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上半叶,有两个名字在太平洋两岸同时闪亮:一个是赛珍珠(Pearl S. Buck),一个是林语堂(Lin Yutang)。
赛珍珠是美国人,却在中国长大。说中文比说英文还早,视中国农村为自己真正的故乡。1931年,她以长篇小说《大地》(The Good Earth)震动西方文坛,以一个美国女性的眼光,写出了中国农民在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命运。这本书使她名声大振,摘得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桂冠,成为当时全世界最知名的“中国故事”讲述者。
林语堂是福建人,基督教牧师的儿子,在著名教会大学上海圣约翰大学学英文,后来留学哈佛、莱比锡,拿了语言学博士。他饱读儒道佛典,却又以流利的英文驰骋西方文坛,把中国人的文化和生活哲学,译成西方人看得懂的语言。1930年代,他的《生活的艺术》(The Importance of Living)在美国高居最畅销书榜长达数月,让无数美国读者第一次对中国文明产生了真实的向往。
这两个人,在1933年的上海相遇了。
他们之间的故事是一段既感人而又令人唏嘘的传奇故事。

一、相识于相知
1927年秋天,林语堂辞去武汉国民政府外交部秘书之职务,到了上海,到蔡元培处求职,被聘为中央研究院英文总编辑,还给他了一个国际出版品交换处处长的头衔。精明的林语堂趁这个时机一边编书,一边写稿。林语堂还为英文杂志《中国评论周报》写小评论,一发而不可收拾,连写了一百六十多篇,后结集为《小评论》上下集,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赛珍珠注意到林语堂,其实早在两人见面之前。林语堂的英文小评论,引起了南京大学的英文教师赛珍珠的注意。那时的赛珍珠已是蜚声文坛的大作家,她193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大地》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出版;译成中文出版后,又拥有了众多中国读者。赛珍珠对中国充满感情,致力于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想写一本介绍中国传统文化并涉及各方面的书。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中国的了解还不透彻,便想找一个合适的中国人来写。
而林语堂为英文杂志《中国评论周报》写的那一百六十多篇小评论,在在显示出一种罕见的才能:中英文俱佳,幽默而不失锐利,能用西方读者听得懂的语言说中国的事情。
这正是赛珍珠苦苦寻觅的那种人。

1932年,林语堂在上海创办了《论语》半月刊,提倡幽默,名声大噪。机缘在1933年2月到来。国际笔会中心主席、英国著名剧作家、讽刺作家萧伯纳做环球旅行,途经上海,由林语堂出面接待——他是国际笔会在中国仅有的四名会员之一。林语堂邀集了上海文艺界知名人士为萧伯纳举行盛大欢迎会。赛珍珠也专程从南京赶来参加欢迎会,在这个场合,她终于见到了欣赏已久的林语堂。林语堂的流利英语、他说话时那种幽默俏皮却又字字有物的劲道,让她确信:就是这个人了。
1933年10月的一个夜晚,赛珍珠应邀到林语堂府上赴晚宴,胡适当时亦在座。席间两人越谈越投机,话头转到那些在中国住了几年便回国著书、以“中国通”自居的西方人——那类书,充其量不过是猎奇,是对辫子小脚之类丑行的展览。宾主对此不约而同地摇头。林语堂说:“我倒很想写一本书,谈谈我对中国的实感。”
这句话,正中赛珍珠下怀。她当即以极大的热忱回应道:“你大可以一试!”此次坦诚的交流促使林语堂下定决心,动笔撰写这部日后享誉国际的《吾国与吾民》。
1934年夏天,林语堂借赴庐山避暑之机,铺开稿纸,用英文动笔。十个月后,《吾国与吾民》完稿。
《吾国与吾民》脱稿后,林语堂第一时间将书稿寄予赛珍珠。赛珍珠读后大为惊叹,称其为一部“伟大的著作”,并欣然为其撰写序言。
1935年,有赛珍珠作序的《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在美国一炮打响,好评如潮,短短四个月重印了七版。该书被公认为第一部系统地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国民性格、精神生活及传统文化的代表作,在国际文坛及汉学界产生了深远影响。汉学家纳撒尼尔‧佩弗(Nathaniel Peffer)评价道:“林语堂笔锋温和幽默,该书不仅是英文撰写的中国题材著作中的翘楚,更对中国有着灵敏且真实的理解。”
那年林语堂四十岁。
林语堂在美国读者中有了相当的声望,赛珍珠夫妇也认准了林语堂的学识和文笔合乎西方读者的口味,可以成为约翰‧黛公司(John Day Co.,又译庄台公司)的摇钱树。因此,他们决定邀请林语堂到美国去专事写作。
于是,林语堂带着妻子廖翠凤和三个孩子,带了二十箱中国古籍,于1936年8月1日,登上了胡佛总统号豪华客轮,离沪赴美。
二、黄金十年:一个伯乐,一个千里马

