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40B）
第四十課
二、六首押「十四寒」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 唐‧岑參
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
金闕曉鐘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
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
獨有鳳皇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758年黃曆的春三月末。當天早朝之後，中書舍人賈至創作了一首七言律詩《早朝大明宮呈兩省僚友》，唐肅宗令在場官員唱和此詩，目前流傳下來的唱和詩僅有三首，分別由杜甫、王維、岑參創作；加上賈至的原作共四首，均被收錄到《千家詩》中。元‧方回《瀛奎律髓》評曰：「四人（杜甫、王維、賈至、岑參）早朝之作，俱偉麗可喜。」「中書舍人」正五品，皇帝的詔書由其起草，執筆。
大明宮始建於唐太宗貞觀八年（公元634年），原名為永安宮，次年改名為大明宮。自唐高宗起，共有17位唐朝皇帝在此處理朝政，歷時二百餘年。
注釋：①紫陌：指長安城（皇宮內城之外）的道路，包括京郊的官道。「陌」泛指道路。之所以稱「紫陌」是因為道路兩旁大量種植了紫薇花。「紫薇」在古代天文學中又代表「紫薇垣」，包含以北極星（北辰）為中心的天區。以四周紫薇花道路，拱衛皇宮，象徵「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為政》）。」唐代的大詩人白居易、劉禹錫、杜牧等均寫過以「紫薇花」為題的詩。②皇州：指京都長安城。③春色闌：春色將盡。「闌」殘、將盡。④金闕：天子居住的宮闕。⑤曉鐘：指五更鐘；唐朝慣例，五更鐘漏聲響過，包括皇帝所居住的宮殿、長安城的貴族之家，以及大部分平民百姓家也在此時打開大門（非強制）。唐‧權德輿《奉和李相公早朝》：「五更鐘漏歇，千門扃鑰開。」⑥玉階：大明宮前的台階，以漢白玉石製成，故稱。⑦仙仗：天子的儀仗隊。⑧劍佩：寶劍和玉佩，本詩借指文武百官。武官腰挎寶劍；文官腰垂玉佩。⑨鳳皇池：借指中書省；因「中書省」大樓前有一座人工水池，池中有鳳凰的雕像，故稱。中書省官署負責起草和擬定詔書、政令。中書省的主管為中書令，也稱「宰相」。「獨有鳳凰池上客」為稱讚賈至，之所以稱「獨有」，是因為賈至的父親賈曾在唐玄宗開元時期也擔任過「中書舍人」一職。杜甫在《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詩中，也稱讚賈至：「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⑩陽春：比喻精美高雅的文學作品；「陽春」二字的典故出自戰國‧宋玉的文章《對楚王問》[1]。⑾一曲：本詩指賈至的作品《早朝大明宮呈兩省僚友》。唐詩有特定的配樂規則，可誦讀亦可歌唱。
讀音說明：①和，唱和。讀音「賀，去聲。」②戶，古音讀「虎，上聲。」
全詩大意：雞鳴聲在長安城內外響起，曙光初顯，天氣微寒；早鶯的啼聲在京都中響起，春天即將過去。五更的鐘漏聲迴蕩在天地間，包括帝王的宮闕，千家萬戶都打開了大門；（辰時起）大明宮外的台階上，文武百官簇擁著皇帝的儀仗隊。路邊的鮮花好像是在迎接百官的到來，晨星初落；微風吹著帶露水的柳枝拂過路旁的旌旗。（賈曾、賈至）父子二人都擔任過兩代皇帝（唐玄宗、唐肅宗）執政時期的中書舍人一職，這在唐朝中書省歷史上也是獨有的；他（賈至）寫的詩音律高雅、意境幽遠，讓人很難唱和。
賞析：明‧顧麟《批點唐音》：岑參最善七言，興意音律不減王維，乃盛唐宗匠。此篇頡頏王、杜，千古膾炙，貴乎皆見「早朝」二字。中間二聯分大小景，結引故實，親切條暢。
