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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夏日八雅(四):望月觀星——從蘇軾最神秘的《洞仙歌》說起

古人夏日八雅(四):望月觀星——從蘇軾最神秘的《洞仙歌》說起
蘇軾《洞仙歌》描述五代後蜀主孟昶與寵妃夜宿水殿池畔納涼賞月的一段舊事。(Gemini AI製圖)
文/遠山
2026-08-1023:16 中港台時間|08-1023:2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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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沉,暑氣稍退,夜幕四合,天地間便換了一種光景。白日裡蟬鳴聒噪、烈日灼人,到了夜裡,卻是滿天星斗,一輪明月,把喧囂盡數收起,只留下一片清輝,鋪灑人間。人們最愛做的一件事,便是尋一處院落或水畔,納涼玩月。而中國古人觀星望月,從不只是仰頭一望便罷,那一輪月、那滿天星,早已被寫進了無數詩句裡,成了寄託思念、安放心事的所在。

一、

要說夏夜玩月最富故事性的一則,當屬蘇軾那闋《洞仙歌》。詞前有一段長長的自序,記的是蘇軾七歲時,曾見過家鄉眉山一位年逾九十的老尼朱氏。老尼自言年輕時曾隨師父入五代後蜀主孟昶的宮中,親歷過一件舊事:某年夏日酷熱,孟昶與花蕊夫人夜裡在摩訶池上納涼,孟昶即興作了一闋詞,老尼當年尚能記全。四十年後,蘇軾追憶老尼所述,卻只記得開頭兩句,便據此補足全篇,成就了這闋《洞仙歌》。

詞中寫道: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水殿之上,清風送來陣陣暗香,一輪明月透過繡簾,窺看著遲遲未眠的人;夜深人靜,庭院無聲,唯見疏星緩緩渡過銀河。這是一幅極其具體的夏夜圖景——酷熱難當,帝王與寵妃夜宿水殿池畔納涼,明月相伴,直到三更時分,方才驚覺流年暗換,西風將至。

這闋詞之所以珍貴而又充滿神秘與傳奇色彩,不僅因其文字清麗,更因它本身便是一段輾轉了三代人記憶的傳奇:一位蜀主的舊詞,經一位老尼記誦,再由蘇軾追憶補全,恰似那夜的月光,穿越了整整一個半世紀,仍然清晰可辨。

二、

韓愈亦寫過一次真正的夏夜玩月,見於他那首著名的《山石》。詩中記述他遊覽山寺、投宿僧房的一路見聞,開篇便點出時節:

山石犖确行徑微,
黃昏到寺蝙蝠飛。
升堂坐階新雨足,
芭蕉葉大梔子肥。

芭蕉葉正闊,梔子花正肥碩,這是初夏時節才有的物候光景。

清 陸恢 動植物逸品 冊 《芭蕉梔枝》,寫韓昌黎詩意,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清 陸恢 動植物逸品 冊 《芭蕉梔枝》,寫韓昌黎詩意,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詩人夜宿山寺,接著又寫下「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之句——夜深之後,百蟲的鳴叫漸漸止息,一輪清月從山嶺後緩緩升起,月光透過柴扉灑入房中。

這是一幅極為安靜、極為真實的夏夜山居圖景,沒有中秋的團圓寄託,也沒有七夕的兒女情長,只是山寺投宿之人,偶然抬頭望見的一輪明月,卻因了那份未經雕琢的真切,格外教人難忘。

三、

孟浩然曾在夏夜的山中,寫下他納涼的閒趣: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髮乘夕涼,開軒臥閒敞。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山色忽然沉入西邊,池上月色漸漸東升,詩人披散頭髮,乘著夕涼,敞開窗軒,悠然臥躺。荷風送來陣陣香氣,竹葉上的露水滴落,發出清脆聲響——這一句「池月漸東上」,寫的正是夏夜納涼時,月亮緩緩升起的過程,與荷風、竹露這些盛夏獨有的物候相互映襯,是一幅不摻雜任何節令寄託、純粹屬於夏天的月色。

清 冷枚《賞月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清 冷枚《賞月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四、

若細細翻檢古人詠月的名篇,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最負盛名的望月之作,多半寫在秋夜——中秋懷遠,春江花月,這些固然動人,卻終究不是「夏」的月色。

但月亮本身,其實並不分四季。李白在《把酒問月》裡,寫下這樣的感慨:

