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46B）
第四十六課
二、六首押「一先」古代經典唐韻的詩
2. 鹽州過胡兒飲馬泉 唐‧李益
綠楊著水草如煙，舊是胡兒飲馬泉。
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
從來凍合關山路，今日分流漢使前。
莫遣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新年。
創作背景：此詩創作於唐德宗貞元九年（公元793年），地點在鹽州（今寧夏鹽池縣北）。當時唐軍收復了被吐蕃占領的鹽州，李益因公事經過此地時，有感而發創作了此詩。飲馬泉位於鹽州，古稱五原，是邊關地區的一處重要水源。此泉曾一度被胡人占據，作為他們飲馬的水源，因此得名「胡兒飲馬泉」。李益當時是幽州節度使劉濟的幕府從事。「飲馬泉」其中「飲」讀去聲「印」。
注釋：①著水：楊柳枝條垂掛到水面上，隨風搖曳。②草如煙：水草隨波輕盪如煙似霧。③倚劍：倚立著長劍（連鞘）；形容武人姿態。④從來：昔日。⑤凍合：冰封。⑥關山路：邊關或邊疆的道路。鹽州附近蕭關、靈州道等，在當時都是非常重要的關隘要津。⑦分流：指冰融化後水分開流走。⑧漢使：李益的自稱。⑨莫遣：不要讓；切莫使。⑩容鬢：容顏鬢髮。⑾憔悴：容顏枯槁瘦病的樣子。
全詩大意：楊柳絲輕拂水面，水草隨波輕盪如煙似霧。這裡曾經是胡人飲馬的地方。在明月高懸的夜晚，原野上，從幾個方向傳來哀婉的胡笳聲；遠處，不知是哪裡的壯士在雲天之下倚立著長劍。昔日，關山道路因嚴寒而冰封；如今，卻已冰雪消融，春水潺潺，在我面前分流而過。不要讓遠行之人臨水照影，以免看見自己憔悴的容顏而心驚；回到幽州可能過了新年，同僚看到我憔悴的樣子會很吃驚吧。
賞析：本詩首聯寫景，「綠楊著水草如煙」本是清潤春色，然而「舊是胡兒飲馬泉」，頓使讀者聯想到往昔烽火，此處曾經被吐蕃占據，因唐軍收復失地後才清景重現。
頷聯境界拓開，「幾處吹笳明月夜」以聽覺寫邊聲淒清，明月高懸，笳聲斷續，蒼涼之氣瀰漫天地；「何人倚劍白雲天」則推出倚劍之人，與白雲明月相對，凸顯邊關將士形象的孤峭與雄拔。
頸聯承以今昔對照，「從來凍合關山路」寫嚴寒阻絕，象徵戰事艱危；「今日分流漢使前」則寫冰解水流，隱喻艱危的時局已得到扭轉。
尾聯「莫遣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新年」，描述自己為國事奔波勞累，一路風塵僕僕，恐怕回到幽州城（今北京西城區）已經過了新年，同僚看到我憔悴的樣子肯定會吃驚的。詩意中沒有抱怨，只有為公事操勞，辛苦過後的釋懷。
3. 使至塞上 唐‧王維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吏，都護在燕然。
創作背景：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737年）三月，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在與吐蕃的戰役中取得了幾次大勝[1]。朝廷派王維以監察御史的身分出使涼州（今甘肅武威）慰問官兵，並處理屬國歸附之事宜。路線是從長安出發至蕭關（今寧夏固原市南面的瓦亭峽一帶），出了蕭關就算是塞外（塞上）。這首詩是作者出蕭關到達原州城（今寧夏固原市原州區）之後創作的。午時從蕭關出發北上，到數十里之外的原州城剛好是落日時分。
