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没开始呢——约翰·保罗·琼斯与美国海军的诞生
1779年9月23日傍晚,英格兰约克夏海岸外的北海。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火光已经映红了海面。
两艘舰船缠斗了将近3个小时,双方炮声不断,死伤枕藉。美国旗舰“好人理查号”(Bonhomme Richard)已经千疮百孔,船舱进水,多门炮在战斗初期就因故障爆炸,炸死了自己的水手。火焰在甲板上窜烧,船员用一只手灭火,另一只手继续操炮。
对面的英国王家海军“塞拉皮斯号”(HMS Serapis)是一艘专为作战建造的新式战舰,火力更强,速度更快。英军舰长理查·皮尔逊(Richard Pearson)看着眼前这艘正在燃烧、正在下沉的美国船,高声喊话:
“你的船已经落旗了吗?你投降吗?”
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从火光和浓烟里,传来那个苏格兰口音的回答:
“我还没有开始战斗呢!”(I have not yet begun to fight!)
这句充满英雄气概的话,在美国建国史上大名鼎鼎。说出这句话的人,叫约翰·保罗·琼斯(John Paul Jones)。他后来又打了超过2个小时,最终逼迫“塞拉皮斯号”投降。
一、
约翰·保罗·琼斯,1747年7月6日生于苏格兰柯克宾(Kirkbean)一个叫阿比格兰(Arbigland)的庄园。他的父亲,是这座庄园的首席园丁。
他从小在柯克宾的学校受过教育,但他真正的课堂,是家旁边的那个小港口卡塞顿(Carsethorn)。只要有机会,他就跑去码头,和水手聊天,爬上停靠的船,在桅杆和绳索之间攀爬玩耍。大海,从小就在召唤他。
13岁,他在一家苏格兰商运公司开始了学徒生涯,正式踏上了水手的路。
他的早年经历并不光彩。他曾短暂从事过奴隶贸易,后来厌恶而离开,称那是“令人憎恶的行业”,返回苏格兰。航程中船长和大副相继病死,只有他有能力把船开回港口,这让他得到了第一次独立指挥的机会。
但后来他在加勒比海一带指挥商船,因体罚水手致死,被当地法院传唤。他没有等待审判,逃离了那个地方,改名换姓,在约翰·保罗(John Paul)后面加上了“琼斯”二字,从此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二、
1775年,约翰·保罗·琼斯来到费城,加入了刚刚组建的大陆军。他带来的,是15年的航海经验,以及一个对任何事都不愿认输的性格。但他加入的,几乎是一支不存在的海军。
1775年的北美殖民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海军。大陆会议在那一年10月通过决议,组建“大陆海军”(Continental Navy),最初只有几艘改装的商船,连炮都不够用。
对面的大英帝国王家海军,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拥有数百艘战舰,控制着大西洋的制海权。任何试图正面挑战英国海军的想法,在当时都接近于自杀。
但琼斯不打算正面挑战。他有另一套想法。
三、
大多数人的思维,是在北美海岸保卫殖民地,阻止英国军舰登陆。
琼斯的思维,是把战火烧到英国的家门口。
1778年,他指挥“游骑兵号”(USS Ranger),率先在英国本土海域展开突袭——这是美国海军历史上第一次对英国本土的攻击。
4月,他带人登陆英格兰西北岸的怀特黑文港(Whitehaven),试图烧毁港口里的英国船只。行动因部下的叛逃而未能完全成功,但已足以在英国引发恐慌。人们发现,那个他们以为遥远而安全的大西洋对岸的战争,竟然可以打到他们的家门口。
几天后,他突袭苏格兰的圣玛丽岛(St. Mary’s Isle),试图绑架当地的一位伯爵作为人质,以换回被英军俘虏的美国水兵。伯爵不在,他没有抓到人,但他的大名,已经在英国广为人知。
英国媒体把他称为“海盗”,英国海岸的居民开始人心惶惶。同年,他指挥“游骑兵号”又在不列颠群岛附近的北海峡(North Channel)击败英国军舰“德雷克号”(HMS Drake),这是美国海军历史上第一次在公海击败英国军舰的胜利。
四、
1779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把一艘法国旧商船改装成军舰,送给了琼斯。琼斯给这艘船取了一个向班杰明·富兰克林致敬的名字:“好人理查号”(Bonhomme Richard)。琼斯用这个名字,向那个让法美同盟成为可能的老人,表达了他的敬意。
这艘船是一艘42门炮的旧式军舰,速度慢,炮力弱,船体老旧,和英军的新式战舰相比,几乎没有任何优势。但这是琼斯得到的,他就用这个去战斗。
1779年8月,他率领一支由5艘法美联合舰船组成的小舰队,从法国出发,绕行不列颠群岛,在英国沿岸海域拦截英国商船,骚扰英国本土。
9月23日,他在英格兰约克夏海岸外,遭遇了护送英国商船队的“塞拉皮斯号”。
战斗开始后不久,“好人理查号”的情况就急速恶化。几门18磅炮在开战初期就因故障爆炸,炸死了炮手,炸毁了炮台。船舱开始进水。英军炮火精准,不断命中。
更糟的是,琼斯自己的友舰“联盟号”(Alliance),在混乱中误判形势,竟然向“好人理查号”开炮,击中了自己人。局面看起来毫无希望。皮尔逊舰长看见“好人理查号”的船尾旗帜落下——那在海战中通常意味着投降——大声问道:“你们的船已经落旗了吗?”
