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33A）
第三十三課
一．仁無敵，德有鄰（十一真）（選自《聲律啟蒙》）香對火，炭對薪。日觀對天津。禪心對道眼，野婦對宮嬪。仁無敵，德有鄰。萬石對千鈞。滔滔三峽水，冉冉一溪冰。充國功名當畫閣，子張言行貴書紳。篤志詩書，思入聖賢絕域；忘情官爵，羞沾名利纖塵。
（下劃線字為入聲字）
注釋及說明：
1. 香對火，炭對薪：香，①對應五行的一種氣味。根據《禮記‧月令》及《黃帝內經‧素問》[1]定義，香氣屬土。五行「木、火、土、金、水」分別對應了「臊、焦、香、腥、朽」五種氣味。古詩文中常比喻好聞的氣味。②香料。③統稱以香料製作的香品。｜炭，指木炭。｜薪，指柴火。
數星昨夜寒爐火，一陣誰家臘瓮香。 唐末‧羅鄴《冬夕江上言事（其二）》
贈炭尚誰憐正曜，授薪還自愧支離。 宋‧王之道《苦寒》
｛大意：大熱天送木炭，這算是可憐別人嗎（比喻無效饋贈；不能急人所難）？雖然有心對他人提供幫助，但慚愧的是自己也處在流離失所，饑寒交迫之境地。｝
2. 日觀對天津：日觀（音貫，去聲），指泰山的日觀峰，為著名的觀日出之處。｜天津，①指天津橋，故址在今洛陽市西南洛水之上。天津橋始建於隋朝，元朝之後毀壞。②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天上銀河的渡口。
日觀雲霞宜望日，天津星斗必朝天。 （朝暉 原創）
（大意：想觀賞日觀峰的雲霞，最好是在日出的時分。想看星空的美妙，就在洛陽天津橋上眺望銀河。）
3. 禪心對道眼，野婦對宮嬪：禪心，清淨之心。｜道眼，指能看破世間虛妄的天眼。｜野婦，山村婦女或指在山野中勞作的婦女。｜宮嬪（音頻），古代皇宮中的女官；宮女。
禪心達生死，道眼識窮通。 宋‧趙鼎《六合縣相僧》
傍樹宮嬪悲落葉，趁墟野婦賣秋蔬。 （朝暉 原創）
（「趁墟」指趕集）
4. 仁無敵，德有鄰：仁無敵，典故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白話譯文：那些使老百姓陷入困境的統治者，大王去征討他們，還有誰配當大王的敵人？所以說：「施行仁政者沒有敵人。」請大王切勿疑慮。（作者注：使老百姓陷入困境的暴君，沒有人支持他，暴君的士兵都臨陣倒戈，如周武王伐紂時遇到的情況一樣，這樣的暴君怎麼配當仁者的敵人？所以說真正的仁者沒有敵人。
德有鄰，典故出自《論語‧里仁》：子曰：「德不孤，必有鄰。」白話譯文：孔子說：「品德高尚的人不會只有一個，他所相處或相鄰而居的人，必定也是品德高尚者。」
聖心孔孟仁無敵，坦蕩伊周德有鄰。 （朝暉 原創）
（「伊周」指商朝的伊尹；西周的周公。）
5. 萬石對千鈞：萬石，「石」是古代的度量單位，一石等於十斗。漢制，三公年俸祿萬石。｜千鈞，比喻很重。常用於比喻書法，文筆雄健，入木三分。鈞是古代的秤量單位，一鈞等於三十斤。
必須說明的是，現代某字典認為「石」在作為重量單位時應該讀「dan4」，這種注音沒有根據。因為《康熙字典‧石》：「《唐韻》《集韻》《正韻》常只切《韻會》常亦切，音碩。（陌韻）……又量名。十斗曰石。《師古》曰漢制，三公號稱萬石，以下遞減至百石。」也就是從唐朝至清朝，「石」的官方注音都是「尺，入聲」，並沒有因為作為重量單位而更改發音（「碩」在《康熙字典》及《佩文韻府》的注音也是「常只切」。）
裔傳家萬石，力助筆千鈞。 南宋‧王十朋《章季子贈端硯》
（大意：這方硯台是高官後裔家中傳出來的；它能助力書法筆力雄健。）
6. 滔滔三峽水，冉冉一溪冰：滔滔，形容連綿不絕貌。｜三峽，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的合稱。｜冉冉（音染，上聲），本文指水緩慢流動貌。①比喻緩慢行走。②水、魚緩慢流動或游動。③比喻雲、雨等濃密迷漫貌。④比喻竹柳等枝葉在風中搖擺的樣子。唐·元稹《新竹》：「冉冉偏凝粉，蕭蕭漸引風。」
