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課
二、六首押「四豪」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題河中鸛雀樓 唐‧張喬
高樓懷古動悲歌，鸛雀今無野燕過。
樹隔五陵秋色早，水連三晉夕陽多。
漁人遺火成寒燒，牧笛吹風起夜波。
十載重來值搖落，天涯歸計欲如何？
作者簡介：張喬，字伯遷，池州（今屬安徽）人，晚唐詩人。唐懿宗咸通中進士。黃巢之亂，隱九華山。詩題「河中」指唐代的河中府，地處黃河中游，也就是今天山西省運城市永濟市一帶。
注釋：①鸛雀樓：地址位於唐代河中府蒲州城西（今山西省運城市永濟市蒲州鎮）。鸛雀樓始建於北周（公元557年—公元581年），元初毀於戰火，其廢墟在明代因黃河洪水被徹底掩埋。1997年底重建，2002年落成並開放。鸛雀樓最初為軍事瞭望樓，後因地理位置優越（地處黃河東岸），逐漸成為觀景勝地。盛唐時期，鸛雀樓已是蒲州地標，樓體宏偉，可俯瞰黃河與中條山，吸引文人登臨賦詩。②動悲歌：發出悲愴的慨嘆。晚唐時期，中央政權衰微，藩鎮叛亂頻發，戰火波及黃河中下游地區。當時的鸛雀樓已荒涼。③野燕：指野鳥。因荒涼而無野鳥飛過。｜過，讀音「戈，平聲」。④五陵：五陵是漢代五位皇帝的陵墓及附屬陵邑，位於今陝西西安西北方向，具體包括：長陵（漢高祖劉邦）、安陵（漢惠帝劉盈）、陽陵（漢景帝劉啟）、茂陵（漢武帝劉徹）、平陵（漢昭帝劉弗陵）。本詩用「五陵」借指長安。⑤三晉：春秋末期，晉國被韓、趙、魏三家大夫瓜分（公元前403年），史稱「三家分晉」，此後山西地區便稱「三晉」。⑥寒燒：指寒冷天在野外點燃取暖的火堆。古代小型木船空間狹小，沒有安全的生火條件，黃河邊的漁人傍晚收工靠岸後，會在岸邊平整處生火野炊做飯，吃完後再利用沒有完全熄滅的餘燼（遺火）取暖，就成了詩裡「寒燒」的來源。｜「燒」讀音「少，去聲」。⑦搖落：借指秋天（草木凋落時節）。⑧歸計：回鄉的計劃或行程安排。
全詩大意：登上高樓，追憶往昔，觸景生情，不禁發出悲愴的慨嘆；鸛雀樓如今已荒廢冷落，連野鳥都不再飛過，昔日的繁華盛景蕩然無存。在早秋的蕭瑟中，向西眺望長安，卻被樹林阻隔。黃河水蜿蜒流淌，與三晉大地的夕陽連成一片。漁人離去後，未熄滅的餘火在寒夜中明滅閃爍；牧笛聲順著晚風悠悠飄來，輕輕拂動，攪起了夜色裡河面的粼粼水波。十年後重遊舊地，恰逢草木凋零的秋季；身在天涯，何時才能返回家鄉呢？
賞析：本詩首聯以「悲歌」起筆，點出鸛雀樓盛景不再，野燕全無的蕭瑟。頷聯以「樹隔五陵秋色早」隱喻朝廷的衰落比預計來得早一些。秋風起，萬物開始蕭瑟、衰敗。「樹隔五陵」意謂了看不清具體形勢的迷茫。「水連三晉夕陽多」隱喻江山社稷已經日薄西山。
「漁人遺火成寒燒」比喻天下百姓對晚唐朝廷尚存一絲念想，成了朝廷還能維繫的關鍵（寒燒意即借遺火取暖）。「牧笛吹風起夜波」悠揚的牧笛聲攪動平靜夜波，隱喻著底層細碎的聲響，打破了王朝表面的沉寂，暗合當時藩鎮動盪、民間暗流湧動的時局。
尾聯描寫作者十年後重臨鸛雀樓，恰逢草木搖落的秋天，自己仍天涯羈旅，半生漂泊，歸鄉之計尚無著落。張喬離開家鄉時，正值黃巢兵變，戰火很快蔓延到江南池州一帶，十年間江淮區域戰亂頻發，家鄉早已陷入動盪，歸路徹底被戰火阻斷。
3. 臨洛水 唐‧李世民
春蒐馳駿骨，總轡俯長河。
霞處流縈錦，風前瀁卷羅。
