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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深情咏柳絮 王朝云落泪叹人生

苏东坡深情咏柳絮 王朝云落泪叹人生
柳树的花序呈白色,蓬松如棉絮状。(shutterstock)
文/远山
2026-05-04 13:53 中港台时间|05-31 21:07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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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园里与夫人牵手散步,漫天柳絮无声飘落,有几片轻轻沾上衣襟,才恍然惊觉——又是一年暮春了。

柳絮,古人又唤作“杨花”、“柳花”,轻若无物,随风而去,如烟如雾,如梦如尘。它偏偏生在百花凋尽的时节,春光犹在,繁华却已开始告别。正因如此,那些漂泊的游子、幽居的女子、怀才不遇的骚人,见了柳絮,总是格外心软——不是柳絮惹了愁,是愁绪早就在那里,只等一阵风,把它吹散开来。

北周庾信写“二月杨花落满飞”,唐薛涛叹“一任南飞又北飞”,清曹雪芹道“嫁与东风春不管”,纳兰性德书“魂是柳绵吹欲碎”——千年以降,多少人对着同一片柳絮,各自心碎,各有各的缘故。

而在众多咏柳絮杨花的诗词里,最令人击节的,是苏轼那首《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然而最教人柔肠寸断的,却不是词,是一个女子在天涯病榻上,泪湿衣襟,反复轻诵的那半句——“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苏轼《蝶恋花‧春景》)

公园里的河畔柳树与蓬蓬松松的枝上柳絮。(作者远山提供)
公园里的河畔柳树与蓬蓬松松的枝上柳絮。(作者远山提供)

杨柳飞花《水龙吟》

想当时,苏轼的好友章质夫写了一首《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写得形神兼备、笔触细腻、轻灵生动,受到当时众多文人的推崇赞誉,盛传一时。

[注:章质夫,本名章楶(音“捷”),字质夫,北宋建州浦城(今福建省浦城县)人。他是苏轼的好友,与苏轼诗词唱和往来甚密,这首《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正是他留世最著名的词作。]

先来看章质夫的原词: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
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
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
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
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
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
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章质夫把杨花的一生写成了一个完整的旅程——从堤上飘坠,到最后碎成香球。每一个动作都轻灵准确,读来如同亲眼目睹杨花漫天飞舞的全过程。

写景之外,结尾忽然一转——“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杨花化为思妇,望着远去的人,泪眼盈盈。这个转折使整首词从纯粹的咏物跃升为言情,是画龙点睛之笔。

东坡和词传千古

苏东坡也很喜欢章质夫的《水龙吟》,并和了一首《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寄给章质夫,还特意告诉他不要给别人看。章质夫看后赞赏不已,也顾不得苏东坡的嘱咐了,赶快送给他人欣赏,才使得这首千古绝唱得以传世: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章质夫写杨花,是由外到内——先写花,再引出情。苏轼却从一开始就把花与人融为一体。“似花还似非花”——杨花的身份从未确定过,所以读到最后“点点是离人泪”,不是反转,而是印证。

章质夫写出了杨花之形,苏轼写出了杨花之魂。前者让人赏,后者让人伤。高下之别,正在于此。

不过章楶在历史上真正的重量,其实不在文学,而在军事。他晚年镇守西北边疆,与西夏作战,屡立大功,于平夏城大败西夏,是北宋对西夏战争中少有的酣畅胜利。所以章楶既是能写杨花词的文人雅士,也是能破西夏的一代名将。

六如亭畔思朝云

在如今广东惠州西湖孤山东麓,树草掩映之间,矗立着一座凉亭,牌匾上书“六如亭”三个大字。这里便是苏东坡侍妾第三位妻子王朝云的墓之所在了。

广东惠州西湖孤山东麓的“六如亭”,旁边是王朝云塑像。(shutterstock)
广东惠州西湖孤山东麓的“六如亭”,旁边是王朝云塑像。(shutterstock)

何为六如?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也。苏轼在《朝云墓志铭》中写道: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

