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41B）
第四十一課
二、六首押「十四寒」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碧城（其一） 唐‧李商隱
碧城十二曲闌干，犀辟塵埃玉辟寒。
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床無樹不棲鸞。
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
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
創作背景：據北宋時期《太平御覽》援引東晉時期《上清經》曰：「元始居紫雲之闕，碧霞為城。」傳說元始天尊等仙人居住在天界的城池稱「碧城」。李商隱創作了以「碧城」為題的七言律詩三首，描寫了他天目所看到的，天上仙人居住的那個空間（色界）的景象。傳說「三界」分為「欲界、色界、無色界」。欲界包含人間及地獄。色界、無色界又統稱天界，有不同層次的空間，居住著仙人。傳說生命根據各自的業力在三界中輪迴轉世。
注釋：①十二曲：形容飄浮在天空中的迴廊曲折環繞。②闌干：欄杆。③犀辟塵埃：「犀」指仙人頭上插的「犀角簪」；「辟」遮蔽。犀角簪使仙人保持一塵不染。④玉辟寒：傳說仙人身上所戴的玉佩具有保暖驅寒的效果。⑤閬（音浪，去聲）苑：仙人居住的庭院。本詩借指仙人。⑥附鶴：借用仙鶴來傳遞書信。⑦女床：女床山，傳說中的仙山。據《山海經‧山經‧西山經》記載：「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陽多赤銅，其陰多石涅，其獸多虎豹犀兕。有鳥焉，其狀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⑧無樹：所有的樹；或者說沒有哪棵樹上面無鸞鳥棲息。⑨海底：「海」指「銀海」，天上的星河無邊無際，如浩瀚的大海，故稱。⑩河源：天河的源頭。中國古代星象學家認為天河（銀河）的源頭位於東方七宿箕宿和尾宿之間。《晉書·卷十一·志第一》：「天漢起東方，經尾箕之間，謂之漢津。」⑾曉珠：色界沒有黑夜，一切物體均有光芒，天空中還有一顆類似明月的珠子，它晶瑩剔透，發出柔和的光芒，普照天際。它明亮而且固定，不會東升西沉。作者稱之為「曉珠」。因為作者不確實它會不會移動或消失，所以用「若是」這個詞組。⑿一生：本詩指天界仙人的一生。傳說不同層次天界的仙人亦有壽命長短，有幾百年的，有幾千的，壽數到了也要重新入輪迴。⒀水晶盤：本詩指「曉珠」遠看如水晶製作的圓盤。「水晶盤」也可理解為泛指天界中美麗的景色。
全詩大意：天上仙人居住的城池，那迴廊上的欄杆曲折環繞，美輪美奐。仙人頭上的犀角簪能辟塵，玉佩能辟寒。仙人相互之間如果有書信往來，多是讓仙鶴傳信。女床山的每一棵仙樹都棲息著鸞鳥。窗外就能看到銀海中無數的星辰沉浮其中；天雨飄灑在箕宿和尾宿的星星上，隔著座位就能看到。如果天際上那顆明珠（曉珠）是持續明亮而且位置固定不變；當我轉生到天界的時候，願用一生去凝望那顆晶瑩剔透如水晶盤般的曉珠。（言外之意，如果將來有幸轉生到天界，要用一生去欣賞天上的美麗景色。）
3. 月夜 唐‧杜甫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乾。
創作背景：唐玄宗天寶十五載（公元756年）6月，「安史之亂」爆發第二年，杜甫帶著妻小逃到鄜州（今陝西省富縣）。七月，唐肅宗李亨在靈武（今寧夏靈武市）登基。杜甫於八月間離開鄜州北上，企圖趕到靈武為朝廷效力。不料卻被叛軍捉住，送到淪陷後的長安城關押；公元756年9月，杜甫在長安城創作了這首詩。
注釋：①鄜州：「鄜」讀音「夫」。②遙憐：疼惜遠方的某人。③小兒女：杜甫當時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年齡都很小。長子名杜宗文；次子名杜宗武。另外杜甫於公元757年創作的《北征》提到：「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④香霧：因思念而流淚，帶起的臉上脂粉氣息。⑤雲鬟（音還）：高聳的環形髮髻，泛指女性烏黑秀美的頭髮。⑥清輝：清冷的月光。⑦玉臂：白嫩的手臂。⑧虛幌（音晃，上聲）：（可透光）薄紗帳。⑨雙照：本詩指月亮照著團圓的夫妻倆。⑩淚痕乾：本詩指沒有眼淚的團圓之夜。
全詩大意：今夜鄜州那裡的月亮，妻子在閨中應該是一個人賞月吧。遙想遠方可愛兒女，他們還不知道思念在長安的父親。妻子因思念而流淚，鬢髮沾濕；此時，清冷的月光照在她潔白的手臂上。幾時才能與妻子一同倚靠在薄紗帳中，在月光的清輝中度過沒有眼淚的團圓之夜。
古人詩評：清‧施補華《峴傭說詩》：詩猶文也，忌直貴曲。少陵「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是身在長安，憶其妻在鄜州看月也。下云：「遙憐小兒女，未解憶安長，」用旁襯之筆；兒女不解憶，則解憶者獨其妻矣。「香霧雲鬟」「清輝玉臂」，又從對面寫，由長安遙想其妻在鄜州看月光景。收處作期望之詞，恰好去路，「雙照」緊對「獨看」，可謂無筆不曲。（白話譯文請參考[1]）
4. 聽幽蘭 唐‧白居易
琴中古曲是幽蘭，為我殷勤更弄看。
欲得身心俱靜好，自彈不及聽人彈。
