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36B）
第三十六課
二、六首押「十二文」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隱趣 宋‧陸游
歸老家山一幅巾，俗間那可與知聞。
舉杯每屬江頭月，贈客時緘谷口雲。
行采菖蒲緣蘚磴，臥浮舴艋入鷗群。
力營隱趣君無怪，作得閒人要十分。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南宋嘉定元年（公元1208年11月），陸游致仕在家（今浙江紹興），過著隱居的生活。「隱趣」即隱居的樂趣。
注釋：①歸老：退休回家養老。②幅巾：又稱「巾幘」「帕頭」，古代成年男子閒居時穿戴，以全幅布帛裹頭的頭巾。③俗間：世間、紅塵、凡俗。④知聞：知悉；知道。⑤屬：屬意。⑥江頭月：陸游晚年居住在紹興鑑湖附近，而鑑湖又連接了曹娥江與錢塘江水系，故稱。⑦緘：本義是緘封。本詩借指帶客人遊覽家鄉全景。⑧谷口：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禮泉縣東北，漢代稱「谷口縣」，是西漢末年著名隱士鄭子真的隱居之地[1]。陸游以「谷口」自比鄭子真。「谷口雲」比喻家鄉（紹興）的山水。⑧菖蒲：昌蒲。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邊，有淡紅色根莖，葉子呈劍形，夏天開花，淡黃色。「采菖蒲」的典故出自東晉‧葛洪《神仙傳》及《太平廣記‧卷十》記載，見附註[2]。「行采菖蒲」言外之意是說作者有修道養生的心願。⑨蘚磴（音險鄧）：長滿苔蘚的石階。蘚，苔蘚。磴，山路上的石階。⑩舴艋（音澤猛）：小舟。⑾力營：本詩指衷情於某事。⑿要十分：完全放下名利之心。
全詩大意：致仕回到家鄉，常戴一幅頭巾外出；紅塵中的常人怎麼會知道我與他們的區別。晚上喝酒時，我常邀請水上的月亮作伴；有客人來訪，我帶他們遊覽家鄉的秀麗山水。沿著長滿青苔的石階行走，採摘水邊的菖蒲；躺在小舟（舴艋）上任其漂浮，到沙洲中與鷗鳥嬉戲。我衷情於隱居的樂趣，您可別見怪；只有完全放下名利之心，才能真正做一個閒人。
賞析：首聯「歸老家山一幅巾，俗間那可與知聞」是說，當修行之人作常人的裝束時，常人很難看出區別。但修行者自己知道，因為心在修煉，時時要求自己做好，做得更好。頷聯「舉杯每屬江頭月」化用李白的詩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以天地日月為伴，不從俗流。頸聯「臥浮舴艋」比喻心如不繫之舟，了無執著牽掛（參考第3課「不繫舟」釋義）；「入鷗群」比喻心地純潔，待人接物無目的心，所以能與鷗鳥嬉戲玩耍（參考第11課附注2）。尾聯「作得閒人要十分」作者認為，只有完全放下名利之心，才能算是真正的閒人，也是快樂生活的關鍵。
3. 相思怨 唐‧李元紘
望月思氛氳，朱衾懶更熏。
春生翡翠帳，花點石榴裙。
燕語時驚妾，鶯啼轉憶君。
交河一萬里，仍隔數重雲。
創作背景：李元紘，字大綱，京兆萬年人（今陝西西安）。唐開元中期宰相。貞觀十三年（公元639年），唐太宗派遣大將侯君集（凌煙閣功臣）率軍平定高昌國叛亂。貞觀十四年，朝廷在當地設立了安西都護府，治所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市）。之後該地區長期處於唐朝軍隊與突厥、吐蕃等遊牧民族軍事衝突前沿。
