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35B）
第三十五課
二、六首押「十二文」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贈孟浩然 唐‧李白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
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創作背景：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李白與孟浩然在襄陽相會並創作了這首詩，襄陽是孟浩然的家鄉。此時孟浩然48歲，李白36歲。
注釋：①夫子：對孟浩然的尊稱。古代對自己的老師或年長的朋友常用「夫子」稱呼。②風流：本詩指風雅倜儻。③紅顏：本詩指少年時期。④軒冕：高官厚祿（本詩借指「名利」）。「軒」，軒車，先秦時期大夫以上官員乘坐的帶有帷幕的車子。「冕（音免，上聲）」，先秦時期諸侯、卿、大夫的禮帽。⑤松雲：與青松白雲相伴。借指隱居山林。⑥醉月：在月色下暢飲。「醉」指暢飲。⑦中聖：亦稱「中聖人」。其中「聖、聖人」指清酒。「中聖」特指飲清酒喝醉了；「中」與「中暑、中招」詞組內的「中」意思一樣。典故出自《三國志‧魏志‧徐邈傳》[1]，東漢末年曹操執政時期，全國兵荒馬亂，糧食減產，所以曹操頒布法令禁酒（因釀酒的主要原材料是糧食）。當時官員私下喝酒都用隱語，將「清酒」稱「聖人」；「濁酒」稱「賢人」。徐邈在朝中任尚書郞，有一次私下喝酒爛醉如泥，被主管禁酒事務的官員趙達發現並審問，徐邈回答「中聖人」意即喝清酒喝醉了。曹操知道此事後很生氣，後來有其他官員替徐邈求情才免於處罰。⑧迷花：留連於花草樹木。⑨高山安可仰：出自《詩經‧小雅‧車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大意：他的品德如高山那樣巍峨，令人仰慕；他的美德是修行得來的。「止」語氣詞）。」⑩徒此：只能在此；唯有如此。⑾揖（邑，入聲）：致敬；敬禮。⑿清芬：花草的清香；本詩比喻高尚的品德。
全詩大意：我讚賞孟先生，您的風雅倜儻天下聞名。您少年時期就放棄對高官厚祿的執著；立志年紀大了要歸隱山林。您常在月下暢飲清酒，醉意頻生。您更願意留連於花草樹木之間的愜意，而不是在朝廷侍奉君王的生活。您的品德如高山般巍峨，我怎能企及？只能在此向您致敬，感受您如蘭芷般清雅的德行。
賞析：這首詩容易被誤解的是頷聯「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對孟浩然生平有了解的讀者也許會說，孟浩然參加過朝廷的進士科考，落第後又在長安城生活了一段時間[2]；還寫過干謁詩，如「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這不是與「紅顏棄軒冕」不符合嗎？
在中國古代，主流社會的風尚是儒家的傳統「學而優則仕」（《論語‧子張》），不管是出於生活上的考慮，還是妻兒、父母親、家族長輩的期盼，孟浩然及李白都是到了中年以後不得不走上求官的歷程[3]，而且在世俗中生存，吃、穿、住、行都須要花費，不可能一直依靠他人接濟。對古代的文人來說，以正當的途徑去得到一個官職，一份穩定的俸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本詩頷聯的言外之意是說，孟浩然在少年時期就放棄了對名利的執著。李白此次與孟浩然相會時，孟浩然已經48歲，在這滾滾紅塵中生活了三十多年，能不被世間的各種慾望所誘惑，保持初心不變（「迷花不事君」呼應「紅顏棄軒冕」），這才是難能可貴的，所以李白給予很高的評價「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3. 湖口望廬山瀑布泉 唐‧張九齡
萬丈洪泉落，迢迢半紫氛。
奔飛流雜樹，灑落出重雲。
日照虹蜺似，天清風雨聞。
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氳。
創作背景：唐玄宗開元十五年（公元727年）張九齡從洪州都督調任桂州都督，經過湖口時創作了《湖口望廬山瀑布泉》。標題「湖口望」表明觀測點為湖口縣城（今鄱陽湖入長江口附近），而廬山瀑布群位於其西南方向。直線距離約40公里，符合詩中「萬丈洪泉落」的遠眺視角。
注釋：①洪泉：比喻瀑布氣勢磅礴。②迢迢：比喻瀑布綿長的樣子。③紫氛：瀑布的水霧在日光照射下呈紫色。④雜樹：瀑布兩旁山崖上，夾雜生長著樹木。⑤重雲：重重疊疊的雲朵。瀑布很高，頂端在重雲之上。⑥虹蜺（音倪，平聲）：虹霓、彩虹。雨後天空的七色圓弧現象。⑦靈山：靈秀奇異的山嶽。⑧秀色：優美的景色。⑨空水：空間與水氣。⑩氤氳（音因暈）：煙雲瀰漫的樣子。