注釋：①單車（音居）：朝廷使節的專車，沒有其它的扈從車隊，故稱「單車」。②欲問邊：要去慰問邊塞的官兵。王維此行的目的地是涼州城（今甘肅武威）。③屬國：河西節度使崔希逸率軍從涼州南面突入吐蕃境內二千餘里，並在青海湖附近殲滅吐蕃主力數千人。從青海湖至西寧一帶的原吐蕃的屬國（其實是一些中小部落）重新歸附大唐。④居延：漢唐時期邊塞要地，屬張掖郡。居延城在西漢時期就建置。《史記‧大宛列傳》：「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另據《水經注‧卷四十》記載：「流沙地在張掖居延縣東北。」[2]⑤征蓬：也作「征篷」，遠行之人的車乘；因車子有頂篷，故稱。「征」指遠行。⑥漢塞：本詩指蕭關。⑦胡天：指胡人的地盤。王維出蕭關時已經四月底，此時南雁北飛季節。⑧大漠：大沙漠。⑨孤煙：蕭關上升起「平安火」的孤煙。古代的關隘，每天在申酉之交，要點燃「平安火」報平安。《資治通鑑‧唐紀‧唐紀三十四》：「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懼。」⑩長河：指原州城西面的大營河，古時大營河水量充沛、河谷開闊、水草豐美。《宋史》《明史》中記載的養馬城就依大營河而建。⑾候吏：斥候、候騎，負責偵察情報的騎兵。⑿都護：唐代可以稱「都護」的官員共四個等級，大都護（從二品）[3]；上都護（正三品）；大都護府副都護（從三品）；上都護府副都護（正四品）。因為此次與吐蕃戰爭的主將河西節度使崔希逸為從二品，所以筆者判斷王維所說的都護為「上都護」或「大都護府副都護。」⒀燕然：本詩指塞外戰場。公元89年，東漢車騎將軍竇憲聯合南匈奴、烏桓、羌胡等部，大敗北匈奴於稽落山，追擊至漠北深處，登臨燕然山（今蒙古國境內的杭愛山）。中護軍班固撰寫《封燕然山銘》，刻石紀功，史稱「燕然勒石」。這一事件不僅標誌著漢朝對匈奴戰爭的決定性勝利，更使「燕然」一詞成為後世邊塞功業的象徵。例如，南齊‧王融《從武帝琅邪城講武應詔詩》：「願陪玉鑾右，一舉掃燕然。」唐‧李嶠《餞薛大夫護邊》：「佇見燕然上，抽毫頌武功。」
全詩大意：乘坐使節專車去邊關慰問將士；涼州之戰，歸附大唐的屬國已經過了居延城。遠行的車乘駛出了蕭關，南歸的大雁也飛入了胡人的地盤。回望遠處蕭關方向，在浩瀚的沙漠中，一縷孤煙扶搖直上。長長的大營河穿越沙漠，一輪圓圓的夕陽徐徐落下。清晨出蕭關的時候聽候騎說，都護去了大漠的戰場。
賞析：王維《使至塞上》是盛唐邊塞詩的巔峰之作。首句「單車欲問邊」描寫作者奉旨勞軍，輕車簡從。「屬國過居延」則隱喻此次邊關將士的戰績——河西節度使崔希逸率軍從蕭關將戰線推進二千餘里，使吐蕃、突厥、回鶻等部落望風而降（張掖至蕭關約二千餘里）。
頷聯「征蓬出漢塞」描寫真正艱苦的長途旅行從出蕭關開始。雖然從長安至蕭關也有一千多里路程，但那是沿官道而行。唐代官道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長亭，三十里一驛站，旅人可以得到充分的補給和休息；而出蕭關之後進入大漠，交通條件就非常艱難。「歸雁入胡天」，指大雁南飛北歸（繁殖地在北方），順應天時；王維奉聖旨勞軍，古人認為這也是順天意而行。因此，「征蓬」「歸雁」的用詞非常考究。
頸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以極簡筆觸勾勒出大漠天地蒼茫的壯美景象，遂成千古絕唱。大漠孤煙（即平安火）因無風雨而直上，長河落日象徵一天的寧靜與圓滿，也隱喻大戰勝利後大漠地區的安寧氛圍。
尾聯「蕭關逢候吏，都護在燕然」中的「燕然」並非實指地理意義上的燕然山（今蒙古國杭愛山），而是借典象徵都護及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在前線處理戰後事務，通過歷史典故抒發勝利之情，暗示大唐軍威遠播。
4. 次北固山下 唐‧王灣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
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
