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連載:如焉(84)

胡發云
font print 人氣: 3
【字號】    
   標籤: tags:

‧57

幾天後,醫院通知趙姨來取衛老師的遺物。

衛老師遺物的移交和相關治療情況通報,是在市衛生局的一個小會議室舉行的。那天通知得很突然,就由毛子開車陪同去了。參加這次移交的還有社科聯老干處的兩個人。

衛老師從上一家醫院轉去的時候,一應物件都急匆匆一起帶了過去,這些東西,都裝在一隻密封的塑料提袋中。醫院的人將塑料提袋和一份物品清單交給趙姨說,這些都已經經過了嚴格消毒,沒問題了。只是衛老的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出於安全考慮,我們已經作了銷毀處理,希望您能夠理解。

趙姨接過塑料提袋,醫院的人說,您可以查驗一下。

趙姨說,不用了,他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一位醫院醫政處的人介紹了衛老入院後治療的情況。他繞來繞去說了很久,意思是衛老是從前一所醫院以非典疑似病人轉來的,由於衛老的病情複雜,一直到最後也沒有做出確診,因此沒有給他戴帽子。他想笑笑,但是很快打住,說,這樣對家屬好一些,眼下,一些人對這個病有偏見,連對病員的家屬也有歧視。所以我們給出的結論是,慢性肺炎急性發作迸發心衰。這個結論,是院裡專家組一致做出的。

社科聯老干處的人說,衛老是一個有影響的老前輩,他的不幸去世,是我們省理論界的一個重大損失。我們都很痛心。我們希望和家屬一起,在這樣全國上下同心同德抗擊非典的時刻,為整個大局的穩定做出貢獻。

最後是護士長介紹衛老師一些生活情況,她說衛老很樂觀,也很堅強,在最後的日子裡,呼吸都很困難了,還常常哼著歌,有一次,她俯下身,細細聽了一會兒,聽出他在唱《團結就是力量》,然後就看見衛老眼角流出了眼淚。

醫政處的人說,這樣感人的事,你怎麼沒有匯報呢?你回去要把這個過程寫下來,交給院辦。

趙姨回到家,達摩約了茹嫣過來看望她。那只塑料提袋還放在客廳的矮櫃上,沒有打開。給人感覺好像是衛老師還惡作劇似的躲在裡面一樣。

趙姨說,已經給衛老師的女兒打了電話。女兒沒聽完就在那邊哭了,她說要趕過來給爸爸送行。趙姨對她說,事情特殊,一切都已經辦完,現在非典疫情又是這樣厲害,每個地方都在隔離,你來了之後,首先就得關起來十天半月的。說了好半天,才說服女兒,等以後安葬的時候再來。

達摩說要看看衛老師的遺物。

趙姨說,你們看吧。

趙姨沒說完,嚶嚶哭起來。這是衛老師死後,大家第一次見到趙姨哭泣,終於鬆了一口氣。
大家靜靜坐著,任趙姨哭。

茹嫣從那天起就覺得趙姨有些不對頭,是那種大慟若癡的樣子,這是最難受的。當初自己丈夫橫死,自己有四五天都是這樣,直到那天晚上,一應後事辦完,兒子帶了各地賓客去飯店休息,自己獨自回到家裏。換鞋的時候,丈夫的一隻皮鞋突然就從鞋櫃裡掉了下來,像一隻看不見的腳,調皮地踩在自己的腳上。她拿起那只鞋,那只鞋留下了丈夫的腳形,還有丈夫的氣味,看著那只鞋,茹嫣兀然就記起了許多事情,想起許多有這只鞋參與的事情,那時這只鞋還在丈夫的腳上,走著,蹲著,站著,輕輕踏著那台電腦的包裝箱,用膠帶一圈一圈做著最後的固定……一切都歷歷在目了!她抱著那只鞋就嚎啕大哭起來。

趙姨哭的時候,達摩將那提袋剪開,從裡面一樣一樣將衛老師的遺物取出來,放在茶几上。有幾本書,一個筆記本,一副老花鏡,一個CD隨身聽,幾版沒來得及用的電池,一隻半導體收音機,一個電動剃鬚刀,還有數十塊錢。

