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试探
一丝天光自灰濛濛的天际透出,彻夜通明的火把将尽,余焰微明。濮营经过一夜欢宴,诸部君长大多宿醉。师月走出吊脚楼时,整个军营仍然十分安静,只有当值的守军巡行。
身后蓦地响起清冷的女子声音:“公子沐月当真好手段。”
他转身凝眸,一袭紫衣的乌雅迎风立于面前。师月欠身施礼,举止溶溶如月:“原来是乌雅公主。”
乌雅始终冷着脸,语含讽意:“我原本还想着跟哥哥说情,请他不要将对擢星的恨意迁怒到你身上,看来竟是我多虑了。”
“公主仁善,沐月感怀在心。”师月的态度温润斯文,语气却透着分明的自矜与疏离感。
乌雅戒备地盯着师月:“公子擢星在军中有‘煞星’之名,遇到我哥哥也免不了遍体鳞伤;公子沐月却三言两语收服整个军营。我只怕哥哥看走了眼,濮人真正的祸害并不在战场。”
“以乌烈君的谋略岂会受言语蛊惑?他看重的是沐月可能带给他的荣华与功业。”
师月笑着,声音却渐冷:“公主若真为濮人着想,该警惕的未必只有沐月。”
乌雅一时语塞,眼神中依然充满敌意。
天色渐明,却听附近传来交错的马蹄声,原来是乌烈君牵着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向他们走来。
乌烈君与师月见礼后,笑言:“在下看今日晴好,公子可有兴致,在这南疆与在下并驾驰骋?”
乌雅见兄长待师月如此热忱,遂赌气地转过身。
“乌雅,不得对公子无礼!”乌烈君厉声教训一番,又向师月揖拜致歉。
师月并未放在心上,从乌烈君手中接过一根缰绳,轻抚骏马鬃毛,细细相看。此马目明如电,筋骨强劲,更难得的是两匹骏马的毛色一样的纯粹丰盈,乍看之下竟然难分彼此。
他微笑赞叹:“都道良驹骁将,白马风姿,正与君上风采相得益彰。君上能同时拥有这一双骏马,更是世间难得的机缘。”
“这对骏马本为兄弟,在下欲将其中一匹赠予公子,望公子笑纳。”
师月望着面前的白马,略表遗憾地摇摇头:“既为兄弟,吾怎忍心将它们分离?若君上果然愿意割爱,还望将这两匹骏马一并赠予,沐月也替这对兄弟感激君上。”
乌烈君的笑意瞬间凝固,面色阴沉。师月则若无其事地继续欣赏骏马,不推却,亦不强求,只耐心等待对方的决定。
不多时,乌烈君爽快一笑:“百濮诸部皆受公子驱使,在下何惜一双骏马?”
师月亦微笑着拜谢:“沐月方才不过戏言耳。马者,将之甲,吾既与君上、晏兄共谋大事,便想着君上与晏兄若能各拥一骑,既能全金兰之义,他日征战并驾更添胜算。”
“在下谨奉公子之命。”乌烈君笑容自若,再次俯身一拜。
乌雅回眸,看着师月的眼神十分复杂。她从未见过兄长这般恭顺待人,并隐隐预感,师月正在把自己带进一个更危险的困境。
师月拍了拍马背,一跃而上:“君上盛情相邀,沐月亦想试试这异域的千里马!”说着,他略松缰绳,轻夹马腹,白马温顺地遵从指令,向营门疾驰而去。
一连串的驭马动作从容娴熟。马背颠簸,师月在平衡中依然身形挺拔,有别于平素的文秀之气,更透出刚柔相济的英武之姿。纵是乌烈君也不由肃容凝视,能让南楚王深深忌惮之人又岂是庸碌暗弱之辈。
乌烈君亦策马紧随其后。
营门外,一骑青衫才奔出数丈忽而止步。师月拉紧缰绳,谨慎四顾,神情甚为严肃。白马仿佛也感应某些危险的讯息,往来踱步,不安地发出鼻响声。
此时,乌烈君已赶至,眼神中带着一抹深沉:“公子怎地停下?”
