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園裡與夫人牽手散步,漫天柳絮無聲飄落,有幾片輕輕沾上衣襟,才恍然驚覺——又是一年暮春了。
柳絮,古人又喚作「楊花」、「柳花」,輕若無物,隨風而去,如煙如霧,如夢如塵。它偏偏生在百花凋盡的時節,春光猶在,繁華卻已開始告別。正因如此,那些漂泊的遊子、幽居的女子、懷才不遇的騷人,見了柳絮,總是格外心軟——不是柳絮惹了愁,是愁緒早就在那裡,只等一陣風,把它吹散開來。
北周庾信寫「二月楊花落滿飛」,唐薛濤歎「一任南飛又北飛」,清曹雪芹道「嫁與東風春不管」,納蘭性德書「魂是柳綿吹欲碎」——千年以降,多少人對著同一片柳絮,各自心碎,各有各的緣故。
而在眾多詠柳絮楊花的詩詞裡,最令人擊節的,是蘇軾那首《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然而最教人柔腸寸斷的,卻不是詞,是一個女子在天涯病榻上,淚濕衣襟,反覆輕誦的那半句——「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蘇軾《蝶戀花‧春景》)

楊柳飛花《水龍吟》
想當時,蘇軾的好友章質夫寫了一首《水龍吟‧燕忙鶯懶芳殘》,寫得形神兼備、筆觸細膩、輕靈生動,受到當時眾多文人的推崇讚譽,盛傳一時。
[註:章質夫,本名章楶(音「捷」),字質夫,北宋建州浦城(今福建省浦城縣)人。他是蘇軾的好友,與蘇軾詩詞唱和往來甚密,這首《水龍吟‧燕忙鶯懶芳殘》正是他留世最著名的詞作。]
先來看章質夫的原詞:
燕忙鶯懶芳殘,正堤上、柳花飄墜。
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
閒趁遊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
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
繡床旋滿,香球無數,才圓卻碎。
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
望章台路杳,金鞍遊蕩,有盈盈淚。
章質夫把楊花的一生寫成了一個完整的旅程——從堤上飄墜,到最後碎成香球。每一個動作都輕靈準確,讀來如同親眼目睹楊花漫天飛舞的全過程。
寫景之外,結尾忽然一轉——「望章台路杳,金鞍遊蕩,有盈盈淚」——楊花化為思婦,望著遠去的人,淚眼盈盈。這個轉折使整首詞從純粹的詠物躍升為言情,是畫龍點睛之筆。
東坡和詞傳千古
蘇東坡也很喜歡章質夫的《水龍吟》,並和了一首《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寄給章質夫,還特意告訴他不要給別人看。章質夫看後讚賞不已,也顧不得蘇東坡的囑咐了,趕快送給他人欣賞,才使得這首千古絕唱得以傳世: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章質夫寫楊花,是由外到內——先寫花,再引出情。蘇軾卻從一開始就把花與人融為一體。「似花還似非花」——楊花的身分從未確定過,所以讀到最後「點點是離人淚」,不是反轉,而是印證。
章質夫寫出了楊花之形,蘇軾寫出了楊花之魂。前者讓人賞,後者讓人傷。高下之別,正在於此。
不過章楶在歷史上真正的重量,其實不在文學,而在軍事。他晚年鎮守西北邊疆,與西夏作戰,屢立大功,於平夏城大敗西夏,是北宋對西夏戰爭中少有的酣暢勝利。所以章楶既是能寫楊花詞的文人雅士,也是能破西夏的一代名將。
六如亭畔思朝雲
在如今廣東惠州西湖孤山東麓,樹草掩映之間,矗立著一座涼亭,牌匾上書「六如亭」三個大字。這裡便是蘇東坡侍妾第三位妻子王朝雲的墓之所在了。