幾本書都是近期友人贈送的,扉頁上有贈言和題籤。CD隨身聽是衛老師剛剛住院的時候,趙姨去買的,打開一看,那張肖斯塔科維奇的碟還在裡面。筆記本裡夾著幾張照片,都是這次女兒外孫女來拍的,有一張是聚餐時大家的合影,達摩,毛子,茹嫣也在上面,眾人圍著熱氣騰騰的手抓羊肉,誇張地笑著,一個個舉起手裡的酒杯。

筆記本前半部份記錄著衛老師想到的一些問題,讀書讀報的隨感,還有幾篇文章的提要和構想。後面有一些住院後的零星文字,病情進展,治療情況,一些來電記錄,還有關於死的思考。有些文字,類似遺囑了。其中說到,如果女兒,外孫女願意,讓她們來與趙姨一起生活,這老少三代女人,都沒有別的親人了。

達摩見趙姨漸漸靜下來,便對趙姨說,您該看看衛老師寫下的這些東西。說著達摩就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的字跡已經很難辨認出來,歪歪扭扭,字跡交疊,大小不一,猛然一看,就像是一個孩子的胡亂塗劃。估計是最後的日子留下的,一看,果然就是去世頭兩天的日期。幾個人聚攏頭來細細看著,猜著,像辨識甲骨文一樣,終於將那文字看了出來了:「不是的時候,他們說是,是的時候,他們又會說不是。」

剛剛認出時,大家對這幾句讖語一般的話還沒有弄明白是什麼意思。趙姨說,你們只要將非典兩個字加進去,就可以都懂了。

趙姨又說,這個意思,他在還能夠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對我說過了。

幾天以後,省報上登出一塊小小的訃告,一百五十個字左右,屬於衛老師的級別規格。

訃告說,我省社科聯離休幹部,我省著名理論家衛立文同志因患重病久治無效,於××××年×月×日×時×分去世。享年83歲。衛立文同志1937年參加革命,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為黨為民族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為我省理論建設做出過很大貢獻。鑒於目前的特殊形勢,遵從衛立文同志的生前遺願,喪事從簡。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前些日子,茹嫣總想著要去買蠟燭的,來了電就忘掉了。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到哪兒去買。
    茹嫣想起不久前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一對蠟燭。那是她四十歲生日那天,插在生日蛋糕上的,一個「4」,一個「0」,有香煙盒那麼大小,紅色的,晶瑩剔透。那天,閃爍的火苗,在「4」和「0」的頂端,慢慢溶出一個渾圓的小坑。丈夫是一個很粗放的人,從前,她的許多生日,他都忘了。這一次,他竟然特意從千里之外趕了回來,進城之後,先到一家著名的點心房定做了一隻臉盆大小的蛋糕,上面花花綠綠擠滿了各種奶油造型,鮮花,紅心,書本,小鳥,月亮,星星……像要把多年來耽擱的生日情意全都堆上去。丈夫在藝術上也很粗放,幾代書香氣,到他這兒斷絕得蕩然無存。這一點,曾是茹嫣非常遺憾的地方。說,詩書傳家,你們家怎麼就一點兒沒有傳到你這兒呢?丈夫笑笑,我懂事的那個年代,誰還敢傳這些東西啊?躲都躲不及呢。
  • 臨要睡了,手機響了。是梁晉生打來的。

    梁晉生說,好嗎?