在李元紘供職朝廷期間，唐玄宗開元初年（公元713-715年），東突厥默啜可汗曾頻繁侵擾北庭（吉木薩爾）、西州（吐魯番）一帶，唐軍多次在交河城周邊與突厥交戰。而駐紮交河城前線的唐軍兵源主要來自關中（京畿道）、隴右道（今甘肅、青海東部）等地區；士兵們不止是來自平民家庭，還有很多是名門望族的子弟。唐代的著名將領薛仁貴、王忠嗣、哥舒翰、郭子儀、李光弼等都出身名門望族，憑軍功晉升。
《相思怨》這首詩描寫的是一位貴族之家的女子，對遠在交河城前線從軍丈夫的思念之情。
注釋：①氛氳（音分暈）：本詩比喻濃濃的思念之情。②朱衾：紅色的錦被。③熏：本詩指給熏爐添香。古代貴族之家的架子床結構複雜，有的款式床頭一邊連接梳妝檯，一邊是矮櫃，櫃上可放置熏爐及翡翠燈架。唐‧李商隱《無題（其一）》：「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情形與本詩類似（請參考第4課注釋）。④翡翠帳：青綠色的紗帳。「翡翠」指青綠色。讀音「費脆」。⑤石榴裙：繡著朵朵紅色石榴花的羅裙。
全詩大意：（站在窗前）凝望窗外的明月，思念如霧氣般瀰漫心頭；看著床上紅色的錦被，懶得再給熏爐添香。清晨的微寒透進窗欞，帶來了春天的氣息，也喚醒了青綠色紗帳中的我；抬頭看到衣架上繡著紅色石榴花的羅裙，彷彿看到春光的來臨。燕子的呢喃聲時常驚擾我的清夢，黃鶯的啼叫更讓我增添了對丈夫的思念。交河城遠在萬里之外，我們之間還隔著重重的雲山。
賞析：此詩是以美景及美妙的聲音反襯思念之情，創作手法別具一格。「春生翡翠帳，花點石榴裙。」本來，春天來了，可以穿上漂亮的石榴裙去踏青，卻因為思念丈夫沒有心情。「燕語時驚妾，鶯啼轉憶君。」春日裡燕子的呢喃、黃鶯的啼鳴，多好聽啊；可是卻因為思念而增添了離愁。「交河一萬里，仍隔數重雲。」是擔心千山萬水、重雲阻隔，自己的思緒無法傳遞給遠方的親人。
4. 江南逢李龜年 唐‧杜甫
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唐代宗大歷五年（公元770年）暮春，當時杜甫客居潭州（今湖南長沙），與李龜年意外相遇。李龜年是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宮廷樂師，著名的音樂家、歌唱家。李白即興創作《清平調》三首詩的時候，由李龜年領梨園樂隊配樂演唱。李龜年因為「安史之亂」流落江南，以賣唱為生。與杜甫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垂暮之年再相逢。從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至公元770年，倆人至少15年沒見面。
注釋：①岐王：李范，唐玄宗李隆基的弟弟，封岐王，以好學愛才著稱，雅善音律。②尋常：經常。③崔九：崔滌，在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九，故稱。崔九出身名門望族（博陵崔氏），曾任殿中監（宮廷內務高官），可自由出入禁中，深得唐玄宗信任。其兄崔湜更是唐中宗、唐睿宗、唐玄宗三朝宰相。④落花時節：指暮春時節。
全詩大意：當年在岐王的府邸經常能看到您的身影；在崔九的堂前也幾次聽到您的歌聲。暮春是江南一帶風景最好的時節，落英繽紛的日子裡，我又與您再度重逢。
賞析：本詩的前兩句，說李龜年在開元、天寶年間，是王公貴族宅院堂前的座上賓。也隱喻了開元盛世時期社會的繁榮及文化的鼎盛。「正是江南好風景」還是寫美景，不提兩人在「安史之亂」期間的悲慘遭遇；一句「落花時節又逢君」包含了多少辛酸和感嘆！有時光流逝，有繁華落幕，有流離失所，有飢寒交迫，有遲暮相逢，有千言萬語……
