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1370年）夏，塞北，應昌。
北元的宮帳裡，剛剛即位不久的皇帝愛猷識理達臘——元昭宗，元順帝的兒子——正在倉皇收拾行裝。一個壞消息比風還快地傳來：明軍來了，主帥是個年輕人。他沒走尋常路，而是撇開大隊，率精騎兼程狂奔，已經殺到眼前。
元昭宗幾乎是連夜北逃，只帶走了性命。
等李文忠衝進應昌，昭宗跑了，可他的家眷跑不掉。李文忠一舉俘獲了元昭宗的嫡長子買的里八剌（मैत्रेय पाल्），連同后妃、宮女、諸王、將相官屬數百人；繳獲的東西裡，最扎眼的是宋、元兩代傳下來的玉璽金寶十五件、玉冊二件。
傳國的玉璽，黃金家族的血脈——一個橫掃歐亞、讓整個世界顫抖過的家族，在這一天，被一個明朝的年輕將領掀翻在地。
這個年輕人，就是李文忠。終其一生，他就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成為蒙古黃金家族的心頭惡夢，威名遠播漠北。
一、亂世裡撿回來的一條命
李文忠生於元順帝至元四年（1338年），字思本，小名保兒，盱眙人。他有一個了不得的舅舅——朱元璋。李文忠的母親，正是朱元璋的姐姐。
可這層關係，早年半點沒能替他擋災。元末天下大亂，兵燹遍地。李文忠十二歲上死了母親，父親李貞帶著他，在亂軍之中東躲西藏，好幾次差點丟了命。那是個人命賤如草芥的年月，一個失了母親的孩子，能活下來已是僥倖。
直到十六歲，父親帶著他輾轉到滁陽，投奔了當時已經拉起隊伍的朱元璋。
朱元璋見到這個外甥，非常歡喜。他自己沒有兒子在身邊，便把李文忠收作養子，一度讓他跟自己姓朱，起名「文忠」。這個從亂世裡撿回一條命的孩子，就此有了依靠，也就此踏進了那個即將改寫天下的陣營。
而更難得的是，李文忠不是個只會打仗的莽夫。他讀書聰穎，跟著金華的名儒范祖幹、胡翰學過經義，通曉義理，寫的詩還頗為雄渾可觀。一個能上馬殺敵、下馬讀書的人，在朱元璋那一群悍將裡，是個稀罕之物。
二、十九歲，一戰成名
李文忠第一次真正讓人記住，是在十九歲。
那一年，他以舍人的身分，率領親軍去支援池州，迎戰強敵天完軍。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第一次獨當一面，就把仗打贏了——擊敗天完軍，鋒芒畢露。
從此，這個名字就再沒從戰場上消失過。此後十餘年，李文忠一路平定江南：援池州、下建德、取諸暨、守嚴州，再到東征浙東、平定方國珍與張士誠的殘餘勢力。他打仗有個特點——臨陣之時踔厲風發，越是大敵當前，越是鬥志昂揚。旁人見了強敵腿軟，他見了強敵眼睛發亮。
到明朝開國前後，李文忠已經官至榮祿大夫、浙江行省平章事，成了朱元璋帳下最能打的一批人裡，最年輕的那一個。
但真正讓他名垂青史的舞台，還在北方——在那片曾經屬於蒙古鐵騎的草原上。
三、追著黃金家族打
1368年，朱元璋稱帝，明軍攻入大都，元順帝棄城北逃。可元朝雖然退出了中原，實力尚存，退到漠北，史稱「北元」，時時想著捲土重來。
掃平北元這塊硬骨頭的重任，落在了兩個人肩上：大將軍徐達，和征虜左副將軍李文忠。
洪武三年，就是開頭那一幕。李文忠率十萬大軍出野狐嶺，一路勢如破竹：到興和，守將投降；進兵察罕腦兒，擒獲平章竹真；駐軍駱駝山，趕走平章沙不丁；駐軍開平，降服平章上都罕。
也就是在開平，他探知一個天大的消息：元順帝已經病死，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剛剛即位，是為元昭宗，此刻正駐在應昌——元朝最後的都城，故址在今內蒙古赤峰市克什克騰旗境內。
