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51A）
第五十一課
一、八千路，廿四橋（二蕭）（選自《聲律啟蒙》）
班對馬，董對晁。
夏晝對春宵。
雷聲對電影，麥穗對禾苗。
八千路，廿四橋。
總角對垂髫。
露桃勻嫩臉，風柳舞纖腰。
賈誼賦成傷鵩鳥，周公詩就托鴟鴞。
幽寺尋僧，逸興豈知俄爾盡；長亭送客，離魂不覺黯然消。（下劃線字為入聲字）
一、注釋及說明：
1. 班對馬，董對晁：班，古詩中常見指班固或班超，兩人是親兄弟，還有一妹妹名班昭。「班固」是老大，東漢史學家，字孟堅。班固繼承父親（班彪）的做法仿照司馬遷《史記》文體而作《漢書》。｜「班超」是老二，東漢著名的軍事將領，字仲升。班超早年「投筆從戎」，在西域三十一年，為東漢邊境的安定立下了汗馬功勞。官至西域都護，封定遠侯，世稱「班定遠」。名言「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馬，指司馬遷或馬援。司馬遷是西漢的歷史學家，代表作為《史記》，為大家所熟知。｜馬援，字文淵，西漢末年至東漢初年的著名軍事將領，東漢開國功臣之一。東漢初期，伏波將軍馬援在平定交趾地區的叛亂後，在當地立下了銅柱，作為漢朝最南方邊界的標誌。此事在古詩文中常被提起。
似從彪史開班掾，又溯龍門到馬談。明‧董其昌《葛贈公專祠詩（其一）》
｛大意：似乎從班彪開始，班家開啟了史學的傳承（「掾」指緣起、傳承）。又追溯司馬遷的史學淵源，直至司馬談。｜「龍門」指司馬遷，因其自述家鄉在龍門。龍門本是山名，位於山西省河津縣西北和陝西省韓城市東北的黃河兩岸。「司馬談」是司馬遷的父親，司馬家族是史官世家。｝
銅柱未曾標馬援，玉門早已入班超。 明‧王稚登《海夷（其七）》
董對晁，在古詩文中沒有例句。但有「晁董」這個詞彙，指晁錯和董仲舒。董仲舒是西漢時期著名的經學家，就是他提出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被漢武帝採納。｜晁錯，西漢文帝、景帝時期的大臣。因主張削藩而遭到諸侯王反對，最終被腰斬於市。
晁氏削藩終受禍，董君講誦細傳經。 （朝暉 原創）
2. 夏晝對春宵： 夏晝，夏天的白天。｜春宵，春天的夜晚。
夏晝山中鳴澗水，春宵月下滿山茶。 （朝暉 原創）
3. 雷聲對電影，麥穗對禾苗：電影，閃電。古詩文常用詞。
雨來看電影，雲過聽雷聲。 唐‧元稹《詠廿四氣詩（春分二月中）》
明知麥穗秀而實，其奈禾苗嫩且青。 清‧弘曆《微雨》
4. 八千路，廿四橋：八千路，比喻路途遙遠。｜廿四橋，二十四橋，參考第50課注釋。「廿」古音讀「日執切，入，入聲。」根據反切注音的讀法，「廿」更接近閩南語「入」的發音。《康熙字典‧廿》：「《唐韻》人汁切《集韻》《正韻》日執切，音入。（緝韻）。《玉篇》二十並也。今直為二十字。」
蜀道去秦淮，經行遊學八千路；揚州之吳苑，回望傷離廿四橋。 （朝暉 原創）
5. 總角對垂髫：古時未成年男女，編紮頭髮，形如兩角，稱為「總角」，故用以指未成年的男女（八九歲至十三四歲）。｜垂髫（音條），古時童子不束髮，故稱童子為「垂髫」。「髫」指小孩下垂的頭髮（三四歲至八九歲）。
垂髫牧子橫吹笛，總角仙童誦讀書。 （朝暉 原創）
6. 露桃勻嫩臉，風柳舞纖腰：大意：沾著露水的桃花，花朵如均勻嬌嫩的臉蛋；在微風中搖曳的柳絲，如舞女翩翩起舞時的纖腰。
7. 賈誼賦成傷鵩鳥：賈誼，洛陽人，西漢大臣，著名的文學家，世稱賈生。因曾擔任過長沙王太傅，所以也稱其為「賈太傅、賈長沙」。｜鵩鳥，夭鳥；現代叫貓頭鷹。古人認為是一種不祥鳥，夜啼聲很恐怖。凡是出現在人群聚焦地就會驅離，也不允許其在村莊、城市坊巷樹上築巢。《康熙字典‧鵩》：「音伏。鵩似鴞，不祥鳥也。《周禮‧秋官‧鄭注》夭鳥惡聲之鳥，若鴞。本作服。」｜上聯大意：賈誼因看到被常人稱為不吉利的鵩鳥，創作了《鵩鳥賦》，抒發自己心中的傷感。