水花翻照樹，堤蘭倒插波。
豈必汾陰曲，秋雲發棹歌。
創作背景：據《舊唐書‧本紀三》記載[1]，貞觀十一年（公元637年）春三月，唐太宗巡幸洛陽，春獵於廣成澤。這首詩就是當時創作的。廣成澤位於今河南省汝州市西部，漢代至唐代這裡是皇家林苑。在唐代，汝州亦屬洛陽管轄。
注釋：①洛水：也稱「洛河」；源出於陝西省洛南縣，東南流入河南省境內，至鞏縣（今河南鞏義市）洛口入黃河。是黃河右岸的重要支流。洛河在洛陽市境內流經。曹植《洛神賦》的創作地點也在洛陽的洛河。②春蒐（音搜）：春季狩獵。③駿骨：駿馬。④總轡（音備，兵媚切，去聲）：控制馬韁繩。⑤縈錦：迴旋纏繞的錦緞。⑥瀁：音義同「漾」。⑦卷羅：捲曲的輕羅。⑧汾陰曲：指漢武帝的《秋風辭》。典故出自東漢‧班固《漢武故事》，漢武帝巡幸河東郡（今山西省運城市），在汾河的樓船上與群臣宴飲，自作《秋風辭》，中有「泛樓舡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句。⑨秋雲：本義是秋天的雲。本詩是指在秋天這個豐收的季節。⑩棹歌：漁歌。
全詩大意：春季圍獵，駿馬疾馳如風。勒馬駐足，俯瞰浩蕩的洛水。晚霞映照下的洛水蜿蜒流淌，如同錦緞般絢爛交織；清風拂過水面，波紋層層蕩漾，似輕薄的綺羅隨風翻卷。水面上浪花翻湧，蕩漾著岸邊的樹影；堤岸旁的蘭草影子彷彿插入波光粼粼的水中。何必如漢武帝那樣在汾河上大宴君臣，唱著《秋風歌》；只要在秋天這個豐收的季節，聽著漁歌，都是一種快樂（言外之意，不須要鋪張浪費）。
賞析：這首五言律詩是唐太宗李世民春季狩獵洛水南岸時的即景抒懷之作。開篇以「馳駿骨」「總轡俯長河」描述帝王統御山河的從容氣度。中間兩聯用「縈錦」「卷羅」喻霞映波翻的盛景；以水花樹影、堤蘭倒波的細節勾勒出洛水春日的靈動。尾聯反用漢武帝《秋風辭》典故，以「豈必」二字跳出前代帝王巡遊宴飲的模式，唐太宗認為只要能在秋天的時節，聽到老百姓豐收的歌唱，那就是一種快樂。詩句中飽含初唐盛世功業的超然自信，剛健雍容，盡顯帝王襟懷。
4. 堤上行（其二） 唐‧劉禹錫
江南江北望煙波，入夜行人相應歌。
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
創作背景：唐穆宗長慶四年（公元824年），劉禹錫從夔州（今重慶奉節）刺史調任和州（今安徽和縣）刺史，至和州後，創作了這首詩。和州近鄰長江北岸。
注釋：①煙波：雲煙瀰漫的水面。②相應（音映，去聲）：（以唱歌的方式）相互應答。③桃葉傳情：東晉‧王獻之為其愛妾桃葉創作的《桃葉歌三首》。④竹枝怨：指唐‧顧況創作的《竹枝曲》，其中兩句歌詞：「巴人夜唱竹枝後，腸斷曉猿聲漸稀。」⑤水流無限：指時光如流水，川流不息。⑥月明多：（祝福語）但願美好的景色長在。
全詩大意：江南和江北的人們都喜歡在堤岸上眺望雲煙瀰漫的江面；特別是傍晚的時候，堤岸上的歌聲此起彼伏。有的唱《桃葉歌》傳遞綿綿情意，有的唱《竹枝曲》傾訴聲聲哀怨；時光如流水，川流不息，但願美好的景色長在。
賞析：唐代的刺史是一州的最高行政長官，總攬轄區內賦稅徵收、民政治理、地方考核等全部行政事務。夔州（今重慶奉節）：地處長江三峽的西端，是長江沿岸的核心重鎮。和州（今安徽和縣）：地處長江下游北岸，東面直接緊靠長江，擁有40多公里的長江岸線。
