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水

陈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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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想到,一场大水竟把人的灵魂洗涮得清清楚楚。

那年汉江的洪水按水文记载是百年一遇。这座古城的老堤终于禁受不住大水的冲击,在傍黑的时候东堤塌了个大豁口,肆虐的水如百条狂蛇向古城黝黑的房舍和街道袭去。

医院就坐落在城的中心地带,妇产科设在楼的二层。在下午暴雨很大的时刻,一名孕妇即将临产。孕妇的爱人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在傍黑的时候听到了水的消息。听到楼下人们惊慌的喊叫声后,他急得在产床前转来转去,一副眉头紧皱着。那个叫金燕的助产士和值班大夫依然是很镇定地守护在产床前,她们边做处理边为孕妇鼓劲儿。在江水即将淹没跨江大桥时,妇产科的老主任也顶着暴雨从基地赶来了。一问原因,原来她还在牵挂着医院里很多的医疗器材。

水终于来了,很快就淹了一楼。这时,产妇在压低的呻吟中扭动着身躯,看得出她很痛苦。孩子的头已经露了出来,金燕她们正欢喜的当口,水已漫到了小腿。男人急躁起来,他恳求几个女人说:“水来了,咱们上楼顶吧!”老主任转过头看了看他,然后果断地说:“你别慌,这孩子必须在这儿生下来,楼顶上正下着大暴雨。”

接下来的时间,水就漫过了小腿,向大腿逼去。女人们把产床升得更高,产妇依然猛烈地呻吟着。她喊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女人们转过头寻找的时候,男人早已失去了踪影。助产士金燕往楼上搬完器材下来时,悄悄地对老主任说,她丈夫跑到楼顶上躲水去了。老主任摆了摆手,大家谁也没吭声,依然守护着产妇。当传来孩子的啼哭声时,女人们的惊喜还没延续多久就突然停电了。于是,值班大夫把襁褓中的婴儿高举过头,助产士背着瘫软的产妇,老主任举着药械一同向楼梯口趟去。这一刻的路竟是那么漫长,往日几十步的阶梯竟像走了一个世纪。蹒跚在后的老主任终于瘫倒在楼梯口,那个位置离生的阶梯仅几步,前面走的人谁的手都无法伸出,就眼看着她旋入下面黝黑的深渊。女人们只有哭着继续往上走。那一天老天爷像是被女人们感动了,两个雕塑般的人艰难地攀到楼顶时,雨竟停了。洪水淹掉了她们离开的产房,婴儿的啼哭声却在黑夜中格外响亮。活着多好,团聚在楼顶上的人此时才感到生命的可贵。

生下来的男孩当时就取名叫水生,据说是楼顶上那些人的提议。黑夜里,看不清那个男人是蹲着还是站着。他没吭声。

那个老主任的儿子,后来在一篇作文里,非常真切地写下了这件事。 老师给平时写作文很一般的他打了100分,并成为全校的范文。老师的批语说,一个真实的“情”字,会打动每一个人。

摘自《婚姻与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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