大意：岑參最擅長七言詩，創作的興致、意象與音律水準不遜於王維，是盛唐詩壇的宗師級人物。岑參的這首詩（《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與王維、杜甫的同類作品並駕齊驅，是千古傳誦的佳作，珍貴之處在於處處緊扣「早朝」主題。詩中頷聯與頸聯分別描繪宏大場景與細膩景致；結尾處引用典故，讓全詩既貼合主題又流暢自然。
3. 長安逢故人 唐‧郎士元
數年音信斷，不意在長安。
馬上相逢久，人中欲認難。
一官今懶道，雙鬢竟羞看。
莫問生涯事，只應持釣竿。
創作背景：郎士元在唐玄宗天寶十五年（公元756年）進士及第。公元766年至公元780年期間一直在長安為官。
注釋：①馬上相逢：走馬相逢。這在古代是很常見的相逢場景。李白《醉後贈從甥高鎮》：「馬上相逢揖馬鞭，客中相見客中憐。」②不意：不料；沒想到。③久：指久別。④一官：指在朝中擔任一官半職；或指低微的官職。⑤懶道：懶得說道。⑥雙鬢：本詩指兩鬢斑白。⑦生涯事：生活上的瑣事。⑧持釣竿：指得空時都是以釣魚休閒。
全詩大意：數年前互相之間就斷了音信，沒想到您卻在長安城。久別後居然是走馬相逢，如果在人群中想認出您就很難。在朝中擔任一小官我就懶得跟您說了，幾年不見，我的雙鬢已斑白，都不好意思讓您看到。別問我生活中的瑣事，我平時空閒時就去釣魚。
賞析：本詩描繪了作者在長安偶遇多年未見老友的複雜心境。既暗含對時光流逝、年華老去的感慨；也隱喻了對官場生涯的厭倦。尾聯「莫問生涯事，只應持釣竿。」以退隱之志作結，也表達了詩人對心靈寧靜的嚮往。
4. 清平調（其三） 唐‧李白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創作背景：請參看第5課。
注釋：①名花：本詩指牡丹花。②傾國：本詩借指楊貴妃。西漢‧李延年《北方有佳人》：「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後以「傾城」或「傾國」借指容貌秀麗的女子。③相歡：相互欣賞，相互愉悅。本詩將牡丹花擬人化。④長得：長期得到、長期使得。唐代詩人的習用語。例如，唐‧上官婉兒《九月九日上幸慈恩寺登浮圖群臣上菊花壽酒》：「睿詞懸日月，長得仰昭回。」唐‧王建《上武元衡相公》：「長得蕭何為國相，自西流水盡朝宗。」⑤解釋：化解；消除。這種用法在唐詩中亦多見，一般指化解煩惱。例如，唐末‧羅隱《錢》：「解釋愁腸結，能分睡眼開。」⑥無限恨：無數的煩惱。⑦闌干：欄杆。
全詩大意：牡丹花與楊貴妃相得益彰，相互愉悅；因此她們都能長期得到君王的喜愛。看到她們（牡丹花、楊貴妃）就如沐春風，能化解人世間的許多煩惱；是緣於楊貴妃在沉香亭北邊倚靠在欄杆邊的優雅姿態及動人笑容。
賞析：這首詩的絕妙之處在於，前一句都與後一句都互為因果關係。「名花傾國兩相歡」以擬人的手法形容牡丹之美與楊貴妃之美相互愉悅；因此長期得到君王的偏愛。之所以能「長得君王帶笑看」，是因為無論是牡丹花還是楊貴妃的美，都能讓人瞬間被吸引並關注，從而忘卻所有的煩惱（解釋春風無限恨）。特別是當楊貴妃優雅地倚靠在沉香亭北的闌杆上，旁邊還盛開著牡丹花時，這個畫面是最美的（沉香亭北倚闌干）。
5. 夜直 宋‧王安石
金爐香盡漏聲殘，剪剪輕風陣陣寒。
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干。
創作背景：《夜直》創作於公元1069年（宋神宗熙寧二年）春天，王安石在皇宮中值夜班時寫的詩。本詩被古人收入《千家詩》中，詩題為《春夜》。當時王安石擔任翰林學士，而翰林院在禁中。
注釋：①金爐：銅質香爐。②香盡：有的版本用「香燼」；篆香燒成了灰燼。「盡」音義通「燼」。宋‧李清照《滿庭芳》：「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鉤。」③漏聲：古代計時器滴水的聲音。｜殘，（聲音）斷斷續續。④剪剪：輕風吹拂貌。⑤惱人：惹人、令人。本句的大意是，春色太美了，讓人都不想入睡。出自唐‧羅隱《春日葉秀才曲江》：「春色惱人遮不得」。大意，春天的景色太美了，讓人不想看都不行（遮都遮不住）。⑥欄干：欄杆、闌干。
