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赵匡胤早年作一首咏日诗:“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逐却残星赶却月。”四海混一之志喷薄而出,是专属于帝王的英雄诗,却无法领起两宋婉约为宗的词风。
宋兴前夕的五代十国,有割据分裂的战乱,也有君臣皆能词的风流。特别是偏安江南的南唐政权,文人雅士荟萃,宴饮酬唱盛行。南唐的君主如何填词抒情?夏褪秋凉之际,荷花凋零,西风渐起,荡漾的涟漪恰似心中难以摹状的愁绪,位高权重的君王,也蓦地生出韶光易逝、美人迟暮的伤感。
他将满腔愁绪,借用思妇的口吻,含蓄表达,吟成一首曲子词。这就是南唐中主李璟的代表作《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
词境赏析
宋词句式灵活,为了情感表达的需要,在本体外还有“摊破”“添字”“减字”等变体,即在原词调中增加或减少字数。《摊破浣溪沙》便是一例。《浣溪沙》是宋词常见词牌,正体为七言六句形式,多用来表现闺情相思、感怀伤时、羁旅送别、田园山水等主题。添字后的《浣溪沙》,在表情达意方面又有什么独特的妙处呢?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帝王词人出口即是传世名句,摹景抒情完美交融,语出天然又意蕴深沉。上句景中含情,荷香消褪,荷叶残败,满池枯荷尚残留着几分盛夏的痕迹。对此草木逐渐零落、摧伤之景,伤怀悲秋之情不言而喻。下句寓情于景,西风阵阵,吹皱池水,氛围寒凉凄清。词人的愁绪,仿佛随着层层水波荡漾不尽。
词人吟咏寻常景物,用字却精妙传神。他用古雅的“菡萏”代表荷花,鲜艳的“翠”色形容荷叶,凸显荷花的美好,因而美好生命的凋零,更易引发惋惜与伤感之情。荷花依水而生,水随秋风而荡起涟漪,荷花的生存环境更为飘摇不定,人之愁情也更加浓郁沉重。因而《人间词话》赞这两句“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
夏褪秋至,花凋残、人亦憔悴,正是“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美好的时光会流逝,带走了春风、夏花,也带走了人的青春年华。而“人”的憔悴,不仅因年华而逐渐老去,更为时序更替、生命无常的景象愁苦、哀伤,加重了憔悴的程度。
词人在原调基础上,增加三字“不堪看”,有著重强调之意。他不忍观看的是什么,枯萎的秋荷,触动愁心的水波,还是自己凝愁含怨的衰颓容颜?上片由景及情,由物及人,过渡浑然,在结语处寄予世间万物共憔悴的深重慨叹。
春花秋月何时了,有人熟视无睹,有人为人悲叹、憔悴,为何会有如此差异?下片别开一境,引出憔悴的深层原因。“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秋雨潇潇,午夜梦回,本就是迷濛愁闷的场景。回想幽幽梦境,望见的却是万里之遥的边塞,魂牵梦萦的征人。
原来,词人在“扮演”思念夫君的思妇,为思妇代言:她因战事而夫妻离散,美好的年华在孤独与思念中一点点流逝。她的处境,不正如香销叶残的枯荷,在风波重重的池水中逐渐凋零吗?