另外，「冰」是筆誤，它是下平「十蒸」韻中的字。建議將「冰」改為「鱗」。筆者查了現存資料，唐、宋時期所有押「十一真」韻的唐詩，沒有用「冰」字作韻腳的。
「滔滔三峽水，冉冉一溪鱗」大意，三峽水連綿不絕的流去，小溪中的魚兒在緩緩的游動。
7. 充國功名當畫閣：充國，趙充國（公元前137年—公元前52年），字翁孫，隴西上邽人（今甘肅省天水市）。漢武帝時以騎士補羽林，拜中郎，遷車騎將軍長史。漢昭帝時遷中郎將，屯兵上谷（今河北懷來縣），還為水衡都尉，擢為後將軍。漢宣帝即位，封營平侯。甘露二年後將軍衛尉任上卒，享年八十六，諡曰壯侯。明年，圖形麒麟閣。事見《漢書·趙充國傳》。｜畫閣，指漢宣帝將功臣畫像於麒麟閣。
上聯大意：漢代趙充國功名卓著，他的遺像有資格被畫在麒麟閣上。
8. 子張言行貴書紳：子張，孔子的弟子，複姓顓孫，名師，字子張。典故出自《論語·衛靈公》：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紳，讀音「申」，古代士大夫束衣的腰帶。）
白話譯文：子張請教修行之事。孔子說：「修行之人語言要忠實講誠信，行為上對人要篤厚恭敬，這樣即使到了蠻夷之地，也能行得通。言語不忠實誠信，行為不篤厚恭敬，即便是在本地，能行得通嗎？站立時，就好像看見『忠實、誠信、篤厚、恭敬』的字樣樹立在前；在車上時，就好像看見這幾個字靠在車前橫木上，這樣才能處處行得通。」子張把老師的話寫在束衣腰帶上。
下聯大意：子張的可貴之處在於將孔子對「言行」的教誨寫在衣帶上，並時時對照自己的言行。
9. 篤志詩書，思入聖賢絕域：篤志，專心致志。｜絕域，本來是指無道路可通達的地方或偏僻之地區。本文指在學術上達到他人無法到達的境界或領域。
上聯大意：專心致志研讀四書五經，想要達到聖賢的境界。
10. 忘情官爵，羞沾名利纖塵：忘情，忘卻。｜官爵，官階和爵位。｜纖塵，很小的塵埃。本文指跟名利沾邊的小事情。
下聯大意：不再想當官的事情，羞於跟名利扯上絲毫關係。
二、六首押「十一真」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1. 南鄰 唐‧杜甫
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粟不全貧。
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對柴門月色新。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760年孟秋，成都浣花溪杜甫草堂。草堂的南邊有鄰舍翁，杜甫稱之為「錦里先生」。我們之前學過杜甫的詩句：「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此「鄰翁」即錦里先生。
注釋：①錦里：成都又稱為「錦官城」或「錦里」。杜甫的鄰居（南鄰）是成都本地人，所以杜甫稱他為「錦里先生」。②烏角巾：黑色葛布製作的有折角的頭巾。古代文人、隱士休閒時戴。③芋粟（音遇束）：芋，芋頭。粟，去殼後的小米。④全貧：清貧。指家徒四壁，缺衣少食。⑤慣看：喜歡做某事；喜歡看著某些景物或人事。「看」讀音「刊，平聲」。⑥階除：台階。⑦野航：本詩指小船。⑧江村：浣花溪靠近錦江，因此這裡的村落也稱為江村。宋‧陸游《感舊》詩：「巫峽已回行雨夢，錦江空憶浣花遨。」
