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課
二、六首押「三餚」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題新津北橋樓 唐‧杜甫
望極春城上，開筵近鳥巢。
白花檐外朵，青柳檻前梢。
池水觀為政，廚煙覺遠庖。
西川供客眼，唯有此江郊。
創作背景：杜甫在唐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來到成都，並在上元元年（公元760年）在浣花溪畔建起了草堂。新津縣在唐代屬成都府下轄的一個縣（今成都新津區）。「北橋樓」現已不存，具體位置無從可考。「橋樓」是在「橋廊（廊橋）」的基礎上再加蓋一層閣樓，上面可以觀景、賞月、宴會等。公元761年春天，新津縣令做東，設宴北橋樓，邀請杜甫參加並賦詩。
注釋：①望極：極目遠眺。②春城：本詩指春天的新津城。③開筵：開席、舉辦宴席。④檐外：指樓檐外河岸邊。⑤檻前：橋樓上的欄杆。「檻」古音讀上聲「減」。⑥池水：本詩指北橋樓下河道內的河水。因河道不寬，無波瀾，故稱其為池水。⑦遠庖（薄交切，包）：遠離廚房。《禮記‧玉藻》：「君子遠庖廚，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為什麼儒家修行會建議儒生要遠離廚房呢？《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大意：君子對於飛禽走獸，見到它們活著，便不忍心見到它們死去；聽到它們哀鳴，便不忍心吃它們的肉。所以，君子總是遠離廚房。｜這裡的「遠」，是「主動遠離」，側重的是君子心懷仁愛、不忍聞見殺生場景。⑧西川：唐肅宗時期，設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所在成都，管轄範圍大致包括今天的四川盆地西部一帶。⑨供客眼：能供給遊人觀賞的景致。⑩江郊：本詩指岷江支流的河邊。岷江支流金馬河流經新津縣城北。
全詩大意：站在橋樓上極目遠眺春天的新津城，宴席旁邊的樓檐上有鳥兒在上面築巢。樓檐一側的岸邊有開著白色花朵的花樹，另一側岸邊有青翠的柳樹，柳條輕拂橋樓上的欄杆。從樓前清澈的池水，可以想見（新津）縣令為政的清廉；聞到遠處飄來的炊煙，才發覺廚房設在遠處，由此感受到縣令不忍近庖廚的仁厚之心。整個西川能夠供遊人放眼欣賞的景色，就數這江邊的郊野最美了。
賞析：本詩首聯寫登樓赴宴，點明北橋樓地勢高曠：極目望去盡是春日城郭，開筵處接近屋檐下鳥巢，勾勒出宴飲環境的清幽。頷聯承接寫景，對仗工整；白色花朵靠近檐外綻放，青色垂柳拂過欄前，一素一翠、一靜一動，把春日生機具象化，畫面感極強。
頸聯轉用典故暗讚主人，最見巧思：以池水清澈比喻縣令為政清明。「廚煙覺遠庖」從廚房設置在遠處（通過觀察廚煙），稱讚縣令深諳儒家仁心之道——不讓與會的儒生官員靠近廚房，因為難免會看到殺生的場景。尾聯收束全篇，直接給出評價：在劍南西川之地，最美的風光莫過於新津縣江郊。
全篇融景入情，暗寄褒讚，盡顯杜甫鍊字與用典的功力。
3. 和君實端明見贈 宋‧邵雍