全詩大意：銅質香爐中篆香燒盡，滴漏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微風吹拂帶著陣陣輕寒。皇宮中的春夜太美了，讓人都不想入睡；月亮將花影斜照在欄杆上。
賞析：大部分描寫春景的詩賦都是白天，如楊巨源的「綠柳才黃半未勻」、范仲淹的「春和景明」、朱熹的「萬紫千紅總是春」。而描寫春夜景色的膾炙人口詩篇不僅有蘇軾的《春宵》，還有王安石的這首《夜直》。
本詩以篆香燒盡、漏聲斷續這個節點開篇，此時已接近五更天（凌晨3點至5點）。這個時候月亮逐漸西移。作者步出翰林院大門，感受春風吹拂的輕寒。此時有暗香未了，滴漏聲殘；輕風剪剪，花影移欄，好一幅禁中春夜景色。詩人得出結論「春色惱人眠不得」。
6. 詠史 唐‧高適
尚有綈袍贈，應憐范叔寒。
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
創作背景：本詩「綈袍贈」的故事出自《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范雎，戰國時期魏國人。范雎乃真才實學之士，曾作為魏國中大夫須賈的幕僚出使齊國，范雎因受齊王賞識而被須賈妒嫉，並誣陷范雎通齊賣魏。歸國後，魏國相國魏齊、大夫須賈等人酷刑折磨並極盡羞辱范雎，他們都以為范雎已被打死，令人將其丟棄荒野。後來范雎輾轉逃到秦國，易名張祿。上書自薦，受到秦昭王重用，封為相國。范雎在秦國大展宏圖，使秦國更加強大。
幾年後，魏王聽到秦國即將向東攻打韓、魏兩國的消息，便派須賈出使秦國。范雎得知須賈到了秦國，便隱蔽了相國的身分改裝出行，他穿著破舊的衣服步行到客館，見到了須賈。須賈見范雎還活著，大吃一驚。因為可憐范雎寒酸，須賈留范雎下來吃飯，並贈送了一件粗布絲袍給他。正是因為這個「綈袍贈」的舉動，范雎才饒了須賈一命。
注釋：①綈袍：粗繒製成的袍子。「綈」音「題，平聲」。②天下士：才德非凡之士。③布衣：平民。
全詩大意：須賈還能送一件粗繒製成的袍子給范雎，大概是可憐范雎寒酸吧。世人不認識像范雎這樣的才德非凡之士，還將他當成平民看待。
賞析：范睢之所以沒有對等報復須賈，或許是因為須賈憐憫之心猶存吧。范睢與須賈的故事告訴我們這樣一個理，不管處於弱勢或強勢，人在任何時候都要心存善念，為自己或他人留一條退路。三、四句道出了世間的普遍現象：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
三、附注：
1. 戰國‧宋玉《對楚王問》：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有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譯文：宋玉回答說：「是的，不錯，有這麼回事。但希望大王能寬恕我的過失，讓我把話說完。」「有一位在郢都唱歌的客人，開始他唱《下里》《巴人》，都城裡聚集起來跟著唱的有數千人，接著他唱《陽阿》《薤露》，都城裡聚集起來跟著唱的有數百人。後來他唱《陽春》《白雪》，都城裡聚集起來跟著唱的不過幾十人。最後他時而用商音高歌，時而以羽聲細吟，其間雜以宛轉流利的徵音，這時都城裡聚攏來跟著唱的不過數人而已。這說明他唱的歌越是高深，能跟著和唱的就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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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