琼斯的回答,穿越了两百多年,到今天仍然清晰:
“我还没有开始战斗呢!”
琼斯命令水手用钩爪把“塞拉皮斯号”拉近,直接把两艘船绑在一起。当海战无法继续,他把它变成了一场甲板上的肉搏战。
双方士兵在彼此的甲板上厮杀。一名美国水兵把一枚手榴弹投进了“塞拉皮斯号”甲板下的一个临时弹药库,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3个半小时后,皮尔逊舰长降旗投降。琼斯赢了。
五、
法恩堡岬海战(Battle of Flamborough Head)的消息传遍欧洲,引发了轰动。一艘老旧的改装商船,在英国本土海域,击败了英国王家海军的新式战舰——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
法国宫廷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路易十六亲自接见,授予他金剑和勋章。美国大陆会议授予他金质奖章,那是独立战争期间美国政府授予海军将领的最高荣誉。
但在美国,他没有得到一支真正的海军。
大陆海军在整个独立战争期间,从来没有真正成长为一支可以挑战英国海军的力量。资金短缺,船只老旧,人员不足,整场战争里,大陆海军能做的,主要是骚扰英国商船,偶尔打几场成功的单舰战斗,从来无法在海洋上构成系统性的威胁。
真正在海上改变了独立战争结局的,是法国舰队——在切萨皮克湾封锁了英军退路的,是法国人,不是美国人。
琼斯看见了这个缺口。他反复向大陆会议申请,要求建立一支真正的海军——不只是几艘改装的商船,而是有组织、有训练、有战略的正规海军力量。大陆会议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足够的重视。
他的申请,一次又一次地被搁置。
六、
独立战争结束后,琼斯的美国生涯,反而走向了边缘。
他在美国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平时代的美国,决定大幅缩减海军——毕竟,战争已经打完了,谁还需要一支昂贵的海军?琼斯被授予了“美国大陆海军准将”的头衔,但这个头衔在和平时期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1788年,俄罗斯女王叶卡捷琳娜二世(Catherine the Great)邀请他加入俄罗斯帝国海军,在黑海对抗土耳其舰队。他接受了邀请,在俄罗斯服役了一段时间,但与俄罗斯将领之间的摩擦和宫廷政治的陷阱,让他最终还是离开了。
他在欧洲漂泊,辗转巴黎,身体状况日益衰退。
1792年7月18日,约翰·保罗·琼斯在巴黎一间公寓里去世,享年45岁。死因是肾衰竭和支气管炎。
在场的,只有一个美国外交官。
他被葬在巴黎一处新教墓地,没有什么仪式。那个在英国海岸燃起火光、在北海的炮声里喊出那句话的人,就这样悄悄地消失了。
一百多年后,1905年,美国政府才想起他。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总统下令,把琼斯的遗骸从巴黎运回美国,以军礼重新安葬在美国海军学院(United States Naval Academy)安纳波利斯(Annapolis)的小教堂地下。
而这时,琼斯的遗骸,已经在那口精致的大理石棺材里,静静地沉睡了113年。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独立战争的两位波兰英雄——美国骑兵之父与西点防御体系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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