曾不見譊譊，城中類遠郊。
雖無千里馬，卻有一枝巢。
月出雲山背，風來松竹梢。
頑然何所得，豈復避人嘲。
創作背景：「君實端明」即司馬光，「君實」是司馬光的字，「端明」指司馬光曾擔任北宋「端明殿學士」。本詩標題的大意是：唱和司馬光贈送的詩。
注釋：①曾不見：「曾」是語氣詞，加強否定語氣。「曾不見」即「根本都看不到」。②譊譊（泥交切，嘮，nao2）：喧囂或爭辯。③遠郊：遠離城市的郊外。④千里馬：（雖然沒有）千里馬那樣的超凡才能。作者自謙語。⑤一枝巢：（卻有）一塊棲身之地。或者說卻有一間屋子可居住。⑥雲山背：作者居住的屋子東面有遠山，有白雲。晚上月亮從雲山背後升起。⑦松竹梢：屋子的周圍有松樹，有竹林。風來時吹動松竹樹梢發出聲音。⑧頑然：愚鈍質樸貌。⑨豈復：又哪裡需要。
全詩大意：（居於此地）竟然沒有世間的喧囂紛擾；哪怕身在城中，也清淨如同遠郊一般。雖然沒有千里馬的才幹，卻滿足於有一間屋子可以居住。月亮從雲山的背後緩緩升了起來，清風從松竹的枝梢間徐徐吹過。我這般愚鈍頑固守著這裡，究竟能得到什麼呢？又哪裡需要躲開旁人的嘲笑呀。
賞析：這是邵雍表達處世態度的五言律詩，以平淡筆墨寫安貧樂道的隱居心境。開篇點明雖然是城中的居所，卻沒有鬧市的喧囂，如同住在遠郊。頷聯「雖無千里馬」其實是說雖然沒有常人當官的本事，卻滿足於有一處陋室可安居，道出作者不慕榮華、知足自適的襟懷。頸聯以描寫月出風來的山園夜景，清逸幽靜，正好襯出詩人的淡泊心境。尾聯「頑然何所得」言外之意是說，修煉的人追求的不是常人想要得到的東西；「豈復避人嘲」因此也就不在意常人的嘲諷。
4. 禽蟲十二章（其十） 唐‧白居易
豆苗鹿嚼解烏毒，艾葉雀銜奪燕巢。
鳥獸不曾看本草，諳知藥性是誰教？
創作背景：唐武宗會昌六年（公元846年），白居易在閒暇之餘曾創作了《禽蟲十二章》共十二首七言絕句，詩中道出了很多自然界的奧祕。他這一系列詩篇的前言說[1]：（譯文）莊子和列子的寓言，以及《詩經》和《楚辭》的比興手法，常常藉助蟲鳥等自然物象作為表達的媒介或工具。所以說《詩經》比興篇章開始於《關雎》《鵲巢》等詩篇；而道家的學說則往往以鯤、鵬、蜩、鴳等動物作為先導或象徵。
我閒居時乘著興致，偶然創作了十二首詩作，內容頗有些類似志怪小說和放言體，每一章都能引人一笑。除了引人發笑之外，這些詩作也有用來警醒因衰老而產生固執之陋習。
以前我創作這樣作品時，經常與老朋友元稹、劉禹錫一起切磋探討。元稹和劉禹錫曾說：「這就像是九奏樂章中的新聲，八珍中的異味啊。」真是有深意啊，有深意啊。（兩位好友已去世）現在我只能獨自吟誦，想像兩位老友就在眼前，怎能不感到遺憾呢。
注釋：①豆苗：豌豆的嫩葉。②烏毒：烏頭之毒。特指箭毒。古代的箭矢多塗抹烏頭的塊根炮製的毒水。烏頭，植物名。毛茛科烏頭屬，多年生草本。其根塊含烏頭鹼，可入藥，但毒性強，過量能麻痹中樞神經，引起體溫下降，心臟麻痺致死。亦稱「草烏」「烏藥」，③本草：指《神農本草經》。④諳知：熟悉、熟知。⑤白居易在此詩的備注中又說：嘗獵者說云：「鹿若中箭，發即嚼豆葉食之，多消。箭毒多用烏頭，故云烏毒。又燕惡艾，雀欲奪其巢，先銜一艾致其巢，輒避去，因而有之。」