王朝云临死前,还一直吟诵着《金刚经》中的四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百尺江楼飞柳絮

光阴似箭,数百年后,清乾隆年间,苏轼留下的楹联早已不复存在,著名书法家伊秉绶时任惠州知府,决定重修六如亭,重新写下了另一副楹联:

从南海来时,经卷药炉,百尺江楼飞柳絮;自东坡去后,夜灯仙塔,一亭湖月冷梅花。

伊秉绶这副对联,只有短短三十余字,却写尽了不合时宜的东坡学士与多愁善感的歌女朝云之间的无尽情思。

“从南海来时,经卷药炉”

朝云本姓王,字子霞,是苏轼在杭州时所纳的侍妾,年龄比苏轼小二十六岁。她十二岁入苏家,陪伴苏轼数十年,是苏轼诗文中出现最多的女性。

苏轼曾说她:“天女维摩总解禅。”她不只是侍妾,还求佛向道,经卷不释手,更是能与苏轼谈佛论道的知己。

绍圣三年(1096年),朝云久疾不治,在惠州病逝,年仅三十四岁。苏轼按佛教仪式将她葬于惠州西湖孤山之侧,并亲撰铭文,写下《西江月‧梅花》以悼之。

“百尺江楼飞柳絮”

苏轼被贬惠州,时任惠州太守詹范是他忠实的仰慕者。詹范将他安置在合江楼——那是惠州迎接贵宾的上等居所,以苏轼一介贬官之身,本无资格入住,全凭詹范的私谊与厚爱,才得以在此稍事安顿,难得喘一口气。

“百尺江楼”,说的便是这合江楼。

而“飞柳絮”,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是苏轼在西子湖畔初见王朝云时所写的名句,当时,王朝云还只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歌伎女童。

一日,苏东坡在朝廷上因政见未被闻听,闷闷不乐回到家中。他指着自己的腹部问侍妾:“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有些什么?”一个答道:“文章。”另一个答道:“见识。”苏东坡频频摇头。此时王朝云笑答:“您满肚子都是不合时宜。”苏东坡闻言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后来苏轼被贬谪岭南的时候,只有朝云陪伴着他,而朝云特别喜欢苏轼写过的一首《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与苏轼同时代而年龄稍小的僧人惠洪在《冷斋夜话》中记载:

东坡渡海,惟朝云王氏随行,日诵“枝上柳棉”二句,为之流泪。病极,犹不释口。东坡作《西江月》悼之。

王朝云每天都会吟唱其中的“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两句,唱着唱着就会流泪,病重的时候也不愿意停。

王朝云墓旁的苏东坡和王朝云塑像。(shutterstock)
王朝云墓旁的苏东坡和王朝云塑像。(shutterstock)

朝云为何流泪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两句看似旷达,实则藏着极深的悲凉。

表面是说:柳絮越飘越少,春天就要结束了——但天涯之大,何处没有芳草?言下之意,失去了这里的春天,别处仍有生机。

然而朝云读出的,是另一层意思。

她跟随苏轼一路南贬,从杭州到惠州,山长水远,远离中原。“天涯”对她而言不是比喻,而是真实处境——他们就在天涯。“芳草”再多,又如何?人已老,春已去,柳绵吹尽,再也回不去了。

关于这则故事,《林下词谈》中还有更详细的描述:

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霜神)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青杏小”,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云:“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伤春矣。”

朝云叹的是“伤春”——春天短暂,柳绵将尽,美好易逝。苏轼叹的则是“悲秋”,他一生漂泊,最后竟被远谪岭南,离家万里之遥。此时,他已人到晚年,遥望故乡,几近天涯。这境遇和随风飘飞的柳絮何其相似!然而苏轼一生豁达,总能“此心安处是吾乡”,故翻然大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伤春矣。”但这笑的背后却是多少人间凄凉与人生坎坷。

但及至后来朝云夭亡,纵是豁达豪放如苏轼,也至死都不忍再听这首《蝶恋花》词了。

(作于乙巳年四月初三暮春时节)@*#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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