創作背景：王灣，唐代河南洛陽人，唐玄宗先天年間進士。開元初年任滎陽主簿，後受薦回京校正群籍，參與《群書四部錄》集部修撰。九年書成，因功授洛陽尉。王灣常往來於吳、楚之間。
注釋：①次：臨時停泊、駐紮、住宿於某地。②北固山：山名，位於江蘇省鎮江市京口區北端，三面臨水，緊鄰長江，地勢險固，故稱「北固山」。與金山、焦山合稱「京口三山」。③客路：指離開家鄉的旅途，也可理解為當時的官道。④潮平：潮水漲滿。⑤兩岸闊：兩岸之間的水面空闊。⑥風正：順風。⑦海日：海上的日出；旭日。⑧殘夜：本詩指夜幕尚未褪盡。⑨江春：指立春日。｜「入舊年」的意思是正月還沒到，春天已經先到了。言外之意，立春日在黃曆新年之前。例如今年2026年，立春在乙巳年臘月的己酉日。⑩鄉書：家信。⑾歸雁：北歸的大雁。每年秋天大雁南飛，春天北歸。
全詩大意：官道在青山之外，我卻乘船航行在碧波蕩漾的綠水間。江上潮水漲滿，兩岸之間的水面空闊；此時正順風行船並將一片孤帆高懸。海上旭日已東升，但夜幕尚未褪盡；新年還沒到，但立春日卻在臘月（舊年）。寄出去的家信不知何時才能到達，希望北歸的大雁能幫忙捎到洛陽。
賞析：《次北固山下》是盛唐詩人王灣的代表作，以精鍊語言描繪江行所見，展現開闊意境，抒發深切鄉思之情。首聯「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工整對仗，點明旅途：青山之外仍是客路，綠水之前唯有孤舟，漂泊之感悄然滲出。
頷聯「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寫景恢弘，「闊」字盡顯春江浩渺，「懸」字傳神刻畫順流風帆之態，視野開闊的景象躍然紙上。頸聯「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為千古名句，宰相張說曾親書此聯懸掛於政事堂以為楷模[4]。此聯不僅寫晝夜交替、冬春更迭之景，更以「生」「入」二字擬人化，賦予「日」與「春」以生命，暗含新舊更替、萬象更新的哲理，隱喻盛唐時蓬勃向上的氣象。
尾聯「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借「鴻雁傳書」典故，托歸雁捎去對洛陽故舊的思念，情思綿長，含蓄雋永。
5. 望廬山瀑布水（其二） 唐‧李白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創作背景：公元725年晚秋，李白初次登廬山並創作了這首詩。
注釋：①香爐：指廬山的香爐峰。②紫煙：太陽光照射香爐峰時形成的淡紫色雲霧。③掛前川：瀑布如一條巨大的白練，從懸崖直掛到山前的河面。④飛流直下：形容瀑布水流迅猛，直瀉而下。⑤三千尺：實際上廬山瀑布的總高度約一千五百尺。⑤銀河：天上無數星星組成的星河。也稱「天河、星漢」。⑥九天：天之極高處。
全詩大意：太陽照在香爐峰上，升起淡紫色的雲霧。遠望瀑布，如白色絹布從懸崖垂掛到山前河面。那飛騰直下的水流彷彿有三千尺之高，讓人誤以為天上的銀河傾瀉到人間。
賞析：這首詩是李白七言絕句的代表作，以雄奇奔放的筆觸描繪廬山瀑布的壯觀景象，展現出盛唐氣象中特有的豪邁與浪漫。首句「日照香爐生紫煙」，一個「生」字化靜為動，將陽光照耀下山嵐升騰如紫煙的瞬間寫得靈動非凡，為全詩鋪墊出仙氣繚繞的意境。
次句「遙看瀑布掛前川」，「掛」字精妙絕倫，化動為靜，使傾瀉的瀑布在遠望中如一幅巨大的白練懸於山前，既凸顯其高遠之勢，又暗含對自然造化的驚歎。第三句「飛流直下三千尺」以誇張手法極寫瀑布之高、氣勢之宏偉，「飛」與「直」字連用，強化了水流自天而降的迅猛與不可阻擋。
結句「疑是銀河落九天」更將想像推向極致，以銀河下凡作比，不僅拓展了空間的無限感，更賦予瀑布一種超越塵世的仙靈之美。全詩語言簡練，構思奇絕，融情於景，既是對自然偉力的禮讚，也折射出作者豪放不羈的詩仙氣質。
