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華人物

戰鬥還沒開始呢——約翰·保羅·瓊斯與美國海軍的誕生

馬達加斯加發行的郵票,圖案包括約翰·保羅·瓊斯(John Paul Jones)及「好人理查德號」(Bonhomme Richard)護衛艦,紀念美國獨立二百週年。(Shutterstock)

1779年9月23日傍晚,英格蘭約克夏海岸外的北海。夕陽還沒有完全落下,火光已經映紅了海面。

兩艘艦船纏鬥了將近3個小時,雙方炮聲不斷,死傷枕藉。美國旗艦「好人理查號」(Bonhomme Richard)已經千瘡百孔,船艙進水,多門炮在戰鬥初期就因故障爆炸,炸死了自己的水手。火焰在甲板上竄燒,船員用一隻手滅火,另一隻手繼續操炮。

對面的英國王家海軍「塞拉皮斯號」(HMS Serapis)是一艘專為作戰建造的新式戰艦,火力更強,速度更快。英軍艦長理查·皮爾遜(Richard Pearson)看著眼前這艘正在燃燒、正在下沉的美國船,高聲喊話:

「你的船已經落旗了嗎?你投降嗎?」

沉默了一秒鐘。

然後,從火光和濃煙裡,傳來那個蘇格蘭口音的回答:

「我還沒有開始戰鬥呢!」(I have not yet begun to fight!)

這句充滿英雄氣概的話,在美國建國史上大名鼎鼎。說出這句話的人,叫約翰·保羅·瓊斯(John Paul Jones)。他後來又打了超過2個小時,最終逼迫「塞拉皮斯號」投降。

第三代「好人理查號」兩棲攻擊艦於2003年4月5日在波斯灣海域航行。隨著聯軍向巴格達推進,該艦搭載的「鷂」式(Harrier)戰機繼續執行轟炸任務,為地面部隊提供近距離空中支援。 (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一、

約翰·保羅·瓊斯,1747年7月6日生於蘇格蘭柯克賓(Kirkbean)一個叫阿比格蘭(Arbigland)的莊園。他的父親,是這座莊園的首席園丁。

他從小在柯克賓的學校受過教育,但他真正的課堂,是家旁邊的那個小港口卡塞頓(Carsethorn)。只要有機會,他就跑去碼頭,和水手聊天,爬上停靠的船,在桅杆和繩索之間攀爬玩耍。大海,從小就在召喚他。

13歲,他在一家蘇格蘭商運公司開始了學徒生涯,正式踏上了水手的路。

他的早年經歷並不光彩。他曾短暫從事過奴隸貿易,後來厭惡而離開,稱那是「令人憎惡的行業」,返回蘇格蘭。航程中船長和大副相繼病死,只有他有能力把船開回港口,這讓他得到了第一次獨立指揮的機會。

但後來他在加勒比海一帶指揮商船,因體罰水手致死,被當地法院傳喚。他沒有等待審判,逃離了那個地方,改名換姓,在約翰·保羅(John Paul)後面加上了「瓊斯」二字,從此以新的身分出現在世人面前。

二、

1775年,約翰·保羅·瓊斯來到費城,加入了剛剛組建的大陸軍。他帶來的,是15年的航海經驗,以及一個對任何事都不願認輸的性格。但他加入的,幾乎是一支不存在的海軍。

1775年的北美殖民地,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海軍。大陸會議在那一年10月通過決議,組建「大陸海軍」(Continental Navy),最初只有幾艘改裝的商船,連炮都不夠用。

約翰·保羅·瓊斯,1775年12月成為大陸海軍首位被任命的海軍一級中尉(1st Lieutenant)軍官。George Bagby Matthews繪於約1890年的油畫作品。(公有領域)

對面的大英帝國王家海軍,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海上力量,擁有數百艘戰艦,控制著大西洋的制海權。任何試圖正面挑戰英國海軍的想法,在當時都接近於自殺。

但瓊斯不打算正面挑戰。他有另一套想法。

三、

大多數人的思維,是在北美海岸保衛殖民地,阻止英國軍艦登陸。

瓊斯的思維,是把戰火燒到英國的家門口。

1778年,他指揮「遊騎兵號」(USS Ranger),率先在英國本土海域展開突襲——這是美國海軍歷史上第一次對英國本土的攻擊。

4月,他帶人登陸英格蘭西北岸的懷特黑文港(Whitehaven),試圖燒毀港口裡的英國船隻。行動因部下的叛逃而未能完全成功,但已足以在英國引發恐慌。人們發現,那個他們以為遙遠而安全的大西洋對岸的戰爭,竟然可以打到他們的家門口。

幾天後,他突襲蘇格蘭的聖瑪麗島(St. Mary’s Isle),試圖綁架當地的一位伯爵作為人質,以換回被英軍俘虜的美國水兵。伯爵不在,他沒有抓到人,但他的大名,已經在英國廣為人知。

書籍《The life of John Paul Jones》中的插圖,美軍《遊騎士號》與英軍《德雷克號》的爭戰。(公有領域)

英國媒體把他稱為「海盜」,英國海岸的居民開始人心惶惶。同年,他指揮「遊騎兵號」又在不列顛群島附近的北海峽(North Channel)擊敗英國軍艦「德雷克號」(HMS Drake),這是美國海軍歷史上第一次在公海擊敗英國軍艦的勝利。