機會稍縱即逝。李文忠當即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甩開輜重大隊，率精銳騎兵兼程奔襲應昌。這一招，正是他最擅長的長途奔襲。等他神兵天降般殺到，昭宗倉皇北逃，卻把嫡長子、后妃、諸王，連同宋元「傳國玉璽」，統統丟在了應昌。
這還沒完。李文忠又派出精騎，一路窮追至北慶州才收兵。回師途中，經過興州，擒獲北元國公江文清等，降服三萬七千人；到紅羅山，又降服一萬六千餘人。
捷報傳回南京，朱元璋親臨奉天門接受朝賀。這一戰，李文忠功勞最大。大封功臣時，他被授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右柱國、大都督府左都督，封曹國公，參與軍國大事，歲祿三千石，受封世襲公爵。
明朝開國六公爵，他是其中之一。這一年，他三十三歲。
四、也有打得極苦的仗
洪武五年，朱元璋決心畢其功於一役，發動大規模北伐，兵分三路：徐達出中路，李文忠出東路，馮勝出西路，三路並進，直搗漠北。
但這一仗，打得並不順。中路徐達遭遇北元名將擴廓帖木兒（就是《倚天屠龍記》裡「王保保」的歷史原型），失利受挫。而李文忠這一路東出，深入大漠，孤軍挺進，在土剌河、阿魯渾河一帶與北元軍隊反覆廝殺。他打得極其勇猛，也極其慘烈——史載他這一路殺傷相當，己方傷亡也很大，最後無功而返。
那是一場真正的硬仗。茫茫大漠，補給艱難，敵軍又是百戰之餘的勁旅。李文忠能在那樣的絕境裡全身而退、沒有全軍覆沒，本身就是本事。但勝就是勝，敗就是敗，這一次他沒能再現應昌的輝煌。
五、位極人臣，卻敢頂撞皇帝
除了戰功之外，李文忠還展現出另一種風範。
洪武十年以後，他漸漸從純粹的武將，轉向了國家的中樞。他奉命與李善長一同商議軍國要事；洪武十二年（1379年），平定洮州十八番族叛亂；此後掌管大都督府——這是明朝最高軍事機關——還兼領國子監，管起了全國最高學府。位高權重，一時無兩。
可就是這樣一個位極人臣、又是皇帝親外甥的人，偏偏敢做一件那個年代最危險的事：頂撞朱元璋。
洪武後期，朱元璋大興殺戮，功臣宿將人人自危。李文忠看不下去，多次上奏，勸舅舅少殺人、善待功臣，還直言批評宮中宦官不宜太多、干政有害。
這些話，字字都戳在朱元璋最敏感的神經上。據記載，朱元璋曾為此震怒。可李文忠還是說了——在一片噤若寒蟬裡，他是極少數敢把逆耳之言遞到皇帝面前的人。
這需要的膽氣，未必比奔襲應昌小。然而，朝廷局勢日趨微妙。明初數起大案，使不少開國功臣受到波及。他敢在草原上追著黃金家族打，也敢在朝堂上頂著龍顏說真話。
六、常勝將軍的落幕
洪武十七年（1384年），李文忠病逝，年僅四十六歲。
朱元璋追封他為岐陽王，諡「武靖」，配享太廟，肖像掛在功臣廟裡，位列第三。對一個臣子來說，這是極盡哀榮了。
回頭看，李文忠這一生，像一支射出去就沒回過頭的箭。他從亂世的兵荒馬亂裡被撿回來，十九歲一戰成名，三十三歲掀翻黃金家族的宮帳，位極人臣，又敢在血雨腥風裡替同僚仗義執言。
那個讓成吉思汗子孫聞風喪膽的名字，那個追著蒙古人從野狐嶺打到應昌、打到北慶州的常勝將軍，值得被記住。
黃金家族縱橫天下一百年，最終，是在一群像李文忠這樣的明朝將領手裡，一步步退回了草原深處。而李文忠，就是這群人裡，衝得最快、追得最緊的那一個，值得被記住。
主要參考資料
《明史‧卷一二六‧李文忠傳》，[清]張廷玉等撰。
《明太祖實錄》，明官修。
《元史》，[明]宋濂等撰。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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