6. 夜送趙縱 唐‧楊炯
趙氏連城璧，由來天下傳。
送君還舊府，明月滿前川。
創作背景：楊炯是唐高宗時期的官員，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並稱「初唐四傑」。「趙縱」是楊炯的友人，其家鄉在趙州（今河北趙縣），戰國時期屬趙國。「完璧歸趙」的故事亦發生在這裡。「夜送趙縱」即送趙縱回家鄉趙州。「炯」古音讀「戶頂切，hing3，上聲」。「縱」讀音「粽，zong4，去聲」。
注釋：①趙氏：趙國。②連城璧：和氏璧。據《史記‧廉頗藺相如傳》記載，戰國時期，秦昭王欲以十五座城與趙國交換和氏璧，故稱和氏璧為「連城璧」。後比喻價值極高的物品。③由來：向來，一直以來。④舊府：指趙縱的家鄉，也是趙國的故地。⑤前川：前面的河流。
全詩大意：趙國有一塊價值連城的和氏璧，其名聲自古流傳（借指趙縱才華出眾，聲名遠揚）。今晚送你回家鄉，明亮的月光灑滿眼前的河面。
古人賞析：明‧唐汝詢《唐詩解》點評此詩：「借璧喻其才，結完璧歸矣。幽境可求。」
《唐詩解》的這段評語可這樣理解：詩人借用「和氏璧」來比喻友人趙縱的才華——將趙縱比作價值連城的美玉，既讚美其才學出眾，又暗指他出身名地、聲名遠播。而「完璧歸趙」這個典故，既呼應了趙縱姓「趙」的特點，又寓意他旅途平安歸鄉，如同寶玉完好無損地回到故國，含蓄表達了對友人歸途順利、人格高潔的祝願。最後一句「幽境可求」，是說詩中所營造的明月灑滿山川的靜謐夜景，不僅意境深遠，也寄託了詩人對高潔品格與淡泊人生境界的嚮往。
三．附注：
1.《舊唐書‧玄宗下》：「三月乙卯，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自涼州南率眾入吐蕃界二千餘里。己亥，希逸至青海西郎佐素文子觜（今青海湖一帶），與賊相遇，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
2.現代有學者將居延城位置考證在內蒙古額濟納旗附近，據唐‧張仲素《秋閨思》詩曾寫道：「欲寄征衣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如果將居延城考證至內蒙古額濟納旗，即便在漢代，也沒有史料記載該地有長期駐紮的漢軍。實際上，居延城應位於張掖北面、酒泉東南，可同時起到拱衛酒泉與張掖的戰略作用。《史記‧大宛列傳》記載：「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水經注‧卷四十》記載：「流沙地在張掖居延縣東北。」而額濟納旗在唐代屬於突厥、回鶻等遊牧部落聚居地，在那裡建造一座孤城，距離張掖約580公里（相當於南昌至福州的距離），不僅難以守住，更無法有效護衛張掖及酒泉。
3.《舊唐書‧職官一》：「從第二品；尚書左右僕射、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京兆河南太原等七府牧、大都督、揚、幽、潞、陝、靈。大都護、單于、安西，已上職事官。」其它「都護」的官品也參考此章。
4.《唐才子傳‧卷一》：「如《江南意》一聯云：『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詩人以來，罕有此作。張燕公手題於政事堂，每示能文，令為楷式。」其中「張燕公」是唐代名臣張說的尊稱，因其在唐玄宗開元年間被封為「燕國公」，故世人尊稱其為「張燕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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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