快叫人細細找去,一忙亂倒不好了。」襲人哽咽難言。寶玉生恐襲人真告訴出來,便說道:「太太,這事不與襲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裏聽戲,在路上丟了。」王夫人道:「為什麼那日不找﹖」

寶玉道:「我怕她們知道,沒有告訴她們。我叫茗煙等在外頭各處找過的。」王夫人道:「胡說!如今脫換衣服,不是襲人她們服侍的麼﹖大凡哥兒出門回來,手巾、荷包短了,還要個明白,何況這塊玉不見了,便不問的麼﹖」寶玉無言可答。趙姨娘聽見,便得意了,忙接過口道:「外頭丟了東西,也賴環兒!」話未說完,被王夫人喝道:「這裏說這個,你且說那些沒要緊的話!」趙姨娘便不敢言語了。還是李紈、探春從實的告訴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淚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賈母,去問邢夫人那邊跟來的這些人去。

鳳姐病中,也聽見寶玉失玉,知道王夫人過來,料躲不住,便扶了豐兒來到園裏。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鳳姐姣怯怯的說:「請太太安。」寶玉等過來問了鳳姐好。王夫人因說道:「你也聽見了麼﹖這可不是奇事嗎﹖剛才眼錯不見就丟了,再找不著。你去想想,打從老太太那邊丫頭起,至你們平兒,誰的手不穩,誰的心促狹。我要回了老太太,認真的查出來才好。不然,是斷了寶玉的命根子了。」鳳姐回道:「咱們家人多手雜,自古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裏保得住誰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經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來,明知是死無葬身之地,他著了急,反要毀壞了滅口,那時可怎麼處呢﹖據我的糊塗想頭,只說寶玉本不愛他,撂丟了,也沒有什麼要緊。只要大家嚴密些,別叫老太太、老爺知道。這麼說了,暗暗的派人去各處察訪,哄騙出來,那時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裏怎麼樣﹖」

王夫人遲了半日,才說道:「你這話雖也有理,但只是老爺跟前怎麼瞞的過呢﹖」便叫環兒過來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白問了你一句,怎麼你就亂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個毀壞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賈環嚇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趙姨娘聽了,那裏還敢言語。王夫人便吩咐眾人道:「想來自然有沒找到的地方兒,好端端的在家裏的,還怕他飛到那裏去不成﹖只是不許聲張。限襲人三天內給我找出來,要是三天找不著,只怕也瞞不住,大家那就不用過安靜日子了。」說著,便叫鳳姐兒跟到邢夫人那邊商議踩緝。不提。

這裏李紈等紛紛議論,便傳喚看園子的一干人來,叫把園門鎖上,快傳林之孝家的來,悄悄兒的告訴了她,叫她吩咐前後門上,三天之內,不論男女下人,從裏頭可以走動,要出去時,一概不許放出。只說裏頭丟了東西,待這件東西有了著落,然後放人出來。林之孝家的答應了「是」,因說:「前兒奴才家裏也丟了一件不要緊的東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個測字的,那人叫做什麼劉鐵嘴,測了一個字,說的很明白,回來依舊一找,便找著了。」襲人聽見,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爺替我們問問去。」那林之孝家的答應著出去了。

邢岫煙道:「若說那外頭測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邊聞妙玉能扶乩,何不煩她問一問。況且我聽見說,這塊玉原有仙機,想來問得出來。」眾人都詫異道:「咱們常見的,從沒有聽她說起。」麝月便忙問岫煙道:「想來別人求她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給姑娘磕個頭,求姑娘就去,若問出來了,我一輩子總不忘你的恩!」說著,趕忙就要磕下頭去,岫煙連忙攔住。黛玉等也都慫恿著岫煙速往櫳翠庵去。一面林之孝家的進來說道:「姑娘們大喜。林之孝測了字回來說,這玉是丟不了的,將來橫豎有人送還來的。」眾人聽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襲人、麝月喜歡的了不得。

探春便問:「測的是什麼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話多,奴才也學不上來,記得是拈了個賞人東西的『賞』字。那劉鐵嘴也不問,便說:『丟了東西不是﹖』」李紈道:「這就算好。」林之孝家的道:「他還說,『賞』字上頭一個『小』字,底下一個『口』字,這件東西很可嘴裏放得,必是個珠子寶石。」眾人聽了,誇讚道:「真是神仙!往下怎麼說﹖」林之孝家的道:「他說底下『貝』字,拆開不成一個『見』字,可不是『不見』了﹖因上頭拆了『當』字,叫快到當鋪裏找去。『賞』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著當鋪就有人,有了人便贖了來,可不是償還了嗎。」

眾人道:「既這麼著,就先往左近找起,橫豎幾個當鋪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們有了東西,再問人就容易了。」李紈道:「只要東西,那怕不問人都使得。林嫂子,煩你就把測字的話快去告訴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應了便走。

眾人略安了一點兒神,呆呆的等岫煙回來。正呆等,只見跟寶玉的茗煙在門外招手兒,叫小丫頭子快出來。那小丫頭趕忙的出去了。茗煙便說道:「你快進去告訴我們二爺和裏頭太太、奶奶、姑娘們,天大喜事。」那小丫頭子道:「你快說罷,怎麼這麼累贅!」茗煙笑著拍手道:「我告訴姑娘,姑娘進去回了,咱們兩個人都得賞錢呢。你打量什麼,寶二爺的那塊玉呀,我得了準信來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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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後,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幾天內,賈母等輪流看望,她有時還說幾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裏雖有時昏暈,卻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她這病不似無因而起,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哪裏敢說。
  • 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裏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裏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裏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裏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
  •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她們,看她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
  •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裏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於是自己心裏倒以為希有之奇。
  •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麼﹖」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聽了,才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著,回到怡紅院內。
  • 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為著一隻角兒死活未分,在那裏打劫。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著。
  •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裏來請吃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並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裏到了一班小戲子,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
  •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裏交頭接耳,好像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
  • 清代文學泰斗曹雪芹的巨著《紅樓夢》是十八世紀我國封建社會沒落時期的一部大百科全書。曹雪芹以其淵博的學識、豐富的閱歷,用他一支生花妙筆,融天文地理、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花鳥蟲魚、醫蔔星算、風土人情、衣食住行等諸方面的知識於一爐,且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
  • 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園來,都喜歡的了不得,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看園的婆子並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准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著頭腦,只得坐著,等到天亮。園裏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裏使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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