师月再次望着四周密林,沉思片刻:“不知为何,总觉得这里与昨日入营时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他盯着乌烈君的双眸,似乎欲从其细微的眼神变化中寻找答案:“或许是气息,或许是杀意。”
“公子,您往那里看看。”乌烈君唇角微扬起一丝诡异的笑意,指向前方草丛一处。
师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神色骤变。再看向乌烈君时,寒声质问:“乌烈君这是何意,是想取沐月性命吗?”
有了乌烈君的指点,青翠欲滴的草叶中,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清晰。濮营四周的荒野上,青草缝隙间,线条般的、块状的细影游走不定,竟是蛇虫出没。再往那阴影深处望去,叶影微颤,更不知潜伏着多少毒物。
“在下不过是为预防南楚军偷袭,特意在附近布置了毒阵。毕竟公子身份尊贵,不可不慎重。”乌烈君亦不隐瞒,轻松地道出原由。
师月继续质问:“倘若我方才一时大意,误闯毒阵,现在可还有性命?君上究竟是防南楚,还是防沐月?”
“若是公子真的进入毒阵,在下亦有破解之法。”乌烈君淡然一笑,从腰间悬挂的物件中取出一支骨质的短笛。他横持于唇边,手指似是毫无规律地按在管上的一个个圆孔。口中送出绵长气息,奏出一段低回诡异的曲调,似风鸣、又似兽语。
片刻后,乌烈君收回骨笛:“公子只管放心直行,前方已无危险。”说着,他又取下一只手掌大小的布袋,解开束口后,在掌心摊开,恰好成一方帕子,里面整齐叠放数枚新鲜的翠叶。
他将掌中物呈于师月面前:“此为南疆特有的芸香叶,含一片在口,不染瘴气;若随身佩戴,百毒不侵。公子得此物,便可畅行于南疆。”
师月心念百转,恍然想到一事:“南楚军中传言,乌烈君在战场上可通神灵、行巫术,一人可抵千军,原来是为此?”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通灵者,终究是尽人事罢了。”乌烈君不置可否,眉梢微挑,却带出掌握全局的气势。他自取一枚芸香叶入口,再次向师月示意。
师月亦不再深究,拈取最上面的一枚叶子。甫入口中,一股强烈的清凉香气萦绕于喉间,伴随着呼吸逐渐沁入体内。霎时间,整个人仿佛置身高台,凉风不尽,遍体生寒,神思反而清明。
乌烈君默默看着师月的神情变化,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布袋重新束好,送到师月手中。那股奇特的香气更加浓郁,衣袖拂动间,尽是芸香叶的气息。
“公子请。”乌烈君伸手,做出邀请之势。
师月将芸香叶收于袖中,催马前行。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于林影之间。
密林另一处,枝叶忽而无风乱颤,隐隐夹杂着衣衫掠过树梢、步履碾碎枯叶的细密声响。
同一片晴空之下,南楚军营的将士们紧急升帐议事。
景曜斜坐于高榻,一手扶着额头支于案上,一手轻敲案几,眉宇间的倦意无声散开。他双目微闭,不言不动,帐中的唐开、擢星与一众将领皆凝神屏息。
军帐中央,一名军士向景曜下拜,禀告军情:“濮营昨夜忽然四周毒物密布,属下无法靠近,只探得昨夜营中设宴,欢声如雷,隐约听到濮人醉酒高喊‘公子、吾王’之语;今晨,见公子沐月与乌烈君策马出行……”
旁边的内侍路析一同下拜:“王上,郢都传来消息,宫城内外流言四起,说公子沐月才是、才是王位正统,此番王上亲征南疆,是借战事谋害手足……另外,云晋似有异动,陈兵数万于北境落霞关外,恐怕欲趁我军平乱之际再犯边境。”
敲案之声戛然停止,景曜缓缓睁开双眼,一线冷意乍现。然而,他眉心紧锁,眸光微闪,似在强忍某种痛楚。
随着一声巨响,景曜拍案而起,目光锁在擢星身上。他冷笑数声:“你可听清了?可笑你还为那人与孤争执,而他蛰伏多年,终于按捺不住,要与孤一争胜负了!”
