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183)

曹雪芹

大觀園的煙水樓閣映襯著紅樓夢。(夢子/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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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上)
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園來,都喜歡的了不得,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看園的婆子並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准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著頭腦,只得坐著,等到天亮。園裏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裏使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賈政正要下班,因堂上發下兩省城工估銷冊子,立刻要查核,一時不能回家,便叫人回來告訴賈璉說:「賴大回來,你務必查問明白。該如何辦,就如何辦了,不必等我。」賈璉奉命,先替芹兒喜歡,又想道:若是辦得一點影兒都沒有,又恐賈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討個主意辦去,便是不合老爺的心,我也不至甚擔干係。」主意定了,進內去見王夫人,陳說:「昨日老爺見了揭帖生氣,把芹兒和女尼、女道等都叫進府來查辦。今日老爺沒空問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叫我來回太太,該怎麼便怎麼樣。我所以來請示太太,這件事如何辦理﹖」

王夫人聽了,詫異道:「這是怎麼說,若是芹兒這麼樣起來,這還成咱們家的人了麼!但只這個貼帖兒的也可惡,這些話可是混嚼說得的麼!你到底問了芹兒有這件事沒有呢﹖」賈璉道:「剛才也問過了。太太想,別說他幹了沒有,就是幹了,一個人幹了混賬事也肯應承麼﹖但只我想芹兒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時要叫的,倘或鬧出事來,怎麼樣呢﹖依侄兒的主見,要問也不難,若問出來,太太怎麼個辦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裏﹖」賈璉道:「都在園裏鎖著呢。」王夫人道:「姑娘們知道不知道﹖」賈璉道:「大約姑娘們也都知道是預備宮裏頭的話,外頭並沒提起別的來。」

王夫人道:「很是。這些東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頭裏我原要打發她們去來著,都是你們說留著好,如今不是弄出事來了麼!你竟叫賴大那些人帶去,細細的問她的本家有人沒有,將文書查出,花上幾十兩銀子,僱隻船,派個妥當人送到本地,一概連書發還了,也落得無事。若是為著一兩個不好,個個都押著她們還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這裏發給官媒,雖然我們不要身價,他們弄去賣錢,那裏顧人的死活呢!芹兒呢,你便狠狠的說他一頓。除了祭祀喜慶,無事叫他不用到這裏來,看仔細碰在老爺氣頭兒上,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並說與帳房兒裏,把這一項錢糧檔子銷了。還打發個人到水月庵說,老爺的諭:除了上墳燒紙,若有本家爺們到她那裏去,不許接待。若再有一點不好風聲,連老姑子一並攆出去。」

賈璉一一答應了,出去將王夫人的話告訴賴大,說:「是太太主意,叫你這麼辦去。辦完了,告訴我去回太太。你快辦去罷。回來老爺來,你也按著太太的話回去。」賴大聽說,便道:「我們太太真正是個佛心。這班東西著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個好人。芹哥兒竟交給二爺開發了罷。那個貼帖兒的,奴才想法兒查出來,重重的收拾他才好。」

賈璉點頭說:「是了。」即刻將賈芹發落。賴大也趕著把女尼等領出,按著主意辦去了。晚上賈政回家,賈璉、賴大回明賈政。賈政本是省事的人,聽了也便撂開手了。獨有那些無賴之徒,聽得賈府發出二十四個女孩子出來,那個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夠回家不能,未知著落,亦難虛擬。

且說紫鵑因黛玉漸好,園中無事,聽見女尼等預備宮內使喚,不知何事,便到賈母那邊打聽打聽,恰遇著鴛鴦下來閑著,坐下說閑話兒,提起女尼的事。鴛鴦詫異道:「我並沒有聽見,回來問問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說著,只見傅試家兩個女人過來請賈母的安,鴛鴦要陪了上去。那兩個女人因賈母正睡晌覺,就與鴛鴦說了一聲兒,回去了。

紫鵑問:「這是誰家差來的﹖」鴛鴦道:「好討人嫌!家裏有了一個女孩兒生得好些,便獻寶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誇她家姑娘長得怎麼好,心地怎麼好,禮貌上又能,說話兒又簡絕,做活計兒手兒又巧,會寫會算,尊長上頭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極和平的。來了就編這麼一大套,常常說給老太太聽。我聽著很煩。這幾個老婆子真討人嫌。我們老太太偏愛聽那些個話。老太太也罷了,還有寶玉,素常見了老婆子,便很厭煩的,偏見了他們家的老婆子便不厭煩。你說奇不奇﹖前兒還來說,他們姑娘現有多少人家兒來求親,他們老爺總不肯應,心裏只要和咱們這種人家作親才肯。一回誇獎,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說活了。」紫鵑聽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歡,為什麼不就給寶玉定了呢﹖」鴛鴦正要說出原故,聽見上頭說:「老太太醒了。」鴛鴦趕著上去。

紫鵑只得起身出來,回到園裏。一頭走,一頭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個寶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痴心起來了。看她的那個神情兒,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為著這個是什麼!這家裏『金』的『銀』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麼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一位的身上,聽著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嗎﹖」紫鵑本是想著黛玉,往下一想,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她煩惱;若是看著她這樣,又可憐見兒的。左思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麼憂!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玉,她的那性情兒也是難服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後,我盡我的心服侍姑娘,其餘的事全不管。」這麼一想,心裏倒覺清淨。回到瀟湘館來,見黛玉獨自一人坐在炕上,理從前做過的詩文詞稿。抬頭見紫鵑來,便問:「你到那裏去了﹖」紫鵑道:「我今兒瞧了瞧姊妹們去。」黛玉道:「敢是找襲人姐姐去麼﹖」紫鵑道:「我找她做什麼。」

