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0年3月5日，波士頓，國王街（King Street）。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雪還沒有完全融化。一群波士頓市民與駐守在海關大樓前的英國士兵爆發了衝突——先是推搡，然後是投擲冰塊和石頭，然後是辱罵，然後是混亂中的槍聲。
五個人倒在了雪地裡。
第一個倒下的，是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皮膚黝黑，頭髮短而捲曲。他中了兩顆子彈，當場身亡。
他的名字，在當天的驗屍紀錄裡，被寫成了「麥可‧約翰遜」（Michael Johnson）——那可能是他為了躲避追捕而使用的假名。他真正的名字，叫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Crispus Attucks）。
這個名字，後來成了美國歷史上最重要的符號之一，他是第一個為這個國家犧牲的人。
但在那個夜晚，沒有人知道他將成為一個符號。
一、
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大約1723年生於麻薩諸塞州弗雷明罕（Framingham）。
說「大約」，是因為他的出生年份沒有確切紀錄。說「弗雷明罕」，是因為1750年波士頓的一份報紙廣告提到了他——那是一則懸賞啟事，刊登者是弗雷明罕的執事威廉‧布朗（William Brown），內容是尋找一個「名叫克里普斯（Crispas）、約二十七歲、身高六英尺二英寸、頭髮短而捲曲」的逃跑奴隸，賞金十英鎊。
他逃跑了，從奴隸身分逃跑了。
從1750年到1770年，這20年的歲月，史料裡幾乎是一片空白。我們只知道，他後來以水手和捕鯨工人為業，在大西洋沿岸各地輾轉，靠海為生。
二、
要理解阿塔克斯為什麼會出現在1770年3月5日的國王街上，必須先理解波士頓在那段時間的氛圍。
1768年，英軍在山繆‧亞當斯和詹姆斯‧奧蒂斯等人策動的《麻薩諸塞通函》風波之後，大批駐紮進了波士頓。將近兩千名英國正規軍，擠進了一個人口只有約一萬六千人的城市，衝突幾乎每天都在增加。
英國士兵的薪水極低，許多人私下接兼差，與波士頓的碼頭工人和水手直接競爭工作機會。阿塔克斯正是這批受衝擊最深的人之一——一個靠海為生的捕鯨工人，面對的是跟自己搶飯碗的英國士兵。
更危險的是，英國王家海軍的「強徵令」（press gangs）授權在港口強行拉夫，把有經驗的水手強徵入伍。作為一個四處漂泊的混血水手，阿塔克斯隨時都有被強徵或被認出是逃跑奴隸的風險。
在這個城市裡，他是最邊緣的那種人——沒有固定住所，沒有法律保障，身分曖昧，靠力氣維生。
但他在那個夜晚，沒有躲開。
三、
3月5日當晚，波士頓各地都有衝突在醞釀。一群工人和水手，在城裡巡行，與英軍士兵的摩擦越來越激烈。
阿塔克斯出現在人群裡——據目擊者描述，他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身材高大，聲音洪亮，似乎走在人群的前列。
當人群聚集到海關大樓前，與一名英軍哨兵對峙，衝突迅速升溫。士兵們被包圍，冰塊、石頭和木棍向他們飛去，對罵聲此起彼伏。
然後槍響了。
誰先開槍，在隨後的審判中成了最大的爭議。英軍士兵說他們是被激怒後才開槍；波士頓市民說他們受到了無端射擊。山繆‧亞當斯和「自由之子」則迅速把這個事件定性為「屠殺」，保羅‧里維爾製作的版畫廣泛流傳——畫面裡，英軍排成一列整齊地向人群齊射，極具煽動性，儘管真實情況遠比這更混亂。
五個人死亡，六人受傷。阿塔克斯是第一個倒下的，胸口中了兩顆子彈。
四、
阿塔克斯死後，山繆‧亞當斯做了一件在當時極不尋常的事：他為這五名死者安排了一場公開的國家級葬禮。
阿塔克斯的遺體被安置在法尼爾廳（Faneuil Hall），與其他四名死者並排停靈三天。送葬隊伍穿越波士頓街道，估計有一萬到一萬二千人參加——相當於當時波士頓總人口的三分之二以上。
這是北美殖民地歷史上，第一次有一個有非洲血統的人，獲得了如此規格的公眾榮耀。