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
共看明月皆如此。

今人看不見古時的月亮,但今夜這一輪月,卻曾經照耀過古人;古往今來的人,就像流水一般,一代一代逝去,可只要抬頭望月,古人與今人望見的,竟是同一輪明月。

此幅畫描繪李白「舉杯邀明月」,圖為宋 馬遠《對月圖》局部。(公有領域)
此幅畫描繪李白「舉杯邀明月」,圖為宋 馬遠《對月圖》局部。(公有領域)

月亮成了時間長河裡,唯一恆常不變的見證者,這份體悟,比起單純的懷人念遠,更多了一層對生命短暫、宇宙恆久的喟嘆。

唐代詩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更是將這一層哲思推向了極致: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江邊是誰最先看見了這輪月亮?這輪明月,又是哪一年最初照臨人間?人類一代一代地生生不息,江上的明月,卻年復一年,望去總是相似的模樣。不知這輪江月,究竟在等待著誰,只見長江之水,不停地向東流去,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這首詩被後世譽為「孤篇蓋全唐」,正是因為它把個人的相思離愁,提升到了對宇宙、時間、生命本身的終極叩問——望月至此,已不僅是懷人,更是對存在本身的凝視。

五、

東漢時期,張衡製造出史上第一臺能與天體同步運轉的渾天儀,能演示天象運轉。圖為遊客在北京古觀象臺觀看清朝製造的渾儀。(Stephen Shaver / AFP)
東漢時期,張衡製造出史上第一臺能與天體同步運轉的渾天儀,能演示天象運轉。圖為遊客在北京古觀象臺觀看清朝製造的渾儀。(Stephen Shaver / AFP)

其實,觀星望月,在中國古代,原本還有一層極為嚴肅的用途——觀象授時,制定曆法。《尚書.堯典》記載堯命羲和「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可見早在傳說時代,觀測天象、推算節氣,便已是治理天下的頭等大事。東漢張衡精通天文,製成渾天儀,以水力推動,模擬天體運行,「與天相應,如合符契」,這是中國古代天文觀測史上劃時代的成就。

古人觀星,起初是為了問天、事神、治曆,而後才漸漸由這一片莊重的星空之中,生出了寄託兒女私情、思鄉懷人的詩意——由「敬天」到「懷人」,這中間的轉折,正是中國文人把浩瀚的宇宙,一步步收納進自己一方心緒的過程。

六、

天上最惹人牽掛的,莫過於牛郎織女二星。《古詩十九首》有云: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牽牛星與織女星,隔著一條銀河,看似相去不遠,卻終年僅得一會,織女終日織布,淚如雨落。這短短數句,寫的是天上星辰,道的卻是人間最尋常也最痛切的一種處境——相思咫尺,卻天涯難渡。

七夕之夜,是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的相會之期,民間亦稱「乞巧節」。這一夜,女子們要對月穿針,向織女乞求心靈手巧。唐代詩人林傑在《乞巧》一詩中寫七夕盛況:

七夕今宵看碧霄,
牽牛織女渡河橋。
家家乞巧望秋月,
穿盡紅絲幾萬條。

家家戶戶望著秋月穿針引線,紅絲穿過的針孔,何止千萬——這是一個充滿了少女心事與美好期盼的夜晚,天上的傳說與人間的風俗,在這一夜彼此交融。

清 陳枚《月曼清遊圖》冊之七月〈桐蔭乞巧〉。(公有領域)
清 陳枚《月曼清遊圖》冊之七月〈桐蔭乞巧〉。(公有領域)

杜牧筆下的七夕,則多了幾分深宮的孤寂:

銀燭秋光冷畫屏,
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
臥看牽牛織女星。

一位深宮女子,獨自臥看牛郎織女相會,自己卻無人相伴——天上尚有一年一度的重逢,人間的她,連這一日之期也無從盼起。

七、

如今城市裡霓虹徹夜不熄,人們早已很少在盛夏的夜晚,特意走到院子裡或水邊,靜靜地望上一望月亮。可那份「水殿風來暗香滿」的納涼雅興,那份「清月出嶺光入扉」的山居寧靜,那份「池月漸東上」的悠然閒適,卻都留在了古人的文字裡,等著每一個願意在暑夜裡抬頭仰望的人,重新拾起。

這個夏天,若是晴夜,不妨也走到室外,尋一片沒有燈光遮蔽的天空,靜靜地望一望——那穿越了千年時光、照過蘇軾與孟昶、照過韓愈與李白的月色,此刻,依然懸在夜空之中。@*

(點閱【夏日八雅】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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