大意：我曾聽獵人說：鹿如果被帶烏頭毒的箭射中，一發作就嚼食豆葉吃下去，大多能化解毒性。做箭毒大多用烏頭，所以這裡把這種箭毒叫烏毒。另外燕子討厭艾草，麻雀想要奪取燕子的巢穴，就先銜一枝艾草放到它的巢裡，燕子總會避開離開，麻雀因此就能占有這個巢了。
全詩大意：野外的鹿如果中了毒箭，就會嚼食豆苗解箭毒；麻雀想奪得燕子的窩，就銜艾草葉子放在燕巢中，燕子就會棄巢而去。鳥獸都不曾看過《神農本草經》這類書籍，但它們卻知道藥性，是誰教它們的呢？
賞析：本詩前兩句記錄了兩種有意思的自然界現象：鹿中烏毒會嚼豆苗解毒；麻雀利用燕子厭艾的習性奪巢；這些都是源自民間觀察的生動細節。後兩句順勢拋出設問：鳥獸沒讀過本草醫書，怎麼會通曉藥性呢？既讚歎生命本能的神奇，也暗含對宇宙奧祕的思考。
5. 晚春即事（其一） 宋‧韓淲
路轉疏籬過小橋，陰陰新綠滿林梢。
人家一雨軒窗淨，時有飛來語燕巢。
作者簡介：韓淲（音彪），南宋詩人。信州上饒人，字仲止，號澗泉。清高絕俗，恬於榮利。入仕不久即歸，一意以吟詠為事。
注釋：①晚春：暮春；黃曆的三月份。②路轉：小路的轉彎處。③疏籬：稀疏的籬笆。④陰陰：樹林的林蔭。⑤一雨：下了一場春雨。⑥軒窗：窗戶。
全詩大意：經過一段稀疏的籬笆，小路轉彎處，走過小橋；橋邊是林蔭茂密的一片樹林，樹梢上滿是剛長出的翠綠樹葉。一場春雨過後，村內人家的窗戶顯得格外明淨，屋梁上時有燕子飛來，在巢邊呢喃細語。
賞析：這首詩是韓淲隱居江西上饒鄉村時的即景之作，沒有用典也沒有生澀的表達，就是把雨後村居的日常景致寫得鮮活自然：一場雨洗去塵埃，窗明几淨，燕子歸巢呢喃，正是隱居生活最閒適生動的畫面。
6. 野軒偶書 宋‧張繼先
日月雙螢火，乾坤一鵲巢。
野軒有涼戶，誰敢等閒敲。
創作背景：張繼先，北宋道士。字嘉聞，貴溪（今江西貴溪縣）人。住信州龍虎山上清觀，嗣漢三十代天師。宋徽宗崇寧四年（公元1105年）召至京，賜號虛靖先生。
注釋：①野軒：野外簡易居所。②螢火：正在發光的螢火蟲。③涼戶：透風的門戶、門扉。「戶」古音讀「虎，上聲」。④等閒：隨便。
全詩大意：日月換一個角度看，它們就像兩隻發光的螢火蟲；天地偌大，從另外空間看猶如鵲巢。我這個居所雖然有一扇透風的門扉，但是卻沒有人會來隨意敲門，打擾我的這份寧靜。
賞析：本詩前兩句表達了張繼先的修道感悟：天地納於方寸、日月同於螢火。而第三句點題「野軒」——這處隱修的清涼門戶，本就不是俗人隨意可以造訪叨擾的，詞句極簡卻餘味悠長。
三、附注：
1. 唐‧白居易《禽蟲十二章》前言：莊列寓言，風騷比興，多假蟲鳥，以為筌蹄。故詩義始於關雎、鵲巢；道說先乎鯤、鵬、蜩、鴳之類，是也。予閒居乘興，偶作一十二章，頗類志怪放言，每章可致一哂。一哂之外，亦有以自警其衰耄封執之惑焉。頃如此作，多與故人微之、夢得共之。微之、夢得嘗云：「此乃九奏中新聲，八珍中異味也。」有旨哉，有旨哉。今則獨吟，想二君在目，能無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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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