阿塔克斯和其他四名死者，被合葬在老格蘭納里墓地（Old Granary Burial Ground）——這在當時極不尋常，因為波士頓的墓地幾乎全是種族隔離的，黑人和白人不會葬在一起。
然而就在葬禮的光環之外，另一個諷刺正在上演。
英軍士兵被以謀殺罪起訴，辯護律師正是約翰‧亞當斯——那個後來成為美國第二任總統的人，在法庭上把阿塔克斯描述為一個「行為魯莽的麻煩製造者」，說他是衝突的挑釁者，暗示正是他的行為導致了這場悲劇。
亞當斯為了捍衛他所相信的法律原則——任何人都有權得到公正辯護——而做出了這番陳述，最終成功為大多數英軍士兵脫罪。
同一個人，在葬禮上被視為烈士，在法庭上被視為麻煩製造者。這個矛盾，精準地反映了他所處的時代，以及這個時代對像他這樣的人的複雜態度。
五、
1776年7月4日，傑佛遜的《獨立宣言》向全世界宣告：「人人生而平等。」
阿塔克斯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沒有看到獨立戰爭的最終勝利，也沒有看到1865年奴隸制的廢除，或1965年《投票權法》的通過。
但他的死，被山繆‧亞當斯緊緊抓住，變成了推動革命的燃料。「波士頓大屠殺」這個名字，是亞當斯他們選擇的稱呼，是一個政治宣傳的決定，是把五個人的死亡，包括阿塔克斯的死亡，轉化為整個殖民地共同憤怒的引爆點。
阿塔克斯本人，從來沒有機會選擇自己的死亡是否以這種方式被使用。
他只是在那個寒冷的夜晚，出現在那條街上，倒下了。
尾聲
他的名字，以各種方式留在了歷史裡。
1858年，波士頓的廢奴運動人士開始大力紀念阿塔克斯，把他塑造成一個非裔美國人為美國自由獻身的英雄象徵。
1888年，波士頓公園（Boston Common）豎立起一座高達七點六公尺的紀念碑，正面的浮雕刻著阿塔克斯倒地的身影，頂端是一個象徵革命精神的女性雕像，右手高舉著斷裂的鎖鏈，左手持著美國國旗，右腳踩碎了英國王冠。五名波士頓大屠殺死難者的名字，全部銘刻在碑身之上。阿塔克斯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位於波士頓公園內的波士頓屠殺紀念碑，正面的浮雕刻著阿塔克斯倒地的身影，頂端是一個象徵革命精神的女性雕像。
1927年，印第安納州印第安納波利斯市（Indianapolis, Indiana）一所專為非裔美國學生設立的公立高中，在社區居民的積極請願下，以他的名字命名——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高中（Crispus Attucks High School）。這所學校後來培養出了NBA傳奇球星奧斯卡‧羅伯遜（Oscar Robertson）。德克薩斯州休士頓也有一所以他命名的中學。
1998年，美國財政部發行了一枚特別的銀元，正面印著阿塔克斯的肖像，銷售所得用於在華盛頓特區籌建黑人革命戰士紀念碑（Black Revolutionary War Patriots Memorial）。
馬丁‧路德‧金在1964年的著作《我們為何等不及》（Why We Can't Wait）裡，把阿塔克斯列為道德勇氣的典範，說他的犧牲為此後每一代爭取自由的人，提供了一個最早的先例。
詩人梅爾文‧托爾森（Melvin Tolson）在他著名的詩作《黑暗交響曲》（Dark Symphony）裡，這樣寫道：「黑人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教會了我們如何去死——早在白人帕特里克‧亨利的號角聲響起、說出那句『給我自由，或給我死亡』之前。」
但歷史的複雜之處在於：這個象徵，是在他死後被別人為他建造的。他生前是一個逃跑的奴隸，一個身分模糊的混血水手，一個在殖民地波士頓幾乎沒有任何法律地位的人。那個高喊「人人生而平等」的革命，在他活著的時候，並沒有打算把他包括在內。
他先於那句話死去，先於那個理想死去。
但正是這個次序，讓他的故事有了別人的故事所沒有的重量。@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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