賈誼在長沙任太傅期間，有隻鵩鳥（即貓頭鷹）飛入他的住所，他因此寫下了著名的《鵩鳥賦》。在這篇賦中，賈誼表達了自己對吉凶禍福、天地自然變化的感悟。結語特別精彩：「澹乎若深泉之靜，泛乎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知命不憂。細故蒂芥，何足以疑。」大意：以淡泊的心態去處世，如深潭之水那樣的靜謐；像不繫纜繩的小船那樣隨天性而為，不被執著心所束縛或影響。不能為了名利財寶而活著，修養空靈的品性並有別於常人。因為品德高尚的人不會受到世俗的牽累，相信命運之人不會因一時的困境而憂慮。我遇到的這些事情細小如芥蒂，哪裡值得去懷疑和憂慮呢？
有興趣的讀者也可細讀一遍《鵩鳥賦》，從結語我們也可知道，賈誼並未因遇到鵩鳥而感到傷感。因此「傷鵩鳥」表達不準確，建議改為「因鵩鳥」即「賈誼賦成因鵩鳥」。
8. 周公詩就托鴟鴞：鴟鴞（音雌蕭），貓頭鷹。西漢的學者認為《詩經‧豳風‧鴟鴞》是周公創作的詩，《毛詩序》：「《鴟鴞》，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名之曰《鴟鴞》焉。（大意：《鴟鴞》這首詩比喻的是周公平定管蔡等人叛亂的事情。周成王不了解周公旦的志向，周公旦於是創作了一首詩贈給周成王，將這首詩命名為《鴟鴞》。）」歷代的學者在解析《詩經‧豳風‧鴟鴞》時多採用這一說法。我們先來了解「周公救亂」是怎麼回事，根據《史記‧管蔡世家第五》記載：
（原文翻譯）武王駕崩後，成王年幼繼位，周公旦攝政掌握國家大權。管叔和蔡叔懷疑周公的作為不利於周成王，於是扶持武庚（商紂王之子）一起叛亂。周公旦按成王旨意征伐叛軍，誅斬武庚，殺死管叔而流放蔡叔，流放時只給了蔡叔十乘車和刑徒七十人為隨從。又把武庚的部下、殷商遺民分為二部分：一部分封給微子啟於宋地，建立宋國，以接續殷人香火。一部分封給康叔於衛地，建立衛國，命康叔做國君，也就是衛康叔。
《詩經‧豳風‧鴟鴞》：「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第一章）」大意：貓頭鷹啊貓頭鷹，你已經奪走了我的雛子，不能再毀去我的窩巢。我含辛茹苦，已為養育雛子生病了！
「管蔡叛亂」，他們的初衷並沒有想殺周成王奪取政權，也只是誤解了周公，最多是為了清君側罷了。也沒有殺周公的兒子，更沒有進攻周公的封國魯國。反過來說，周公平叛，只是誅殺了武庚與管叔，流放了蔡叔，沒有對他們的後代動手，並且釋放所有叛軍，分成兩部分，成立了宋國及衛國，由國君統一管理。
因此，不論是「管蔡叛亂」還是周公平叛，都與《鴟鴞》所描述的奪子毀室無任何關聯或相類似之處。《鴟鴞》這首詩是否為周公的作品難以定論！
9. 幽寺尋僧，逸興豈知俄爾盡：逸興，超逸豪放的興致。｜俄爾，不久。｜上聯大意：到幽靜的寺院尋訪僧人，誰知道興致很快就沒有了。
10. 長亭送客，離魂不覺黯然消：離魂，離別的不捨之情。｜下聯大意：到長亭送朋友遠行，心情不知不覺變得十分傷感。
二、六首押「二蕭」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1. 臘日 唐‧杜甫
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
侵陵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
