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暑气稍退,夜幕四合,天地间便换了一种光景。白日里蝉鸣聒噪、烈日灼人,到了夜里,却是满天星斗,一轮明月,把喧嚣尽数收起,只留下一片清辉,铺洒人间。人们最爱做的一件事,便是寻一处院落或水畔,纳凉玩月。而中国古人观星望月,从不只是仰头一望便罢,那一轮月、那满天星,早已被写进了无数诗句里,成了寄托思念、安放心事的所在。
一、
要说夏夜玩月最富故事性的一则,当属苏轼那阕《洞仙歌》。词前有一段长长的自序,记的是苏轼七岁时,曾见过家乡眉山一位年逾九十的老尼朱氏。老尼自言年轻时曾随师父入五代后蜀主孟昶的宫中,亲历过一件旧事:某年夏日酷热,孟昶与花蕊夫人夜里在摩诃池上纳凉,孟昶即兴作了一阕词,老尼当年尚能记全。四十年后,苏轼追忆老尼所述,却只记得开头两句,便据此补足全篇,成就了这阕《洞仙歌》。
词中写道: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水殿之上,清风送来阵阵暗香,一轮明月透过绣帘,窥看着迟迟未眠的人;夜深人静,庭院无声,唯见疏星缓缓渡过银河。这是一幅极其具体的夏夜图景——酷热难当,帝王与宠妃夜宿水殿池畔纳凉,明月相伴,直到三更时分,方才惊觉流年暗换,西风将至。
这阕词之所以珍贵而又充满神秘与传奇色彩,不仅因其文字清丽,更因它本身便是一段辗转了三代人记忆的传奇:一位蜀主的旧词,经一位老尼记诵,再由苏轼追忆补全,恰似那夜的月光,穿越了整整一个半世纪,仍然清晰可辨。
二、
韩愈亦写过一次真正的夏夜玩月,见于他那首著名的《山石》。诗中记述他游览山寺、投宿僧房的一路见闻,开篇便点出时节:
山石荦确行径微,
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
芭蕉叶大栀子肥。
芭蕉叶正阔,栀子花正肥硕,这是初夏时节才有的物候光景。
诗人夜宿山寺,接着又写下“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之句——夜深之后,百虫的鸣叫渐渐止息,一轮清月从山岭后缓缓升起,月光透过柴扉洒入房中。
这是一幅极为安静、极为真实的夏夜山居图景,没有中秋的团圆寄托,也没有七夕的儿女情长,只是山寺投宿之人,偶然抬头望见的一轮明月,却因了那份未经雕琢的真切,格外教人难忘。
三、
孟浩然曾在夏夜的山中,写下他纳凉的闲趣: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山色忽然沉入西边,池上月色渐渐东升,诗人披散头发,乘着夕凉,敞开窗轩,悠然卧躺。荷风送来阵阵香气,竹叶上的露水滴落,发出清脆声响——这一句“池月渐东上”,写的正是夏夜纳凉时,月亮缓缓升起的过程,与荷风、竹露这些盛夏独有的物候相互映衬,是一幅不掺杂任何节令寄托、纯粹属于夏天的月色。
四、
若细细翻检古人咏月的名篇,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最负盛名的望月之作,多半写在秋夜——中秋怀远,春江花月,这些固然动人,却终究不是“夏”的月色。
但月亮本身,其实并不分四季。李白在《把酒问月》里,写下这样的感慨:
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
共看明月皆如此。
今人看不见古时的月亮,但今夜这一轮月,却曾经照耀过古人;古往今来的人,就像流水一般,一代一代逝去,可只要抬头望月,古人与今人望见的,竟是同一轮明月。
月亮成了时间长河里,唯一恒常不变的见证者,这份体悟,比起单纯的怀人念远,更多了一层对生命短暂、宇宙恒久的喟叹。
唐代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更是将这一层哲思推向了极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江边是谁最先看见了这轮月亮?这轮明月,又是哪一年最初照临人间?人类一代一代地生生不息,江上的明月,却年复一年,望去总是相似的模样。不知这轮江月,究竟在等待着谁,只见长江之水,不停地向东流去,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这首诗被后世誉为“孤篇盖全唐”,正是因为它把个人的相思离愁,提升到了对宇宙、时间、生命本身的终极叩问——望月至此,已不仅是怀人,更是对存在本身的凝视。
五、
其实,观星望月,在中国古代,原本还有一层极为严肃的用途——观象授时,制定历法。《尚书.尧典》记载尧命羲和“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可见早在传说时代,观测天象、推算节气,便已是治理天下的头等大事。东汉张衡精通天文,制成浑天仪,以水力推动,模拟天体运行,“与天相应,如合符契”,这是中国古代天文观测史上划时代的成就。
古人观星,起初是为了问天、事神、治历,而后才渐渐由这一片庄重的星空之中,生出了寄托儿女私情、思乡怀人的诗意——由“敬天”到“怀人”,这中间的转折,正是中国文人把浩瀚的宇宙,一步步收纳进自己一方心绪的过程。
六、
天上最惹人牵挂的,莫过于牛郎织女二星。《古诗十九首》有云: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牵牛星与织女星,隔着一条银河,看似相去不远,却终年仅得一会,织女终日织布,泪如雨落。这短短数句,写的是天上星辰,道的却是人间最寻常也最痛切的一种处境——相思咫尺,却天涯难渡。
七夕之夜,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之期,民间亦称“乞巧节”。这一夜,女子们要对月穿针,向织女乞求心灵手巧。唐代诗人林杰在《乞巧》一诗中写七夕盛况:
七夕今宵看碧霄,
牵牛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
穿尽红丝几万条。
家家户户望着秋月穿针引线,红丝穿过的针孔,何止千万——这是一个充满了少女心事与美好期盼的夜晚,天上的传说与人间的风俗,在这一夜彼此交融。
杜牧笔下的七夕,则多了几分深宫的孤寂: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一位深宫女子,独自卧看牛郎织女相会,自己却无人相伴——天上尚有一年一度的重逢,人间的她,连这一日之期也无从盼起。
七、
如今城市里霓虹彻夜不熄,人们早已很少在盛夏的夜晚,特意走到院子里或水边,静静地望上一望月亮。可那份“水殿风来暗香满”的纳凉雅兴,那份“清月出岭光入扉”的山居宁静,那份“池月渐东上”的悠然闲适,却都留在了古人的文字里,等着每一个愿意在暑夜里抬头仰望的人,重新拾起。
这个夏天,若是晴夜,不妨也走到室外,寻一片没有灯光遮蔽的天空,静静地望一望——那穿越了千年时光、照过苏轼与孟昶、照过韩愈与李白的月色,此刻,依然悬在夜空之中。@*
(点阅【夏日八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