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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迎佳节 诗酒话重阳 ——从唐诗宋词观古人重阳之礼

岁时迎佳节 诗酒话重阳 ——从唐诗宋词观古人重阳之礼
清 黄钺《载酒登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文/远山
2026-08-2323:39 中港台时间|08-2323:4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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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之民,素重天人相应、顺时而动之道。九月九日,日月皆逢阳数之九,二九相重,故谓之“重阳”。

然时维深秋,天地之气,由盛而衰,阳消阴长。双九相重,本为阳数之嘉日;而节序将阑,寒意渐生,二者相逢,遂使重阳之俗,既寓禳灾祈寿之愿,亦寄岁序迁流、人生易老之感。及至唐人,登临之兴益盛;入乎两宋,又添闺阁词情与市井烟火。重阳一节,遂于千载文脉中,凝为华夏极富哲思与人情之岁时符号。

一、登高凭虚

重阳诸俗,登高最著,古人亦谓之“登高节”。

登高避灾之典,最早见于南朝梁人吴均《续齐谐记》:“汝南桓景为除村中瘟魔,随仙人费长房学剑累年。忽一日,桓景方舞其降妖青龙剑,费长房谓其曰:‘九月九日,汝家中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系臂上,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景如言,举家登山……夕还,见鸡犬牛羊皆暴死。”登高避恶驱邪之意,由此可见。九月之初,秋气清肃,山谷瘴疠易生,古人择阳数至盛之日,登高以求清爽,实亦生存之智也。

至唐,登高之俗渐脱巫祝之色,代之以帝国气象与性命之思。

初唐卢照邻客蜀,作〈九月九日玄武山旅眺〉,有句云:

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
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

此时登高,已非桓景仓皇避祸之态,乃凭虚远眺、舒展胸怀之举。金花酒者,菊花酒也。酒味微苦,北雁南飞,遂使一身之飘零,融于万里天地之辽阔。

时至盛唐,王维年方十七,然才思泉涌,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遥知”二字尤巧,诗人不写己身如何孤登异乡,反转视角,遥想故乡兄弟登高欢聚,人人头插茱萸之际,忽觉独缺一人。此双向映照,遂使重阳之思,益见情深。

明吴彬岁华纪胜图 册 《登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明吴彬岁华纪胜图 册 《登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大历二年(767年)重阳,杜甫晚岁多病,客居夔州,独登高台,作〈登高〉一篇,后世誉为“七律之冠”: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此作,不着“重阳”二字,却将重阳登高推至诗家极境。“无边落木”写天地肃杀、光阴流逝,“不尽长江”写宇宙永恒、历史无情。诗人万里漂泊、多病孤身之苦,以及安史乱后国运衰颓、山河破碎之痛,尽收于“独登台”三字。个人生命的悲凉,与眼前无边秋色、滚滚江流相互映照,遂成千古登高诗中最为沉郁苍凉之一幕。

二、饮酒赏菊

重阳又称“菊花节”。古人以菊独得秋气,傲霜而立,乃吸天地至阳之精者,民间称之“药中圣贤”。九月九日秋深风寒渐起,古人插茱萸、饮菊酒,意在祛寒禳疫、清肝明目、祈以延年。

饮菊花酒亦有严谨之岁时仪式,非随采即饮。汉《西京杂记》载:“菊华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

清 陈枚《月曼清游图》册 九月〈重阳赏菊〉局部。(公有领域)
清 陈枚《月曼清游图》册 九月〈重阳赏菊〉局部。(公有领域)

《西京杂记》又载,贾佩兰者,汉高祖宠姬戚夫人侍儿也。戚夫人既为吕后所虐杀,佩兰亦遭黜出宫闱。闲居与人言及宫中旧事,每云:“宫中岁以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益寿。”

此酒味微苦,具清肝明目、祛风除湿之效。晋葛洪《抱朴子》更载南阳甘谷之水,因山崖遍生菊花,水含菊精,乡人饮之皆得百岁之寿。《神农本草经》亦列菊花为上品,称其“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

而将赏菊与重阳升华为精神栖息之所者,当推晋之隐者陶渊明。其〈九日闲居〉序云:“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

佳节将至,满园菊花已盛,却无酒可酌,惟干嚼菊瓣而已。幸江州刺史王弘遣白衣使者送酒至,渊明方得尽欢。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句,遂使菊花于重阳之中,确立其精神图腾之位——非独祛病之药草,实乃士人乱世中守正不阿、超然物外之心灵归处。

盛唐孟浩然笔下之重阳,则洋溢人间烟火之温馨。〈过故人庄〉云:“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农家鸡黍,村舍青山,临别时田家朴实一句“重阳节时还来喝菊花酒啊”,遂将重阳赏菊化为朋辈间最纯粹之期许。