創作背景：「幽蘭」指古琴曲名，戰國時期流傳至唐代。戰國‧楚‧宋玉《諷賦》：「臣援琴而鼓之，為《幽蘭》《白雪》之曲。」因與《白雪》齊名，所以是高雅的古琴曲。
注釋：①琴中：正在演奏的古琴聲。②殷勤：情意真切地。③弄看：演奏以便他人欣賞。「看」讀音「刊」。④俱：古音讀「拘，平聲。」《康熙字典‧俱》：「《唐韻》舉朱切《集韻》《韻會》恭於切，音拘。（虞韻）」⑤靜好：安靜美好。⑥聽：本詩讀音「ting4，去聲」。本句格律為「（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全詩大意：正在演奏的古琴曲是《幽蘭曲》，請為我細心地演奏。想要身心都安靜美好，自己彈琴還不如聽別人彈琴。
賞析：白居易的這首《聽幽蘭》七言絕句，抒寫了聽琴時的心境感受。首句點明琴師演奏的是《幽蘭》這首古琴名曲；次句「殷勤更弄看」既寫琴師專注演奏，又暗含詩人對高雅藝術的珍視。後兩句「欲得身心俱靜好，自彈不及聽人彈」道出聽琴的獨特妙處：自己彈奏還是不如專業琴師的技法精妙，因此聽人演奏更容易感受到那份超然物外的寧靜。
5. 牽牛花 宋‧秦觀
銀漢初移漏欲殘，步虛人倚玉闌干。
仙衣染得天邊碧，乞與人間向曉看。
創作背景：「牽牛花」也稱喇叭花、朝顏。據說早上觀賞盛開的牽牛花最好看。因為牽牛花對應了天上的牽牛星，所以本詩寫法很特殊，將牽牛花比喻成天上的仙人。
注釋：①銀漢：銀河。②初移：天快亮時，銀河也會西移並逐漸隱沒。③漏欲殘：古代計時的漏聲，漏壺中的水將滴盡（五更天快到了）。④步虛：本意指仙人。本詩指牽牛花倚靠在白玉欄杆邊開放。④仙衣：本詩指牽牛花（碧藍色）。⑤乞與：懇請。
全詩大意：銀河開始西移，滴漏聲也快停了。美麗的牽牛花倚靠在玉欄杆旁盛開，如天上的仙女。（特別是早晨的時候）那一朵牽牛花如碧藍色的仙衣，好似用碧藍的天空色染成；懇請人間的高人韻士都在早上觀賞她吧，那時候的牽牛花最美麗。
賞析：秦觀這首《牽牛花》以特殊的筆觸描繪黎明時分的牽牛花，將自然意象與仙境融為一體。首句「銀漢初移漏欲殘」點明時間：銀河西移，漏壺將盡，暗示拂曉將至，這時候的牽牛花在朦朧的夜色中如「步虛人倚玉闌干」；她倚欄而立，輕盈縹緲，既突出花的柔美姿態，又暗含牛郎織女的傳說，深化了詩意（牽牛花開花時節正逢七夕）。第三句「仙衣染得天邊碧」比喻牽牛花的花色，如碧空般清麗，凸顯牽牛花妝點晨間的靈性。末句「乞與人間向曉看」點明主旨：既然是天上仙子無私饋贈的美景，提醒人們珍惜晨光觀賞，隱喻了對美好年華短暫的哲思。
6. 終南望餘雪 唐‧祖詠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
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創作背景：祖詠是河南洛陽人。唐玄宗開元十二年（公元724年）進士及第。據《唐詩紀事》記載，此詩乃應試考題，本要求創作六韻十二句的五言排律，祖詠寫了這四句就交卷了。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意思已盡。」這是不想湊句子，以免畫蛇添足。｜詠，古音讀「為命切，wing4，去聲。」《康熙字典‧詠》：「《唐韻》《集韻》《韻會》《正韻》為命切，音泳。（敬韻）」
注釋：①終南：終南山。在長安城的南面。其主峰為太乙峰。②餘雪：尚未融化的積雪。③陰嶺：山嶺的北面為陰。從長安城看終南山，剛好是山的北面，故稱「陰嶺」。④林表：樹林的樹梢。⑤霽色：雪後初晴的景色。⑥暮寒：傍晚時的寒氣。
全詩大意：終南山的北嶺景色秀美，太乙峰高聳入雲，積雪如浮在雲端。樹林上雪後初晴的景色明麗動人，隨著積雪的漸漸融化，天色漸晚，也給長安城增添了幾分寒氣。
賞析：本詩是以簡練筆觸勾勒長安城南終南山雪後初霽的畫卷。首句「終南陰嶺秀」點明視角，從長安城眺望終南山北坡，積雪覆嶺，秀色可掬。次句「積雪浮雲端」寫太乙峰山勢高峻，積雪似浮於雲端，凸顯終南山的巍峨。後兩句「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轉而描摹細節：樹梢映現雪後晴光，清麗明淨；而城中暮色漸濃，寒意襲人。全詩僅二十字，卻通過空間轉換（山與城）與感官交織（視覺與觸覺），將雪後清寒與山色秀美融為一體，意境空靈，盡顯盛唐山水詩之凝練雋永。
三、附注：
1. 清‧施補華在《峴傭說詩》評杜甫的《月夜》詩：（譯文）寫詩和寫文章一樣，最忌諱直白，講究的是含蓄曲折。以杜甫《月夜》詩中的「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為例，這是杜甫在長安，想像妻子在鄜州獨自望月的情景。接下來「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是側面襯托的寫法：年幼的兒女們不懂得思念父親；那懂得思念的人，就只有妻子了。「香霧雲鬟」「清輝玉臂」則是從對面著筆，由長安遙想妻子在鄜州望月時的情景。最後兩句收束全詩，是期望之詞，正好與開頭「獨看」呼應，「雙照」緊對「獨看」，可以說是筆筆都曲折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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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