本詩一、二句描寫的是劉禹錫擔任和州刺史一段時間後，在江堤上漫遊，看到長江兩岸煙波浩渺，治下老百姓安居樂業，入夜後行人隔江對歌的鮮活景象。「桃葉傳情竹枝怨」言外之意是說，生活中難免有酸甜苦辣。「水流無限月明多」以流水和月光無窮無盡，祝福治下的百姓能一直安享這美好的生活。盡顯一位儒家修行者的仁德心性。
5. 少年問 唐‧白居易
少年怪我問如何，何事朝朝醉復歌。
號作樂天應不錯，憂愁時少樂時多。
創作背景：此詩創作於唐文宗太和八年（公元834年），當時白居易定居於洛陽，已經63歲。
注釋：①少年問：與年輕人之間的問答。②怪我問：好奇地詢問。③朝朝：每天。
全詩大意：年輕人好奇地問我，為什麼每天都醉酒高歌；因為我自號「樂天」，這個稱號確實名副其實；我的人生中，憂愁的時候少，快樂的時候多。
賞析：這首七言絕句以鮮活的日常對話切入，開篇借少年的詫異追問，自然引出詩人的自答。以自號「樂天」點明主旨，直白道出「憂愁時少樂時多」的人生態度，語言淺白如話，盡顯白居易一貫的通俗詩風，將歷經世事之後的豁達通透，藏在質樸的字句裡，把「樂天知命」的處世態度寫得靈動悠然。
6. 野居書情 唐‧韋應物
世事日可見，身名良蹉跎。
尚瞻白雲嶺，聊作負薪歌。
創作背景：公元766年，韋應物罷任洛陽丞。之後，曾至淮海、淮陰一帶遊歷或隱居共八年。這首詩就是這一段時間創作的。
注釋：①野居：野外幽居或山上隱居。②書情：抒發感懷。③身名：功名。④蹉跎：虛度光陰。⑤尚瞻：常常眺望。「尚」音義通「常」。這種用法古詩文中常見，北宋‧文彥博《睢陽五老圖》：「太史尚瞻星有烈，小民猶念德無寒。」大意：太史常常瞻望星象，仍能感受到先賢遺留的烈烈榮光；普通百姓也長久感念他們的德政，心中始終暖意融融，不生寒涼。（「睢陽五老」是北宋時期退休後寓居睢陽（今河南商丘）的五位朝廷重臣）⑥白雲嶺：白雲繚繞的山嶺。本詩借指山嶺適合隱居的處所。⑦負薪歌：指西漢時期的朱買臣，未顯達時，邊砍柴邊讀書的故事。《漢書‧朱買臣傳》：「朱買臣字翁子，吳人也。家貧，好讀書，不治產業，常刈薪樵，賣以給食，擔束薪，行且誦書。」
全詩大意：常人的事情每天就那樣；而我現今功名未就，虛度光陰，與常人有何區別？常常瞻望遠處白雲繚繞的山嶺，想在那兒居住，如朱買臣那樣，砍柴為生並隱居讀書。
賞析：這首五言絕句是韋應物辭官隱居時的抒懷之作，開篇直接點明世事流轉歷歷在目，自己卻蹉跎了身名與時光，這是詩人對沒有走好「修、齊、治、平」之路的自省。三、四句的意思是，作者下決心重新隱居拜讀儒家經典，以期將來做得更好。
詩人的這一段經歷顯然是卓有成效的，大歷九年（公元774年），韋應物重新復出並被正式任命為京兆府功曹參軍（正七品）。從建中三年（公元782年）至貞元七年（公元791年），韋應物分別在滁州、江州、蘇州擔任刺史（從三品），並取得了良好的政績。
三、附注：
1.《舊唐書‧本紀三》：「（貞觀十一年）三月丙戌朔，日有蝕之。丁亥，車駕至洛陽。丙申，改洛州為洛陽宮。辛亥，大蒐於廣城澤。癸丑，還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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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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