此詩的高妙之處在於，詩聖讓前三句詩與第四句形成巨大的落差，讓熟知杜甫生平的讀者，去回憶他起伏跌宕的人生。「落花時節」也許是最後的相逢，就在同年冬月，詩人病逝於由長沙至岳陽的小舟中。
5. 山店 唐‧盧綸
登登山路行時盡，決決溪泉到處聞。
風動葉聲山犬吠，一家松火隔秋雲。
注釋：①山店：山中旅店。②登登：既是象聲詞又有攀登的意思。③決決：既是流水象聲詞又有水流動的意思。③一家：那一家。本詩指那一家山中旅店。④松火：本詩指炊煙。山中以松木為柴，故稱。⑤秋雲：秋天的雲朵。
全詩大意：踏著山路的石階走到了盡頭，四周響徹著溪水的流動聲。突然，風動葉落，傳來了隱約的犬吠聲，遠處有炊煙升起，一家山中旅店就藏在秋雲的深處。
賞析：本詩的一、二句通過音律對仗及疊音字的運用，營造出屈原《離騷》的人生境界：「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通過溪泉、葉聲、犬吠等自然之音的交響指引，終於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山店。末句「隔秋雲」既實寫山高雲深，又隱喻了對塵世喧囂的隔絕。
古人詩評：明‧周敬、周珽《唐詩選脈會通評林》：「寫山行之景，宛然畫出。」明‧敖英《唐詩絕句類選》：「杜牧《山行》『白雲生處有人家』句，與盧綸此句結語意同，盧更勝（『一家松火』句）。」
6. 汾上驚秋 唐‧蘇頲
北風吹白雲，萬里渡河汾。
心緒逢搖落，秋聲不可聞。
創作背景：「汾上」本詩指汾陰（今山西省萬榮縣），地處汾河南岸，根據古代方位及陰陽的劃分，水的南面，山的北面為陰面，所以萬榮縣在古代也稱汾陰。「驚秋」指突然發覺秋天到了。蘇頲是唐代京兆武功人（今陝西省武功縣），開元初期宰相，文學家。唐玄宗很欣賞他的才華[3]，一些重要的文書、碑文、祭文都讓蘇頲撰寫。開元八年（公元720年），蘇頲任禮部尚書，並外派到益州（今四川、重慶及周邊地區）任大都督府長史，按察節度劍南諸州。因「益州大都督」的職位依慣例由皇帝遙領，所以蘇頲是當時益州最高行政長官。益州的治所在成都。｜「頲」讀音「挺，上聲」。
公元722年季夏，蘇頲在益州接到指令，從成都到汾陰的后土祠，籌備相關事宜，以便第二年（公元723年）春天唐玄宗來此地祭祀后土神，祈求國泰民安，五穀豐登。唐玄宗此舉乃效法漢武帝。公元前113年秋天，漢武帝劉徹曾率領群臣到此處祭祀后土，並泛舟汾河，創作了《秋風辭》：「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本詩是蘇頲剛到汾陰時創作的，時間為公元722年初秋。蘇頲須留在汾陰籌備並等待唐玄宗的到來。所有事情都完成，蘇頲還要返回益州。直到開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因為要陪同唐玄宗封禪泰山，蘇頲才被調回京城。蘇頲在京城有公爵府（許國公），他的家人都住在那，他已經離家5年多了。
注釋：①北風：本詩指秋天的寒風。在古詩文中，形容秋風常用「西風」二字，用「北風」含有「寒冷、肅殺」之意。②萬里：從成都至汾陰，行程約二千餘里。「萬里」是古詩文中常見的誇張用法。③河汾：黃河與汾水的並稱，汾河是黃河的第二大支流。④心緒（音許，上聲）：心情，內心的情緒。本詩指思鄉的情緒。⑤搖落：指秋天的木葉凋落。