全詩大意：陽光照耀下的瀑布從山間傾瀉而下；遠處隱約可見半山腰漂浮著紫色霧氣。瀑布湍急的水流奔騰而下，穿過兩旁夾雜生長的樹木；飛濺的水花衝破層層雲霧灑落人間。瀑布在陽光照耀下如雨後的彩虹；瀑布下落時發出的聲響如暴風雨來臨。廬山（靈山）有很多秀麗的景色；特別是瀑布周圍，空間與水氣形成煙雲瀰漫的景象。
賞析：本詩將普通山水詩的靜態描摹，改成了動態抒寫，並加上了色彩與音響效果。如「奔飛」與「灑落」的動態；「紫氛」與「虹蜺」的色彩；「風雨」轟鳴的傾瀉音效；既考慮了用詞的比喻效果，又顧及五言律詩的格律諧和，說明作者駕馭文字的功底深厚。清‧胡本淵《唐詩近體》評曰：「清思健筆，足與太白相敵。（指李白《望廬山瀑布》詩）」
4. 遊洞庭（其一） 唐‧李白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
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弔湘君。
創作背景：唐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三月下旬，被流放的李白在途中接到朝廷大赦的通告，隨即從白帝城乘舟返回江陵。七月到了岳州（今湖南岳陽）。
本詩的完整標題為「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遊洞庭五首」李白在岳陽遇到原在朝中擔任刑部侍郎的族叔李曄，及原中書舍人賈至。這三人，一位被流放，另兩位被貶官，遂同遊洞庭湖。
注釋：①楚江分：長江從西北方流向洞庭湖，與洞庭湖水匯合後，再向東北流向江夏（今武漢），宛如被洞庭湖分為兩部分。之所以稱「楚江」是因為岳州在春秋戰國時期屬楚國。②南天：作者在岳陽樓上往南眺望。③日落長沙：嚴格來講，長沙在岳陽樓的正南方。因為湘江流經長沙並由西南方匯入洞庭湖，給人感覺長沙好似在洞庭湖的西面。④湘君：指虞舜的兩位妃子娥皇和女英。當時湘山上有紀念她們的「湘妃祠」，在秦朝時稱「湘山祠」，秦始皇南巡時曾到過此地。《史記‧秦始皇本紀》：「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湘山」即「君山」，洞庭湖內的島嶼，上面的「湘妃祠」在秦朝時期損毀後，一直未重建。現今君山上的「湘妃廟」為1986年重建。李白遊洞庭湖時，「湘妃祠」已是廢墟。
全詩大意：在岳陽樓上西望，長江在洞庭湖匯合後分流；向南眺望，水天一色，萬里無雲。長沙秋色下落日的景色離這裡太遠，（突然想起虞舜及娥皇、女英的故事）不知道去哪可以憑弔湘君？
賞析：「洞庭西望楚江分」以廣闊視角展現江湖分流的壯闊景象；「水盡南天不見雲」比喻內心如水天一色般的澄澈，人世間的名利似浮雲，在心中留不下一點痕跡。
「日落長沙秋色遠」表達了對先賢的追思。在唐代的詩文中，只要提起「長沙」常常會關聯到西漢的大臣、文學家賈誼；賈誼被歷代文人所推崇，曾經被貶謫至長沙。唐‧王勃《滕王閣序》：「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唐‧孟浩然《送王昌齡之嶺南》：「峴首羊公愛，長沙賈誼愁。」唐‧劉長卿《贈袁贊府》：「南方風土勞君問，賈誼長沙豈不知。」，而此時李白與族叔李曄、賈至（與賈誼同姓，祖籍均為洛陽）在一起，三人也都是被貶謫的官員。
「不知何處弔湘君」表達了對古聖虞舜及娥皇、女英的緬懷。三、四句通過對古聖先賢的懷想，作者想表達的言外之意是，比起被貶謫至長沙的賈誼；比起因南巡而駕崩的虞舜，我們還有什麼委屈或想不開的事情不能放下呢？
通過李白的這首詩，我們也可體會到，古代賢人豁達的心胸是修出來的。
5. 巴陵送李十二 唐‧王昌齡
搖曳巴陵洲渚分，清江傳語便風聞。
山長不見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雲。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秋，當時李白在楚地遊歷，經停岳陽城，準備繼續遊歷後去長安。而王昌齡前幾年因事被貶嶺南，後遇赦北歸，至巴陵城（岳陽城）與李白相遇。王昌齡送別李白後，不久動身赴江寧（今南京），任職縣尉。李白在叔伯兄弟中排行十二，故稱「李十二」。