全詩大意：錦里先生住在我家南邊，他常戴著黑色的葛布頭巾。他園子裡種芋頭及小米，收成有餘，因此不算是清貧之家。他喜歡在院落接待客人或看著兒童嬉戲玩耍；又因為常在台階上放幾顆穀粒，所以附近飛來的鳥雀在得到食物之後，已經不害怕人。秋天河裡的水位上漲，已經有四五尺深了，小船剛好能坐下兩三人（不會擱淺）。那白色的沙灘、翠綠的竹林，江村夕陽下的景色迷人；一輪新月從東邊升起，剛好對著我家的大門。
賞析：本詩雖然描寫的是隔籬鄰舍翁「錦里先生」的生活片斷，其實也是在借指作者目前的生活狀態。「園收芋粟不全貧」表現的是知足常樂的心態。也詮釋了《論語‧雍也》中儒家修行者安貧樂道的處世襟懷：「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顏回）也不改其樂。」這是指隨遇而安的生活態度，而不是明明有錢有現成的條件卻故意去過苦日子，那是有為。
頷聯從生活的小事上描寫積極樂觀的精神，杜甫的另一首詩《江村》：「老妻畫紙成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亦然。頸聯「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這是對生活中事物細緻觀察得到的經典名句，並常被歷代詩人引用。它包含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杜甫想家了，因為秋天的河水開始上漲了，小船剛好能坐得下自己、妻子、兩個兒子[2]（年齡還小，體重加起來算一個大人）。乘小船到大的渡口換乘大船，走水路經三峽至襄陽及洛陽。只是當時正值戰亂，返鄉條件不成熟。
第二層含義是寫給「錦里先生」看的。意即，現在秋天水位也上漲了，小船可承載兩三個成人不會擱淺，我們可一起乘舟去觀賞浣花溪周邊景色，或找個安靜的地方垂釣。這也是古代文人、隱士的共同雅好。
尾聯描寫浣花溪周邊的景色，暗含亂世中得一蝸居，過著安寧清靜生活的不易和珍貴。此詩情景交融，清心雅致，是杜甫七律中的名篇。清‧宋宗元《網師園唐詩箋》評曰：「蟬聯而下，一片天機。落筆似不經意，而拈來俱成眼前天趣，此詩之化境也。當從靖節脫胚。」（①「網師」漁夫的代稱。②蟬聯：承接敘述。③靖節：指陶淵明。④脫胚：承續。原義形容脫胎同一模具的瓷器，成品後點染不同的色彩與圖案。）
三、附注
1.《禮記‧月令》：「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黃帝，其神后土……其數五。其味甘，其臭香。」《黃帝內經‧素問》：「中央黃色，入通於脾，開竅於口……其味甘，其類土……其音宮，其數五，其臭香。」其中「臭」音義通「嗅」。
2.據筆者考證，杜甫本來有三個兒子，未滿周歲的幼子在「安史之亂」爆發初期不幸餓死。公元755年冬，杜甫在長安任右衛率府兵曹參軍期間返奉先縣（今陝西蒲城）探親，發現未滿周歲的幼子因家中斷糧餓死，悲憤中寫下《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此詩還留下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千古名句。「安史之亂」期間，杜甫帶妻子及兩個兒子（杜宗文、杜宗武）去西蜀避難，公元760年在成都杜甫草堂創作了《江村》：「老妻畫紙成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公元767年在夔州（今重慶市奉節縣）創作了《熟食日示宗文、宗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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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