全詩大意：秋天肅殺的寒風吹著白雲，我從遙遠的益州，來到了汾水之濱。看到蕭瑟的秋風吹來，木葉飄落，落葉歸根，我不由自主地想念家鄉；最好別聽到秋聲。
賞析：首句「北風吹白雲」化用漢武帝的詩句「秋風起兮白雲飛」。「萬里渡河汾」比喻因為職責，不辭辛勞，一路風塵僕僕。從成都至汾陰，因為蜀道難行，所以最快也要20天到達。到了汾陰，才驚覺秋天來了，「心緒逢搖落」思鄉的心情，又因「搖落」而想起宋玉的悲秋[4]，交織在一起，使蘇頲不願意再聽到秋聲，吟詠出了「秋聲不可聞」的詩句。
明‧李攀龍、葉羲昂《唐詩直解》：「語簡而委婉，無限深情。」清‧沈德潛《唐詩別裁》：「一氣流注中仍復含蓄，五言佳境。」清‧黃叔燦《唐詩箋注》：「是秋聲搖落，偏言心緒搖落，相為感觸寫照，秋聲愈有情矣。」
三、附注：
1. 西晉‧皇甫謐《高士傳‧卷中‧鄭樸》：「鄭樸，字子真，谷口人也，修道靜默，世服其清高。成帝時，元舅、大將軍王鳳以禮聘之，遂不屈。楊雄盛稱其德，曰谷口鄭子真。耕於嚴石之下，名振京師，馮翊人刻石祠之，至今不絕。」
2. 《太平廣記‧卷十》：王興者，陽城人也，居壺谷中，乃凡民也。不知書、無學道意。漢武上嵩山，登大愚石室，起道宮，使董仲舒、東方朔等，齋潔思神。至夜，忽見有仙人，長二丈，耳出頭巔，垂下至肩。武帝禮而問之，仙人曰：「吾九嶷之神也，聞中嶽石上菖蒲，一寸九節，可以服之長生，故來采耳。」忽然失神人所在。帝顧侍臣曰：「彼非復學道服食者，必中嶽之神以喻朕耳。」為之采菖蒲服之。經二年，帝覺悶不快，遂止。時從官多服，然莫能持久。唯王興聞仙人教武帝服菖蒲，乃采服之不息，遂得長生。鄰里老少，皆云世世見之。竟不知所之。
譯文：王興住在嵩山南麓的壺谷，是個普通百姓，不認字，也沒有修道的想法。漢武帝曾經去河南嵩山學道，登上大愚石窟，在那修建了道宮，並讓董仲舒、東方朔吃素沐浴，靜修凝神。這天夜裡，忽然來了個神仙，身長兩丈高，兩隻耳朵很大，上面高過頭頂，下面垂到肩上。漢武帝施禮後問是哪路尊神，仙人說：「我是九嶷山的山神（今湖南寧遠縣南），聽說中嶽嵩山的岩石上生長一種一寸九節的菖蒲，服後可以長生，所以來采一些。」說完就忽然不見了。武帝對身邊的侍臣說：「那位神仙絕不是為學道來採藥的，肯定是嵩山神暗示我呢。」於是武帝讓人采了菖蒲服用。服了兩年，覺得氣悶不舒服，就停止服用了。當時跟隨漢武帝的人也都服用菖蒲，但都沒堅持下去。只有王興聽說神仙教漢武帝服用菖蒲的事情，就堅持服用，終於得到長生。鄉親們世代都見他活著，後來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提示：這則故事旨在告訴人們，修行之事須持之以恆，不能半途而廢。至於服用菖蒲可以長生之事，只是傳說，不可採信。現今很多中草藥因為環境的因素，都失去了本來的藥效，甚至有毒。筆者製作線香的材料從來不用草本植物，因為陰氣太重。）
3. 《新唐書‧蘇頲傳》：時李軿對掌書命，帝曰：「前世李嶠、蘇味道文擅當時，號『蘇李』。今朕得頲及軿，何愧前人哉！」俄襲封許國公。
譯文：當時，李軿與蘇頲共同執掌朝廷文書詔令的起草工作。玄宗皇帝感慨道：「前朝的李嶠、蘇味道以文采聞名，時人稱『蘇李』；如今朕得到蘇頲和李軿，其才華絲毫不遜於前人！」不久後，蘇頲承襲了父親的爵位，成為許國公。
4. 戰國‧楚‧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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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