四、

1779年,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把一艘法國舊商船改裝成軍艦,送給了瓊斯。瓊斯給這艘船取了一個向班傑明·富蘭克林致敬的名字:「好人理查號」(Bonhomme Richard)。瓊斯用這個名字,向那個讓法美同盟成為可能的老人,表達了他的敬意。

這艘船是一艘42門炮的舊式軍艦,速度慢,炮力弱,船體老舊,和英軍的新式戰艦相比,幾乎沒有任何優勢。但這是瓊斯得到的,他就用這個去戰鬥。

1779年8月,他率領一支由5艘法美聯合艦船組成的小艦隊,從法國出發,繞行不列顛群島,在英國沿岸海域攔截英國商船,騷擾英國本土。

9月23日,他在英格蘭約克夏海岸外,遭遇了護送英國商船隊的「塞拉皮斯號」。

戰鬥開始後不久,「好人理查號」的情況就急速惡化。幾門18磅炮在開戰初期就因故障爆炸,炸死了炮手,炸毀了炮台。船艙開始進水。英軍炮火精準,不斷命中。

1779年,法恩堡岬海戰(Battle of Flamborough Head)期間,「好人理查號」與英國海軍「塞拉皮斯號」之間的交戰場景;畫面中,「聯盟號」(Alliance)正向交戰雙方開火。R. 佩頓作品,布面油畫。(公有領域)。

更糟的是,瓊斯自己的友艦「聯盟號」(Alliance),在混亂中誤判形勢,竟然向「好人理查號」開炮,擊中了自己人。局面看起來毫無希望。皮爾遜艦長看見「好人理查號」的船尾旗幟落下——那在海戰中通常意味著投降——大聲問道:「你們的船已經落旗了嗎?」

瓊斯的回答,穿越了兩百多年,到今天仍然清晰:

「我還沒有開始戰鬥呢!」

瓊斯命令水手用鉤爪把「塞拉皮斯號」拉近,直接把兩艘船綁在一起。當海戰無法繼續,他把它變成了一場甲板上的肉搏戰。

雙方士兵在彼此的甲板上廝殺。一名美國水兵把一枚手榴彈投進了「塞拉皮斯號」甲板下的一個臨時彈藥庫,引發了劇烈的爆炸。

3個半小時後,皮爾遜艦長降旗投降。瓊斯贏了。

五、

法恩堡岬海戰(Battle of Flamborough Head)的消息傳遍歐洲,引發了轟動。一艘老舊的改裝商船,在英國本土海域,擊敗了英國王家海軍的新式戰艦——這在當時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

法國宮廷為他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路易十六親自接見,授予他金劍和勳章。美國大陸會議授予他金質獎章,那是獨立戰爭期間美國政府授予海軍將領的最高榮譽。

約翰·保羅·瓊斯(John Paul Jones),源自約1779年的一幅雕版畫,描繪了他在法恩堡岬海戰獲勝後的形象。(公有領域)

但在美國,他沒有得到一支真正的海軍。

大陸海軍在整個獨立戰爭期間,從來沒有真正成長為一支可以挑戰英國海軍的力量。資金短缺,船隻老舊,人員不足,整場戰爭裡,大陸海軍能做的,主要是騷擾英國商船,偶爾打幾場成功的單艦戰鬥,從來無法在海洋上構成系統性的威脅。

真正在海上改變了獨立戰爭結局的,是法國艦隊——在切薩皮克灣封鎖了英軍退路的,是法國人,不是美國人。

瓊斯看見了這個缺口。他反覆向大陸會議申請,要求建立一支真正的海軍——不只是幾艘改裝的商船,而是有組織、有訓練、有戰略的正規海軍力量。大陸會議沒有足夠的錢,也沒有足夠的重視。

他的申請,一次又一次地被擱置。

六、

獨立戰爭結束後,瓊斯的美國生涯,反而走向了邊緣。

他在美國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平時代的美國,決定大幅縮減海軍——畢竟,戰爭已經打完了,誰還需要一支昂貴的海軍?瓊斯被授予了「美國大陸海軍准將」的頭銜,但這個頭銜在和平時期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1788年,俄羅斯女王葉卡捷琳娜二世(Catherine the Great)邀請他加入俄羅斯帝國海軍,在黑海對抗土耳其艦隊。他接受了邀請,在俄羅斯服役了一段時間,但與俄羅斯將領之間的摩擦和宮廷政治的陷阱,讓他最終還是離開了。

他在歐洲漂泊,輾轉巴黎,身體狀況日益衰退。

1792年7月18日,約翰·保羅·瓊斯在巴黎一間公寓裡去世,享年45歲。死因是腎衰竭和支氣管炎。

在場的,只有一個美國外交官。

他被葬在巴黎一處新教墓地,沒有什麼儀式。那個在英國海岸燃起火光、在北海的炮聲裡喊出那句話的人,就這樣悄悄地消失了。

一百多年後,1905年,美國政府才想起他。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總統下令,把瓊斯的遺骸從巴黎運回美國,以軍禮重新安葬在美國海軍學院(United States Naval Academy)安納波利斯(Annapolis)的小教堂地下。

而這時,瓊斯的遺骸,已經在那口精緻的大理石棺材裡,靜靜地沉睡了113年。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獨立戰爭的兩位波蘭英雄——美國騎兵之父與西點防禦體系之父

(點閱【自由的締造者】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王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