何為六如?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也。蘇軾在《朝雲墓誌銘》中寫道:且死,誦金剛經四句偈以絕。
王朝雲臨死前,還一直吟誦著《金剛經》中的四句偈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百尺江樓飛柳絮
光陰似箭,數百年後,清乾隆年間,蘇軾留下的楹聯早已不復存在,著名書法家伊秉綬時任惠州知府,決定重修六如亭,重新寫下了另一副楹聯:
從南海來時,經卷藥爐,百尺江樓飛柳絮;自東坡去後,夜燈仙塔,一亭湖月冷梅花。
伊秉綬這副對聯,只有短短三十餘字,卻寫盡了不合時宜的東坡學士與多愁善感的歌女朝雲之間的無盡情思。
「從南海來時,經卷藥爐」
朝雲本姓王,字子霞,是蘇軾在杭州時所納的侍妾,年齡比蘇軾小二十六歲。她十二歲入蘇家,陪伴蘇軾數十年,是蘇軾詩文中出現最多的女性。
蘇軾曾說她:「天女維摩總解禪。」她不只是侍妾,還求佛向道,經卷不釋手,更是能與蘇軾談佛論道的知己。
紹聖三年(1096年),朝雲久疾不治,在惠州病逝,年僅三十四歲。蘇軾按佛教儀式將她葬於惠州西湖孤山之側,並親撰銘文,寫下《西江月‧梅花》以悼之。
「百尺江樓飛柳絮」
蘇軾被貶惠州,時任惠州太守詹范是他忠實的仰慕者。詹范將他安置在合江樓——那是惠州迎接貴賓的上等居所,以蘇軾一介貶官之身,本無資格入住,全憑詹范的私誼與厚愛,才得以在此稍事安頓,難得喘一口氣。
「百尺江樓」,說的便是這合江樓。
而「飛柳絮」,則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是蘇軾在西子湖畔初見王朝雲時所寫的名句,當時,王朝雲還只是一個年僅十二歲的歌伎女童。
一日,蘇東坡在朝廷上因政見未被聞聽,悶悶不樂回到家中。他指著自己的腹部問侍妾:「你們有誰知道我這裡面有些什麼?」一個答道:「文章。」另一個答道:「見識。」蘇東坡頻頻搖頭。此時王朝雲笑答:「您滿肚子都是不合時宜。」蘇東坡聞言讚道:「知我者,唯有朝雲也。」
後來蘇軾被貶謫嶺南的時候,只有朝雲陪伴著他,而朝雲特別喜歡蘇軾寫過的一首《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與蘇軾同時代而年齡稍小的僧人惠洪在《冷齋夜話》中記載:
東坡渡海,惟朝雲王氏隨行,日誦「枝上柳棉」二句,為之流淚。病極,猶不釋口。東坡作《西江月》悼之。
王朝雲每天都會吟唱其中的「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兩句,唱著唱著就會流淚,病重的時候也不願意停。

朝雲為何流淚?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兩句看似曠達,實則藏著極深的悲涼。
表面是說:柳絮越飄越少,春天就要結束了——但天涯之大,何處沒有芳草?言下之意,失去了這裡的春天,別處仍有生機。
然而朝雲讀出的,是另一層意思。
她跟隨蘇軾一路南貶,從杭州到惠州,山長水遠,遠離中原。「天涯」對她而言不是比喻,而是真實處境——他們就在天涯。「芳草」再多,又如何?人已老,春已去,柳綿吹盡,再也回不去了。
關於這則故事,《林下詞談》中還有更詳細的描述:
子瞻在惠州,與朝雲閒坐。時青女(霜神)初至,落木蕭蕭,悽然有悲秋之意,命朝雲把大白,唱「花褪殘紅青杏小」,朝雲歌喉將囀,淚滿衣襟。子瞻詰其故,答云:「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傷春矣。」
朝雲嘆的是「傷春」——春天短暫,柳綿將盡,美好易逝。蘇軾嘆的則是「悲秋」,他一生漂泊,最後竟被遠謫嶺南,離家萬里之遙。此時,他已人到晚年,遙望故鄉,幾近天涯。這境遇和隨風飄飛的柳絮何其相似!然而蘇軾一生豁達,總能「此心安處是吾鄉」,故翻然大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傷春矣。」但這笑的背後卻是多少人間淒涼與人生坎坷。
但及至後來朝雲夭亡,縱是豁達豪放如蘇軾,也至死都不忍再聽這首《蝶戀花》詞了。
(作於乙巳年四月初三暮春時節)@*#
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