縱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初散紫宸朝。
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唐肅宗至德二載（公元757年）黃曆臘月初八。古時臘月初八為「臘日」，一說是祭祀灶神的日子[1]。唐肅宗至德二載（公元757年）九月初（安史之亂時期），郭子儀率軍收復長安。九月底，杜甫隨唐肅宗及文武百官回到長安，擔任「左拾遺」。
注釋：①陵：山陵。②萱草：百合科萱草屬，多年生草本。花色美麗，傳說萱草有令人忘憂的作用，故稱「忘憂草」。萱草冬天會枯萎，但春天會重新發芽生長。③縱酒：開懷暢飲。④良夜：美好的夜晚。⑤還家：本詩指回朝廷分配給官員的宿舍。當時杜甫的家人在鄜州（今陝西富縣），不在長安城。⑥紫宸朝：指在紫宸殿上朝並參加皇家宴會。紫宸殿是大明宮中的三大主要殿堂之一，另外兩座是含元殿和宣政殿。⑦口脂：古代皇家製作的用於防寒及口唇開裂的唇膏。唐制每年臘日皇帝會賜給近臣「口脂」及「面藥」。⑧面藥：預防面部皮膚因寒凍而皴裂的面霜。⑨翠管：碧玉鏤雕的管狀盛器。⑩銀罌：銀質或銀飾的貯器。⑾下九霄：由皇帝賜下。「九霄」或「九重」常比喻高高在上的皇帝或皇宮。唐‧張嘉貞《恩敕尚書省僚宴昆明池應制》：「芳醞酲千日，華箋落九霄。」唐‧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唐‧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全詩大意：往年的臘日天氣還很寒冷，溫暖離人們還很遙遠；而今年的臘日氣候溫和，冰凍全都消融了。山陵間的雪都已消融露出了嫩綠的萱草，柳枝已經開始抽新綠，透露出了春天的氣息。在美好的夜晚須要開懷暢飲，一醉方休；參加在紫宸殿舉辦的皇家夜宴，散場回到宿舍已經初更了。唇膏和面霜都是皇上的恩賜，用翠管及銀罌盛放，由侍衛從大內中端出來。
賞析：杜甫的《臘日》創作於至德二年（公元757年）臘月初八，是「安史之亂」後長安收復、朝廷初復禮制的特殊背景下所作。與詩人一貫的「沉鬱」風格不同，此詩洋溢著難得的輕快與希望。
首聯「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以氣候之變起筆，既寫實寫景，又暗喻時局回暖。頷聯「侵陵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尤為精妙，動詞「侵陵」「漏泄」將自然景物的靈性勾勒出來，雪退草生、柳動春來，生機悄然湧動，預示著國家劫後重生的希望。
頸聯轉寫人事，「縱酒欲謀良夜醉」流露出詩人暫得歡愉的放達，而「還家初散紫宸朝」則點明身分與場景——他剛從宮廷朝會歸來。尾聯「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具體描繪皇帝賜予的禦寒之物，既是物質賞賜，更是精神慰藉。當時的局勢是兩京（長安、洛陽）雖復，戰亂未息。
全詩融景入情，展現了杜甫在亂世中對得之不易的安定與君恩的深切感念。
三、附注：
1. 東漢末‧應劭《風俗通‧祀典‧灶神》引東漢‧荀悅《漢紀》：「南陽陰子方積恩好施，喜祀灶，臘日晨炊而灶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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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