    茹嫣說,不好。你呢。

    梁晉生說,也不好,忙。

  • 兩人回到沙發,梁晉生問,我睡了多長時間?
    茹嫣說,快天亮了。
    梁晉生說,這一覺睡得好長。
    市長說口渴,茹嫣給他沏了一杯熱茶。喝了幾口茶,市長就全醒了。下半夜寒氣重,兩人各自將自己裹得緊緊,各靠沙發一頭,腿腳交錯地斜躺著,像兩個街頭流浪者。這種怪異的姿勢和放肆的肌膚之親,讓茹嫣感到很溫暖,很親切,有一種孩子般的歡愉。不知怎麼,她腦子裡突然閃現了一下不久前看的一部二戰片子,美國拍的。其中有一段戲:在骯髒的前線陣地的廢墟裡,潮濕,陰暗,又骯髒。那個槍法很準的年輕狙擊手,與一群一樣也骯髒不堪的蘇聯軍人和衣而眠。一個年輕的女兵與他相鄰。然後他們瘋狂做愛,他們穿著污跡斑斑的厚軍裝,兩旁躺著擠擠擦擦的戰友,但是他們如同在伊甸園一樣,忘情地進入到一個無人之境。她當時看到這一段很暴露的戲,有一種莫名的震動,愛,或者是性,是可以這樣的嗎?
  • 這套衣服是丈夫生前常穿的,他很喜歡它,所以那年入秋之後,就送去洗衣店洗好,然後他就突然離世了。所以現在看來很潔淨很挺刮。見到這套衣服穿在梁晉生身上,茹嫣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市長告別,他叫茹嫣別送,說這話時,他眼裡有一種壞笑,意思當然是一個獨居女人這種時刻送一個男人出門,誰見了都會編出一大套故事來。然後說,你知道,前段日子,我最懊喪的是什麼?
    茹嫣問道,嗯?
  • 這段日子就像一出濃縮的戲劇,悲喜歌哭都堆在了一起。姐姐打來電話,說姐夫已經出院了,只是人很虛弱,她準備帶他到一個清靜的山區呆一段時間,好好養一養肺。姐夫的肺這次傷得不輕。媽媽也一起去。到了地方,會打電話過來。
  • 那天茹嫣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經過殺毒軟件檢查後,茹嫣打開了它。那是一個網址。網友間,常有互相推薦網站的習慣,茹嫣也曾獲益不淺,知道了許多值得一看的好去處。
  • ‧55
    衛老師依然在醫院。越來越多的人也進到那一類地方去了。好像文革的時候進牛棚。前面的人還沒出來,後面又一批一批關進去。近在咫尺,陰陽兩隔的感覺。
    日子過得像停了擺一樣。人們一分一秒數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是一個頭。中央台每天下午4點的一組數字,成了大家每天刻骨銘心的牽掛,好像戰時每天敵我進退的戰報。
  • ‧55(中)
    從茹嫣的第一篇《兒子的成年禮》,到《一個城市的恥辱》,數月之間,跨度很大。達摩記得自己給她的第一個跟貼是「佳人文采,慈母情懷。」當時儘管很喜歡她的文字,但多少還有一些戲謔意味在裡面。現在看來,這八個字似乎不夠了。從《一個母親在黑暗中的痛》,到伊戰開始後的一些帖子,再到非典以來的一系列文字,茹嫣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獨特的眼光,獨特的感悟力在解讀這個世界。他知道茹嫣並沒有多少理論,茹嫣也從來不用藉助於那些體系來觀察世界來說明世界,她的方法是內省的,是直覺的,是藝術的,是情感的,是審美的,甚至是一種宗教的,哪怕茹嫣自己並沒有信奉哪一種宗教,但是她的情懷裡,有一種宗教精神。
  • ‧55(下)
    達摩在門口履行了一系列手續,量了體溫,喝了藥,填了表,被放行。

    那達摩果然就穿著一身湖藍色工裝,掛著一隻工具袋,還一本正經戴了一隻大口罩。進門的時候,依然自顧自在門口換上了那雙潔淨的布鞋,一臉和善又狡詰的笑。茹嫣覺得,他簡直就是上天派來的,是這個時候最該來的的一個人,心裏的委屈就開始湧動起來。

  • 衛老師入住的那家醫院,已經闢為非典專治醫院。有武警把守,大門外用黃色膠帶圍出一片警戒區,只留出一輛車進出的寬度,行人不得靠近。也沒有誰從那邊的路上走。那座平日裡熙熙攘攘如集市一般的大醫院,如今冷清得像一座監獄。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