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见过这幅画。
即使你从未刻意去认识它,它也几乎必然出现在你见过的某本书、某堂课、某个纪念品上。画面正中,乔治‧华盛顿站在一艘挤满士兵的小船里,神情肃穆,目视前方。船边是碎冰浮动的德拉瓦河(Delaware River),天色阴沉,寒风凛冽。华盛顿身旁,一个年轻的士兵高高举起一面美国国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举旗的年轻人,画家把他画成了詹姆斯‧门罗(James Monroe)——后来的美国第五任总统。
但这幅由德裔美国画家伊曼纽尔‧洛茨(Emanuel Leutze)绘于1851年的油画《华盛顿横渡德拉瓦河》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是错的:河面的浮冰被画得太小、太零散——那个夜晚的德拉瓦河,大块的冰排随急流翻涌,船只每前进一步都要与冰块搏斗,远比画中看起来危险得多;船太小,设计不对,华盛顿将军不可能在那样的小船里站立不倒;渡河从圣诞夜深夜11时开始,在暴风雪和漂流的冰块中艰难推进,直到黎明前才完成——画里那种相对平静的微光氛围,与当时电闪雷鸣、风雪交加的真实情况相去甚远;而门罗本人,也不在华盛顿的那艘船上,他是和另一支先遣部队提前渡河的。
然而这幅画,成了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画作之一,几乎定义了普通人对那个圣诞夜晚的想像。
一、特伦顿战役的考验
1758年4月28日,詹姆斯‧门罗生于维吉尼亚州威斯特摩兰郡(Westmoreland County)——这个郡同时也是乔治‧华盛顿的出生地,似乎命中注定要出伟人。
他的家族是维吉尼亚的中等地主,父亲是农场主,在他十六岁时去世。门罗进入威廉与玛丽学院(College of William & Mary)就读,但只读了不到两年,美国独立战争就爆发了。
1776年,他十八岁,放弃学业,加入了大陆军。那个年轻人的第一场真正的考验,来得很快——1776年10月25日至26日,华盛顿率军横渡德拉瓦河,奇袭特伦顿(Trenton)的黑森雇佣兵(Hessians)——英国从德意志各邦雇来的职业士兵,约三万人,在整场战争中配合英军作战。门罗是先遣部队的一员,比华盛顿的主力更早渡河,负责侦察和警戒前进路线。
战斗中,门罗和乔治‧华盛顿的堂兄威廉‧华盛顿上尉(Captain William Washington)一起冲向一个即将向大陆军开火的黑森炮兵阵地。
一颗火枪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子弹切断了他的动脉,当场大量出血。幸运的是,一位名叫约翰‧里克(John Riker)的随军医生及时为他包扎并止住了大出血,门罗才奇迹般地保住性命。那颗子弹,在他的身体里待了一辈子,医生从未能将它完全取出。门罗活了下来,并因在特伦顿的英勇表现被晋升为上尉。
伤愈复原后,门罗重返战场,升任少校,并被任命为威廉‧亚历山大少将(即“斯特林勋爵”Lord Stirling)的副官。在1777年至1778年那个极度严寒、物资匮乏的冬天,门罗与华盛顿及大陆军一同驻扎在福吉谷(Valley Forge),经历了饥饿、疾病与严寒的考验。
身为副官,门罗随军参与了几场决定性的战役,包括布兰迪万河战役(Battle of Brandywine)、日耳曼镇战役(Battle of Germantown)以及蒙莫斯战役(Battle of Monmouth),积累了丰富的军事与领导经验。
1779年,由于大陆军军官过剩,门罗无法在正规军中获得进一步的指挥职务,于是辞去大陆军的军职返回弗吉尼亚。
二、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战争结束后,门罗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去拜访了托马斯‧杰佛逊。
那是1780年,杰佛逊时任维吉尼亚州长,门罗二十二岁,刚刚退伍,不确定接下来的方向。杰佛逊接见了他,一见倾心,邀请他留下来学习法律。
这段特殊的师生情谊,改变了门罗的政治人生。
在杰佛逊身边学习的几年,门罗吸收的不只是法律知识,更是整套的政治哲学——对州权的重视,对农业共和国的信念,对“贵族式”中央集权的警惕。杰佛逊后来说,门罗是他见过最诚实的人,“你把最机密的事告诉他,也绝对安全。”
后来,杰佛逊还把门罗引荐给麦迪逊,撮合这两人成为政治伙伴,并鼓励门罗在夏律第镇郊外购买庄园,就在蒙蒂塞洛附近——杰佛逊想要在自己身边建立一个“合口味的社会”,门罗成了这个小圈子最重要的成员之一。
三、“美好感情时代”的总统

门罗成了托马斯‧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和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的亲密盟友与门生。在他决定竞选美国总统前,门罗已经积累了极其雄厚的政治与军事资历:
他18岁参军,在特伦顿战役中缴获大炮并身负重伤,是独立战争的英雄。他又是资深的外交官,曾任驻法、驻英公使,并在1803年代表美国谈判成功以低价购买法属路易斯安那领地(Louisiana Purchase),使美国版图几乎整整翻了一倍——而且平均每英亩土地只需约三美分,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划算的土地交易。在1812年美英战争期间,他不仅担任国务卿,还一度兼任战争部长(Secretary of War),临危受命稳定战局,赢得了全国性的极高声望。

美国建国初期的前五任总统中,有四位来自维吉尼亚州(华盛顿、杰佛逊、麦迪逊、门罗),这在历史上被称为“维吉尼亚王朝”。
身为麦迪逊总统的国务卿,门罗被当时主流的民主共和党(Democratic-Republican Party)普遍视为理所当然的“接班人”。1817年,门罗最终以183票对34票的压倒性优势赢得大选,就任美国第五任总统,开创了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美好感情时代”(Era of Good Feelings)的八年。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它的意思是:门罗执政期间,联邦党已经瓦解,民主共和党几乎没有政治对手,党派斗争暂时消退,全国在表面上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政治谐和。1820年,门罗又在竞选总统连任中几乎以全票当选——只有一个选举人把票投给了约翰‧昆西‧亚当斯,据说是为了确保华盛顿永远是唯一一个获得全票通过的总统。
然而这种“美好感情”,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表象。奴隶制问题、北方工业州与南方农业州的利益冲突,都在表面的谐和之下悄悄积累,等待着下一个时代的爆发。1820年的《密苏里妥协案》(Missouri Compromise),正是在门罗任期内通过的——南方的密苏里州作为蓄奴州加入联邦,北方的缅因州作为自由州加入,以一条临时的妥协线,把一场更大的危机暂时推后。
杰佛逊在听说这个妥协案时,用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比喻:他说,这件事“像夜半一声警钟,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充满恐惧”——他预感到,这条妥协线最终无法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撕裂。
那场撕裂,在门罗去世三十年后,终于以南北战争的形式到来。
四、门罗主义
门罗留给后世最重要的遗产,是以他名字命名的一个外交原则。
1823年12月,门罗在国情咨文中宣告:美洲大陆不再对欧洲列强的殖民扩张开放,欧洲对美洲任何地区的干涉,都将被视为对美国的威胁。
这就是著名的“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
它的背景,是拉丁美洲各地独立运动的风起云涌——西班牙的前殖民地相继独立,欧洲神圣同盟(Holy Alliance)试图干预,英国也在拉丁美洲拥有大量商业利益。国务卿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开国元勋约翰‧亚当斯的儿子)是这个原则真正的设计者和起草者,门罗则把它正式宣告为国家政策。
“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这句话在日后的两个世纪里,被美国政府以各种方式引用、扩展,成为美国干预拉丁美洲事务的理论依据,也成为美国保持西半球主导权的核心宣言,直至现任第47届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特朗普)都将这个理论奉为圭臬。门罗本人大概没有预料到,这个原则的生命力,会远远超越他自己的时代。
五、最后一位开国元勋总统
1831年7月4日,门罗去世。这一天正好是杰佛逊和约翰‧亚当斯于1826年同日去世的整整五年之后。
他是第三位在7月4日这天辞世的总统。这个巧合,被广泛解读为上天的某种安排——仿佛共和国的守护神,在刻意地把它的缔造者们,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一一接走。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出身鞋匠的美国国父——那个签署了4份最重要文献的人
(点阅【自由的缔造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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