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圆:横跨六个世纪的数学与艺术

“圆”是最简单的形状,它没有起点或终点,各边也无高低之分——它象征着完美、一致与永恒。
在每年“圆周率日”(Pi Day,3/14)这天,数学常数π总会短暂地成为大众话题;与此同时,更值得回顾的是:艺术家们早已领悟了数学家后来才以形式化方式阐明的道理——圆不仅仅是一个图形,更是一套思想体系。
在1300年至1900年间,西方艺术经历了深刻的蜕变,艺术家们从中世纪的风格化表现,转向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从巴洛克的内省精神发展到19世纪的视觉幻象主义。在这段历程中,几何学并非只是装饰元素,而是作为知识性的结构基础存在。
圆形、比例与对称性,协助艺术家将神性描绘得值得相信、让人体得以测量,也让“感知”本身显得不稳定而可疑。
以几何为虔诚之道

十四世纪时,当教宗本笃十一世(Pope Benedict XI)要求乔托‧迪‧邦多内(Giotto di Bondone)证明其技艺时,这位画家以徒手画了一个完美的圆作为回应。无论此轶事是否属实,它确实捕捉了乔托的本质:他的作品摆脱了拜占庭艺术那种平面化、风格化的外观,表现更具立体感的风格。
在他的作品《圣母与圣婴》(Madonna and Child)中,圣母的宝座与光环皆运用圆形几何结构来稳定整体构图;此处的几何运用既有虔敬意涵,也具有结构功能。
到了十五世纪初,意大利的艺术家们以前所未有的热忱钻研透视法与比例,他们将绘画视为一门视觉科学。建筑师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被公认为线性透视法(linear perspective)的开创者,他最为人熟知的成就,可能就是设计了佛罗伦斯“圣母百花大教堂”( Cathedral of Santa Maria del Fiore)那座无需外部支撑即可自立的穹顶(Duomo);随后,博学多才的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将其转化为一种可供传授的数学技法,供画家们运用。

阿尔伯蒂提倡在地平线上设置单一的中央消失点,并指导艺术家构建一个数学上精确、符合逻辑的空间。他提供了计算透视的方法,包括运用对角线和“网格”,以确保人物与物体的尺寸比例能根据其与观者之间的距离而正确呈现。

线性透视法对于艺术中的圆形绘制至关重要,因为它决定了圆形物体如何根据其相对于观者视线高度的位置,而变形成椭圆形(即透视缩短),使得圆形在接近地平线时变得更扁平,远离地平线时则更趋圆满,从而呈现出逼真的视觉效果。

如果说布鲁内莱斯基将几何加以理性化,那么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则为几何注入了抒情而虔敬的情感。他在1480年代创作的《圣母颂》(Madonna of the Magnificat)中,整体构图展开于一种称为“tondo”的圆形画幅之内——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相当流行的形式。
在这幅作品中,圆形强化了纯洁与永恒的意象,观者被引领进入一个封闭却温柔的宇宙,圣母与圣婴被天使环绕,其身体以富有节奏感的弧线排列,呼应着画作外围的圆周;手部、光环与衣袍的折线,勾勒出细腻的曲线,引导着观者的视线流动。
然而,圆形所蕴含的虔敬意涵,只是它在文艺复兴时期众多的可能性之一;李奥纳多‧达文西(Leonardo da Vinci)则是进一步探索了圆形的几何潜能,视其为理解人体本身的关键。
大约1490年时,他创作了著名的素描《维特鲁威人》(Vitruvian Man),将人体同时置于圆与方之中。这幅图像以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的著作为基础,提出一种概念:理想的人体比例,应对应着几何上的完美:肚脐成为圆圈向外辐射的中心点,当双臂伸展站立时,四肢则界定了一个正方形。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相信,人体是宇宙的镜子,而达文西则试着透过研究理想比例,希望得以窥见支配万物创造的法则。

扭曲的圆
到了十六世纪,艺术家们逐渐脱离文艺复兴时期的自然主义与谐和美学,转而追求人工雕琢、精湛技艺以及更强烈的个人情感。这种转变催生了我们如今所称的“风格主义”(Mannerism,又称矫饰主义、手法主义),这场艺术运动刻意拉伸了比例、扭曲了透视。