思妇因相思而入梦,因惊梦而无眠,倍增凄凉孤寂之境。她深居高楼,无人倾诉,只能吹奏笙管,排遣心中悲苦。彻,指大曲的最后一遍;吹彻,即吹奏至终曲。思妇雨夜吹笙,不知不觉吹奏整套乐曲,可见相思之浓厚绵长。而笙管久吹易凝结水汽,致使乐音幽咽,恰似人之哽咽难言。满楼悲音与满怀愁绪相交织,深夜之寒与心境之寒相照应,共同渲染无限悲慨的意味。
“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曲不成声,幽恨难平,都化作滴不尽的眼泪,词人以平实、委婉的笔调写尽念远流泪之态。最后,“倚栏干”三字收束全词,用一个静态动作,刻画寂寥阑珊的意态如在眼前。至此,夜雨、寒笙,枯荷、碧波,以及所有的思绪、情感,在这个倚栏叹息、凭栏远望的画面淡出,却留下袅袅余韵,令人久久回味。
词人背后的故事
南唐中主李璟,一个在动荡乱世中掌权十九年的一国之君,一个在唐诗落幕后开辟南唐词的一代名家。南唐以二主一相为代表的词作,不同于民间词的俚俗、花间词的浮艳,独有一种文人雅士的清新秀致,对宋词的兴盛更有重要意义。

南唐宰相冯延巳有《阳春集》传世,李后主李煜更是南唐词家第一人,而李璟仅凭四首传世之作,就奠定了他在南唐甚至两宋词坛的地位。
他的四首词,皆是名篇。《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不必赘述,《摊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写落花无主之忧,留下佳句“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应天长》写伤春愁病之苦,描摹“柳堤芳草径,梦断辘轳金井”的百转情思;《望远行》写深闺怀远之恨,勾勒“夜寒不去梦难成,炉香烟冷自亭亭”的细腻情境。
四篇作品,曲词清丽优美,情感深挚幽怨,是婉约词中的上乘之作。我们亦能在宋词作品中窥见李璟词的余绪,写枯荷秋意,有“红藕香残玉簟秋”(李清照《一剪梅》);写雨中愁情,有“无边丝雨细如愁”(秦观《浣溪沙》);写午夜梦回,有“楼头残梦五更钟”(晏殊《木兰花》);写凭栏意态,“倚栏干处、正恁凝愁”(柳永《八声甘州》)。
妙笔填词的李璟,或许很难和坐镇一国的君主形象联系起来,然而他的经历与词风的形成是息息相关的。和长于深宫之中、妇人之手的李煜不同,李璟是真正见证一国政权从无到有、盛极而衰的乱世皇帝。
李璟与父亲李昪的发迹,与十国中的吴国政权有关。李昪是徐温养子,初名徐知诰。徐温去世后,李昪掌握吴国军政大权,拜将、封王,最终接受“禅位”建立大齐国。两年后,李昪认祖归宗、恢复李姓,也将国号改为“唐”,史称南唐。李璟曾名徐景通,跟着父亲,辅理朝政,亦是吴国位高权重的朝臣。在李昪的扶持下,李璟一路升迁,从王太子、皇太子,直到南唐建国七年后,继位称帝。
南唐地处江南,物产丰饶又远离中原政治中心,自唐末战乱以来受战争影响较小,成为一个较为安定的地区。李昪、李璟父子执政期间,注重发展农业、安抚民心,崇文重教、礼遇士人,将南唐打造成既富庶又风雅的国度。
李璟本人就是饱读诗书、能文善诗的才子,即位后身边也汇聚了冯延巳等雅好诗赋的官员,形成以宴饮酬唱为乐的文化团体。然而南唐不是永恒的乐土,它始终处于政权更替、杀伐征战的分裂大环境中,而强大的后周、宋朝相继而立,其君主志在统一,兵锋直指南方诸国。
是战,是降?南唐文弱,无法和中原王朝正面交锋,李璟采取求和政策,先是去帝号、称“唐国主”,卑辞厚礼奉中原王朝为正朔。到李煜即位后,姿态更低,除国号、称“江南国主”,降低一系列典章制度,然而最终,南唐为北宋所灭。
在历史大势面前,李璟没有顽抗,尽可能避免战乱,然而强敌之患、亡国之忧就如心中阴霾挥之不去。或许李璟在作词时,这种忧患意识便自然流露,形成了不事雕琢、深婉幽怨的词风。后主李煜,经历了刻骨铭心的亡国、幽居之磨难,更将这种词风继续发扬,在南唐词的基础上开创了“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的士大夫之词。
参考资料:《南唐二主词》《人间词话》《藏一话腴》等
点阅【品读宋词】连载文章。
责任编辑: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