黛玉一想,這話怎麼順嘴說了出來,反覺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誰與我什麼相干!倒茶去罷。」紫鵑也心裏暗笑,出來倒茶。只聽見園裏的一疊聲亂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聽。回來說道:「怡紅院裏的海棠本來萎了幾棵,也沒人去澆灌他。昨日寶玉走去,瞧見枝頭上好像有了骨朵兒似的。人都不信,沒有理他。忽然今日開得很好的海棠花,眾人詫異,都爭著去看。連老太太、太太都哄動了,來瞧花兒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園裏敗葉枯枝,這些人在那裏傳喚。」黛玉也聽見了,知道老太太來,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聽,「若是老太太來了,即來告訴我。」雪雁去不多時,便跑來說:「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來了,請姑娘就去罷。」

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鏡子,掠了一掠鬢髮,便扶著紫鵑到怡紅院來,已見老太太坐在寶玉常臥的榻上,黛玉便說道:「請老太太安。」退後,便見了邢、王二夫人,回來與李紈、探春、惜春、邢岫煙彼此問了好。只有鳳姐因病未來;史湘雲因她叔叔調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寶琴跟她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見園內多事,李嬸娘帶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見的只有數人。大家說笑了一回,講究這花開得古怪。

賈母道:「這花兒應在三月裏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節氣遲,還算十月,應著小陽春的天氣,因為和暖,開花也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見的多,說得是。也不為奇。」邢夫人道:「我聽見這花已經萎了一年,怎麼這回不應時候兒開了,必有個原故。」李紈笑道:「老太太與太太說得都是。據我的糊塗想頭,必是寶玉有喜事來了,此花先來報信。」探春雖不言語,心內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只不好說出來。獨有黛玉聽說是喜事,心裏觸動,便高興說道:「當初田家有荊樹一棵,三個弟兄因分了家,那荊樹便枯了。後來感動了他弟兄們,仍舊在一處,那荊樹也就榮了。可知草木也隨人的。如今二哥哥認真念書,舅舅喜歡,那棵樹也就發了。」賈母、王夫人聽了喜歡,便說:「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說著,賈赦、賈政、賈環、賈蘭都進來看花。賈赦便說:「據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政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砍他,隨他去就是了。」賈母聽見,便說:「誰在這裏混說!人家有喜事好處,什麼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們享去;若是不好,我一個人當去。你們不許混說!」賈政聽了,不敢言語,訕訕的同賈赦等走了出來。

那賈母高興,叫人傳話到廚房裏,快快預備酒席,大家賞花。叫:「寶玉、環兒、蘭兒各人做一首詩誌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她費心;若高興,給你們改改。」對著李紈道:「你們都陪我喝酒。」李紈答應了「是」,便笑對探春笑道:「都是你鬧的。」探春道:「饒不叫我們做詩,怎麼我們鬧的。」李紈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麼﹖如今那棵海棠也要來入社了。」大家聽著,都笑了。一時擺上酒菜,一面喝著。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歡喜,大家說些興頭話。寶玉上來,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詩,寫出來念與賈母聽道:海棠何事忽摧隤﹖今日繁花為底開﹖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占先梅。

賈環也寫了來,念道:草木逢春當茁芽,海棠未發候偏差。人間奇事知多少,冬月開花獨我家。

賈蘭恭楷謄正,呈與賈母,賈母命李紈念道:煙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紅雪後開。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歡杯。

賈母聽畢,便說:「我不大懂詩,聽去倒是蘭兒的好,環兒做得不好。都上來吃飯罷。」寶玉看見賈母喜歡,更是興頭。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復榮,我們院內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像花的死而復生了。」頓覺轉喜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鳳姐要把五兒補入,或此花為她而開,也未可知,卻又轉悲為喜,依舊說笑。

賈母還坐了半天,然後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著過來。只見平兒笑嘻嘻的迎上來,說:「我們奶奶知道老太太在這裏賞花,自己不得來,叫奴才來服侍老太太、太太們,還有兩匹紅送給寶二爺包裹這花,當作賀禮。」襲人過來接了,呈與賈母看。賈母笑道:「偏是鳳丫頭行出點事兒來,叫人看著又體面,又新鮮,很有趣兒。」襲人笑著向平兒道:「回去替寶二爺給二奶奶道謝。要有喜,大家喜。」賈母聽了,笑道:「噯喲,我還忘了呢!鳳丫頭雖病著,還是她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說著,眾人就隨著去了。平兒私與襲人道:「奶奶說,這花開得奇怪,叫你鉸塊紅綢子掛掛,便應在喜事上去了。以後也不必只管當作奇事混說。」襲人點頭答應,送了平兒出去。不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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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裏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正想著,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著,自己走到裏間屋裏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
  • 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後,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幾天內,賈母等輪流看望,她有時還說幾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裏雖有時昏暈,卻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她這病不似無因而起,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哪裏敢說。
  • 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裏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裏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裏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裏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
  •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她們,看她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
  •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裏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於是自己心裏倒以為希有之奇。
  •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麼﹖」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聽了,才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著,回到怡紅院內。
  • 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為著一隻角兒死活未分,在那裏打劫。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著。
  •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裏來請吃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並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裏到了一班小戲子,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
  •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裏交頭接耳,好像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
  • 清代文學泰斗曹雪芹的巨著《紅樓夢》是十八世紀我國封建社會沒落時期的一部大百科全書。曹雪芹以其淵博的學識、豐富的閱歷,用他一支生花妙筆,融天文地理、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花鳥蟲魚、醫蔔星算、風土人情、衣食住行等諸方面的知識於一爐,且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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