至宋,李清照〈醉花阴〉云:“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女词人东篱把酒,西风卷帘,巧将己身之憔悴相思,与菊花傲霜纤瘦之姿融而为一,意境空灵而深沉。

三、身配茱萸

重阳所佩之茱萸,主为山茱萸、吴茱萸,落叶小乔木也,其实为鲜红球形浆果,气味辛烈。

《本草纲目》谓茱萸“温中下气,止痛杀虫”。九月之初,茱萸果熟,红艳如珠。古人以其辛烈之气,可驱散秋日阴湿邪气,故或插枝于首,或盛以绛囊系臂,甚或以之为重阳宴席之饰。

茱萸与实。(公有领域)
茱萸与实。(公有领域)

重阳佩茱萸之俗,于唐诗中亦屡见其踪。王维云:“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李白云:“九日茱萸熟,插鬓伤早白。”孟浩然则道:“茱萸正可佩,折取寄情亲。”或插于鬓发,或佩于身侧,或折而寄亲。小小一枝茱萸,既承载古人禳邪避恶之愿,亦寄寓重阳怀亲惜老之情。

茱萸于唐人而言,并非单纯的避邪之物,亦可寄寓身世之感。杜甫〈九日〉云:“北阙心长恋,西江首独回。茱萸赐朝士,难得一枝来。”唐代重阳有赐茱萸的习俗。朝廷在重阳节把茱萸赐给群臣,作为节日之赐。而远在夔州的诗人却难得一枝。小小茱萸,遂由岁时之物化为身世之感:一枝之缺,所寄者远非一物,而是对朝廷、故国与自身身世的深长牵念。

四、尝糕食饵

重阳俗事,除登高、饮酒、佩茱萸而外,尚有千年相沿之食俗——重阳糕。

其源可溯至汉之“蓬饵”,即《西京杂记》所载以蓬草之实与黍米揉合蒸熟之糕点。至宋,随商品经济与市民文化之兴盛,重阳糕之制作已臻极高艺术水准。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北宋汴京过重阳之盛况:“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遗送,上插剪彩小旗,掺饤果实,如石榴子、栗黄、银杏、松子肉之类。又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置于糕上,谓之‘狮蛮’。”

重阳糕示意图。(Shutterstock)
重阳糕示意图。(Shutterstock)

古人重阳食糕,实暗藏巧妙之谐音文心:食“糕”即谐“高”,喻“步步登高”“百事皆高”之意。于老弱妇孺、或身处平原无山可登者而言,食重阳糕便是心理上之“代登高”。父母每以糕片贴于稚子额间,口诵祝词,愿其康健成长、仕途高升。

五、敬老祈寿

今人以重阳为“敬老节”,立诸律例,以弘孝道。然追溯往昔,古人虽未立“敬老”之名,早已将“秋季养老”与“重阳祈寿”镌刻于国家典制与岁时民俗之中。

华夏古礼,讲求顺应天时。秋日万物成熟、结实归根,乃人生晚晴之象。《礼记·月令》有云:“仲秋之月……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古者朝廷每于岁暮秋深之际,核老人之名籍,赐以几案、手杖与糜粥,以示尊老抚恤之意。

至汉代,此制益加详备。每至秋日,朝廷举行“赐杖之礼”,颁“鸠杖”于七十以上长者。鸠者,不噎之鸟也,取其饮食通畅、康宁长寿之吉兆。持鸠杖者,得行御道、免赋税;若有官吏冒犯辱慢老者,律以大逆不道之罪。国家以王法护持长老,尊老之风,推及天下。

每至秋日,朝廷举行“赐杖之礼”,颁“鸠杖”于七十以上长者,杖头刻有鸠鸟。图为清 玉鸠杖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每至秋日,朝廷举行“赐杖之礼”,颁“鸠杖”于七十以上长者,杖头刻有鸠鸟。图为清 玉鸠杖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至若九九重阳,二九相重,音谐“久久”,天然寓有生命长久、延年益寿之祈愿。是以是日,晚辈敬奉菊花酒(雅称“延寿客”)于长者,躬进重阳糕于尊亲,捧杯祝寿,祈愿“百事皆高”、福寿绵长。自朝廷之秋礼,至家堂之孝亲,国家制度与民间风俗交相融会,古人尚齿敬老之精义,实已深植于重阳岁时之中矣。

结语

时序轮转,今之重阳,已兼“敬老”之新旨。然抚卷追昔,千载以前,玄武山顶之菊酒、白帝城头之浩叹、东篱之下之悠然,乃至汉廷鸠杖之尊、家堂捧糕之祝,皆已将华夏之民对天地之敬畏、对生命之珍惜、对亲情之眷恋,融于九月九日之秋光中。斯人已远,风华留存,此固吾人今日凭高远眺、赓续文脉之所在也。@*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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