林语堂到美国后一开始就借住在赛珍珠家里。赛珍珠为他联络演讲活动,是他的出版人和经纪人,也是最亲近的文学知音。
1937年,林语堂用英语创作的第二本书《生活的艺术》又出版了,两周内卖出近九万本,连续七个月高居美国畅销书榜第一,风头甚至盖过了当年在榜的赛珍珠本人。
友谊在此达到了顶峰。1938年,赛珍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同年,林语堂开始创作《京华烟云》(Moment in Peking),扉页题词:“献给英勇的中国战士。”——那时的中国抗战激烈,烽火正浓。
赛珍珠评论说,此书映照出几千年经久不变的文化积淀。1943年,林语堂在给庄台公司总裁、赛珍珠第二任丈夫沃尔希(Richard J. Walsh)的信中写道:“我和你们两位的友谊非常美好,它是美国生活的最佳体现。”
他甚至将下一部作品《啼笑皆非》题献给两人,扉页上写着:“友谊长存。”
彼时,赛珍珠还两度提名林语堂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1940年一次,因欧战停摆;1950年再次推举,评审委员会却以“林语堂写的都是英语小说,无法代表中国文学”为由婉拒。这个诺贝尔奖,林语堂终究与之擦肩而过。
三、裂缝
嫌隙从何时开始?
政治分歧或许早于金钱纠纷。赛珍珠在1930年代初也曾同情蒋介石政权,但随着时局演变,她逐渐左倾。1942年,她在《龙种》(Dragon Seed)中暗示中国的前途在西北——那里是共产党的根据地;而林语堂在《枕戈待旦》(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中,却把希望寄托在重庆的蒋委员长身上。同一片山河,两个截然不同的政治预言。
围绕《枕戈待旦》,两人爆发了第一次正面冲突。赛珍珠和沃尔希认为这本书政治色彩太浓,“像是中国驻美大使给美国发放的政府传单”,销量也果真不佳。沃尔希直接说:“书店第一次没能售完他们订购的林语堂的书。”
两人商量下一部写《苏东坡传》,出版社还预支了一万美元版税。然而林语堂在书写苏东坡与王安石的章节时,又忍不住影射当下政治。
林语堂在写作时,正值1946、1947年国共内战最激烈的时期。林语堂是一个强烈的反共、反极权知识分子。他在书中写到王安石变法时,完全将王安石的“青苗法”、“免役法”等国家干预经济的手段,直接等同于当时共产主义的“集体化”与“极权体制”,对王安石的描述也极其负面。
赛珍珠终于搬出老友情分,恳切说道:“看在艺术的份上,语堂,别在这瞎扯了。就算我求你了,给我点面子。”她认为这是“在一堆宝石里嵌了一块假石”。
林语堂最终忍痛删去了那一段,但心里的疙瘩,只怕也从那一天起再难解开。他开始认为赛珍珠夫妇并不是真正懂他、尊重他的中国文化知音,而只是把他当成赚钱的工具和必须听话的“畅销书作者”。
真正让林语堂倾家荡产的,是那台“明快中文打字机”。他在家中埋头研发多年,耗尽了积蓄,前后花去三十多万美元——这在当时是一笔惊人的数字,相当于现在的400万到1000万美元。机器最终问世,却未能商业化。战后物价飞涨,他1938年存入中国银行的二十三万银元,通货膨胀后几近化为乌有。1940年代末,林语堂几近破产,曾开口向赛珍珠夫妇借钱,遭到拒绝。
这一拒,让他心寒彻骨。
四、决裂
1951年之前,两人的账目尚无公开的正面冲突。但随着美国读者对中国主题的热情消退,出版社的态度也悄悄变化——林语堂新书的版税条件,从原先固定的15%,降为前五千本10%,之后视销量调整。林语堂感到被轻慢,觉得“对老作者不厚道”。
1953年,一切在他翻查合约时彻底爆发。那时的林语堂债务缠身,濒临破产边缘,不得不放下文人清高,跟一生的伯乐赛珍珠为了一分一毫的版税对簿公堂。
林语堂惊讶地发现,自己多年来的海外翻译版权,多数归属于约翰‧戴出版公司代理,而代理抽成竟高达50%——行规是10%。他感到遭到了系统性的盘剥。为追讨版权,林愤而聘请律师。在友人调解下,版权虽要回来了,但赛珍珠问林语堂的女儿林太乙:“你的父亲是不是疯了?”
这句话,大概是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1954年10月,林语堂准备赴新加坡出任南洋大学校长,行前给赛珍珠发了电报告别。没有任何回音。林语堂从此留下那句后人反复提到的话:“我看穿了一个美国人,我二人的交情,可以说情断义尽了,我决定就此绝交。”
三年后,他以一种难以掩饰的哀怨写道:
“我们之间有二十年的伟大友谊,这种友谊只能维系到我给他们写书为止。一只好绵羊,为善良的牧羊人生产羊毛为止。……这让我对美国式友谊产生非常糟糕的印象。”
五、尾声
历史有时有一种残忍的对称。
赛珍珠与林语堂,两个人都活了八十一岁。一个1973年辞世于美国佛蒙特州,临终前一年,对中国眷恋一生的她反复申请随尼克松访华访问中国,却被中国政府无情地以“对新中国人民及其领导人采取了歪曲、污蔑和诽谤的态度”为由拒绝;一个1976年辞世于香港,晚年移居台湾,在阳明山种花读书,书房里还摆着那台改变了他命运的中文打字机模型。
两人自1955年决裂之后,再未公开和解。
究竟是谁亏待了谁?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干净的答案。赛珍珠确实是林语堂走向世界的引路人,若无她的提携,林语堂的英文才华或许只会在上海的专栏里悄悄消磨;但林语堂也确实用二十年的畅销书,撑起了庄台出版公司的半壁江山,若无他,沃尔希的公司或许早已倒闭。
恩与义,从来就是最难算清的帐。
林语堂生前写过一篇文章,题为“白克夫人之伟大”——白克夫人,即赛珍珠的旧译名——文中有一句:“吾由白克夫人小说,知其细腻;由白克夫人之批评,知其伟大。”
那是友谊最盛时的肺腑之言,也是这段传奇最温柔的注脚。只是到了最后,他所“看穿”的那个美国人,与他曾赞叹过的那位伟大女性,究竟是否同一个人,连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
参考资料:
在中国成长的美国女作家赛珍珠.美国国务院国际信息局.
《爱与刺‧赛珍珠序》,陕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10月二版。
罗维扬:《林语堂与赛珍珠》,《传记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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