吉罗拉莫‧弗朗切斯科‧玛丽亚‧马佐拉(Girolamo Francesco Maria Mazzola),通称帕尔米贾尼诺(Parmigianino),在其约1524年创作的《凸镜自画像》(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中,提供了风格主义最引人注目的例子之一。
年轻的帕尔米贾尼诺将此画赠予教宗克莱门特七世(Clement VII),期盼能获得梵蒂冈的委托;画中他将自己描绘成映照在理发师凸镜中的身影。圆形画幅主导了整体构图,受光学变形放大效果影响,他的手在前景中显得格外巨大,而房间的边缘则呈现出弯曲扭曲的状态——整个场景都顺应了镜面的逻辑而产生弯曲。这幅画展现了对光学的深刻理解,以及空间在穿越曲面之后所产生的变化与扭曲。(注)

17世纪荷兰画家巨匠伦勃朗‧范‧莱因(Rembrandt van Rijn)毕生创作了超过80幅自画像,其中有许多描绘了他正在素描、蚀刻或绘画的创作过程。他在1660年代创作的最后几幅作品中,有一幅格外引人注目:《带有两个圆圈的自画像》(Self-Portrait With Two Circles),其名称源自背景中若隐若现的谜样图形,至今无人能对其做出确切解释。
有人说,那象征着艺术家的自信,也有人认为这是对传说中乔托徒手画出完美圆圈故事的致敬;另有学者推测,这些圆形或许是某幅未完成地图的一部分。
无论其意涵为何,它们都彰显了圆形某种历久不衰的力量——这种形状所承载的深意,远比其表面的简单形式更加深远。
幻象与画框边缘
到了十九世纪,随着光学与生理学科学进展的推动,艺术家们对知觉与幻象的兴趣日益浓厚。圆形也因此从昔日象征神圣秩序的符号,转为对现实与错觉进行趣味实验的工具。
西班牙画家佩雷‧博雷尔‧德尔‧卡索(Pere Borrell del Caso)在1880年创作的《两名小女孩》(Dos Niñas)中,就捕捉到了这种转变。

这幅画作是“错视画”(trompe l’oeil,法语意为“欺骗眼睛”)的杰作,透过圆形画框营造出精心构思的错觉:少女仿佛正越过绘画与现实空间的界线,伸手探向画外。
尽管构图并非圆形,作品却完全建立在精密的几何计算之上,每一条透视线与比例关系皆经过仔细计算,使画框弧度、人物四肢的摆放位置以及阴影配置,这三者共同营造出一种幻觉:画中世界仿佛正溢入现实世界之中;观者因而同时意识到,这幅画既是实体物件,亦是一扇通往另一世界的窗口。
历经六个世纪,圆形从神学符号演变为一场感知实验,但其智性功能却始终维持惊人的一致性。对前现代艺术家而言,几何学与美学本为一体,艺术工作室就是他们的实验室,而网格、比例量角器与镜面,皆是他们探索的工具。
如同圆周率,圆是无限的,没有任何一个时代能穷尽其可能性;而正是这份无穷无尽的特质,使它成为艺术家们的理想象征——既代表着可被测量的可见的世界,也同时暗示这世界永远无法被完全界定。
译者注:
帕尔米贾尼诺(Parmigianino)这个名字在意大利文里的意思大致是:“来自帕尔马的人”或“小帕尔马人”,因为他出生于意大利的帕尔马(Parma),所以人们用这个带有地域色彩的称呼来叫他。
另外,“-ino”在意大利文中有“小的、年轻的”语感,因此“Parmigianino”也可理解成:“小帕尔马画家”。
这种用出生地、外貌或特征来称呼艺术家的方式,在文艺复兴时期非常常见。例如:李奥纳多‧达文西的本名为李奥纳多‧迪‧塞尔‧皮耶罗‧达文西(意大利语:Leonardo di ser Piero da VinciLeonardo da Vinci),被简称为“达文西”(da Vinci),意思是“来自Vinci镇的人”。
原文“America: ‘A Nation of Artists’”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责任编辑:李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