“王上息怒!”唐开上前一步,“末将以为,公子沐月虽然早有反心,然这些手段皆是那兰晏临时谋划,不足为惧。王上只需返回郢都主持大局,休战之期将满,末将有信心将濮军一举击溃!”
另有一将补充道:“南疆遥远,云晋探知战局不易,云晋侯生性多疑,未得确定消息之前,不敢轻易出兵。”
“王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擢星完全陷入巨大的震惊与痛苦中。虽然心乱如麻,有个念头却十分坚定——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师月会站在景曜的对立面,行谋逆之事!
擢星转身,欲夺门而出。此刻他只想见师月一面,要他亲口否认这些都是谎言,都是濮军扰乱南楚军心制造的假象!
“站住!沐月谋反,你也跟着疯了吗?”景曜厉声喝止。
营账外的守军见此情形,纷纷执戟挡在擢星面前。擢星听到景曜的命令,本能地停下脚步,如梦初醒般转身,步伐僵硬地返回营帐。他怔怔地望着景曜,眸光一片黯然。
景曜重新端坐榻上,静思对策,片刻后对诸将道:“南楚与云晋纷争已久,南疆之乱较之云晋,不过是国中癣疥之疾。落霞关乃北境门户,虽长年驻军,孤也绝不能冒险。”
君王主意已定,言辞顿挫有力,帐中将士闻之,心中大安。
“唐开,孤命你,分出一半兵力,赶赴落霞关,对阵云晋。”
“末将领命!”唐开立即下拜奉命。
景曜又看着路析:“传孤之命,恭请太后暂领国政,令尹辅之,稳定朝中局势。”
“小臣领命。”路析亦恭谨受命。
景曜扫视其余诸将,最后将目光停留于擢星的双眸,继续下令:“孤与诸位一同对阵百濮叛军,公子沐月既要谋反,孤就亲手将他击败,也将这些年的恩怨一并了断!”
诸将有景曜亲自督战,备受鼓舞,心中士气大振,纷纷下拜高呼:“王上英明!”
擢星一脸茫然无措,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景曜。
景曜挥挥手,命众将退下。帐中只有擢星及随侍的路析。
景曜亲自走向擢星,轻拊其背:“孤知道,得到这个消息,你心里是最难受的。”
“王兄……”擢星回过神来,才唤了一声,眼泪就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景曜缓缓将擢星揽入怀中,像在安慰受伤的孩童。景曜心中亦有许多不确定之事,他沉默许久,终究忍不住问:“擢星,倘若有一天,沐月与我在战场上生死相见,你,会帮谁?”
“王兄”,擢星闻言,毫不迟疑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正色说:“擢星自幼受王兄教诲,自然知晓应以国家公义为先。”
他神情笃定,明眸灼灼如星辉:“若他当真谋反,擢星亲自为王兄平乱。”
景曜心潮起伏,眼中泛红,许久终于哽咽地道一声:“好!”
待心绪平静下来,景曜想起一事,吩咐路析:“孤此前所要之物,如今可到了?”
“回王上,宫中一得到消息,便派可靠的侍卫百里加急,今晨刚刚把公子沐月的琴送来。”
“趁休战之际,你为使臣,再去一趟濮营。”
“是,王上。”
“把他随身的桐木琴亲手交给他,再替孤带几句话:昔为楚公子,今作濮中客……”景曜淡淡望着空荡荡的营帐,声音有些飘忽。@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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