注釋：①搖曳：指客船輕輕搖晃著（離開岸邊）。「曳」古音讀「余制切，yi4，去聲。」｜分，指李白乘坐的客船離開了泊船的洲渚，也離開了巴陵城。②清江：本詩指清澈的洞庭湖水。③傳語：傳來李白的道別聲。④便風：順風。⑤山長：山長水遠。本詩指客船離巴陵城漸行漸遠。⑥秋城：本詩指巴陵城。⑦蒹葭：水岸邊的蘆葦。用《詩經‧蒹葭》的典故：「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⑧空（音控，去聲）：間隔（動詞）。⑨水雲：山水白雲；比喻相隔遙遠。
全詩大意：客船輕輕搖晃著，離開了泊船的洲渚，也離開了巴陵城。李白的告別聲還借著風與湖水傳到了岸邊。您乘坐客船漸行漸遠，已經看不到巴陵城美麗的秋色；夕陽下，蒹葭蒼蒼，伊人（賢人）與我相隔了秋水白雲。
賞析：本詩如同用詩的語言描繪的動畫故事。首先是友人乘坐的客船搖曳著緩緩離開岸邊（搖曳巴陵洲渚分），剛開始還能聽到友人的道別聲（清江傳語便風聞）；隨著客船的漸行漸遠，詩人心中難捨，不直接表達難捨之情，卻說，我與巴陵城美麗的秋色同在，可是您卻與我相隔山長水遠（山長不見秋城色）。末句巧妙化用《詩經‧蒹葭》的詩句，因為從岳陽城走水路去長安城，大部分水路都是溯流而上。將來王昌齡如果要去長安城見李白，那就是「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不捨之情，溢於言表。
6. 山夜調琴 唐‧王績
促軫乘明月，抽弦對白雲。
從來山水韻，不使俗人聞。
創作背景：初唐時期詩人王績是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縣）人，本詩乃王績晚年辭官回鄉隱居時的作品。
注釋：①調琴：彈琴。②促軫（音診，上聲）：本義是彈琴前的調音、調弦。本詩借指彈琴。「軫」，古琴上固定琴弦的軸。③抽弦：古琴的演奏指法，掃弦。
全詩大意：明月夜在山中彈琴，意境清幽；而白天，在山頂的白雲下運用掃弦指法彈琴，琴聲飄逸。古琴聲中高山流水的韻味，庸俗的人聽不懂。
賞析：王績的《山夜調琴》是一首富有哲理與詩意的五言絕句，首聯以工整對仗描繪了兩個不同的彈琴場景：在「明月夜」裡，他能以琴聲呢喃清幽。在「白雲天」中，他能以琴聲流響飄逸。可是琴聲中的「山水韻」如同俞伯牙彈琴給鍾子期聽那樣，高山流水的韻味，須要有高超的技藝才能表現，也須要有知音才能聆聽出來。而「俗人」是指對名利很執著的人，這種人沉迷世俗之繁華，熱衷花天酒地的生活，與清幽的山水產生隔絕，自然無緣體味古琴中所蘊含的深意。本詩末句還隱喻了知音難得的感慨。
三．附注
1.《三國志‧魏志‧徐邈傳》：魏國初建，為尚書郎。時科禁酒，而邈私飲至於沉醉。校事趙達問以曹事，邈曰：「中聖人。」達白之太祖，太祖甚怒。度遼將軍鮮于輔進曰：「平日醉客謂酒清者為聖人，濁者為賢人，邈性脩慎，偶醉言耳。」竟坐得免刑。
2.《舊唐書‧孟浩然傳》：孟浩然，隱鹿門山，以詩自適。年四十，來游京師，應進士，不第，還襄陽。張九齡鎮荊州，署為從事，與之唱和。不達而卒。｜《新唐書‧孟浩然傳》：年四十，乃游京師。嘗於太學賦詩，一座嗟伏，無敢抗。張九齡、王維雅稱道之。
3.《新唐書‧李白傳》：「十歲通詩書，既長，隱岷山。州舉有道，不應。」其中「州」指益州（今四川、重慶等地區），「舉有道」的意思是益州學府在李白少年時期，就給了他一個科舉考試的名額，既可參加常科（明經、進士）考試，又可參加制科（由皇帝親自主持）考試。「不應」是說李白主動放棄了這個資格。少年時期的李白「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輕財重施。（《新唐書‧李白傳》）」後來李白就沒有資格參加科舉考試，求官只能利用他人舉薦的方式。益州學府之所以給了李白一個特殊名額，是因為當時的益州長史蘇頲非常欣賞李白的才華，他認為少年時期的李白就可比司馬相如，「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學，可比相如。（《新唐書‧李白傳》）」
在唐代，所有到京城長安參加科考的生員，都必須先在州縣取得資格。《新唐書‧選舉志》：「每歲仲冬，州、縣、館、監舉其成者送之尚書省；而舉選不繇館、學者，謂之鄉貢，皆懷牒自列於州、縣。」譯文：每年黃曆十一月（仲冬），各州、縣、官學（館）及國子監（監）會選拔成績優異者，將其送至尚書省參加考試（省試；生徒）；而那些不由官學、州縣選拔，想參加尚書省考試的考生，稱為「鄉貢」，他們須攜帶個人資料（懷牒）自行到州縣報名，取得資格（才能赴京趕考）。｜唐代尚書省的考試由禮部負責，所以又稱「禮部試」或「省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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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