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33B）
第三十三課
二、六首押「十一真」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清溪道 唐‧劉長卿
山行二月春，留宿意何真。
埽榻蒙高士，浮杯慰逐臣。
鳥鳴朱鶴老，花發碧桃新。
明日天涯去，相思不可親。
創作背景：劉長卿於大歷八年（公元773年）被貶任睦州司馬（從六品），睦州的治所在建德縣（今浙江建德市）。而清溪道是連接剡溪（今浙江嵊州）與天姥山（今新昌縣）的山路，南朝的名士謝靈運及唐代的李白都曾在此處留下詩篇，王羲之晚年亦隱居於此處。因此劉長卿到睦州上任不久，利用公事之餘至此處遊玩，並留宿於當地一位隱者之居所，創作了此詩。
注釋：①埽榻：掃榻。清掃床榻以迎接遠道而來的嘉賓入住。參考第23課「徐稚榻」注釋。「埽」音義通「掃」。②高士：本詩指高人隱士。③逐臣：劉長卿因遭人誣陷而貶謫睦州，故自稱「逐臣」。④朱鶴：即丹頂鶴。體羽主要為白色，頭頂皮膚裸露，呈朱紅色，故稱。因其長壽，也稱「仙鶴」。⑤碧桃：泛指桃樹。⑥親：接近；相見。
全詩大意：仲春時節，獨行山間；我錯過了宿頭，承蒙您殷勤地留我過夜。您是一位隱士高人，卻特地為我整理床榻；又請我喝酒，寬慰我這個被貶謫的官員。一年年鳥啼聲不斷，而長壽的朱鶴卻漸漸老去（隱喻光陰流逝）；年年的春季又是桃樹新花盛開的時節（隱喻萬象更新）。明天我又該浪跡天涯；我們只能相互思念但很難再相見。
賞析：江南一帶，桃花一般在黃曆的二月底三月份盛開。本詩首句點明月份，也為頸聯的「花發碧桃新」抒情作鋪墊。頷聯描寫高士的盛情款待，不僅掃榻以迎，還置酒清談。頸聯「鳥鳴朱鶴老」隱喻了光陰流逝，事物變遷的無奈；「花發碧桃新」隱喻了春天伊始，萬象更新的天然現象。通過「老」與「新」這世間恆常景象的對比，詮釋了《易經‧繫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天地之理。
「明日天涯去，相思不可親」結句巧妙。之所以「相思」是因為修行之人，談的都是修行之理，相見恨晚，相談甚歡。事了拂衣去，不執於再次遇見。劉長卿雖是儒家修行者，但不修道已在道中。
3. 送客歸京 唐‧白居易
水陸四千里，何時歸到秦？
舟辭三峽雨，馬入九衢塵。
有酒留行客，無書寄貴人。
唯憑遠傳語，好在曲江春。
創作背景：唐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白居易在忠州（今重慶市忠縣）擔任刺史。這是一首送朋友返回長安城的五言律詩。
注釋：①水陸：從忠州到長安城，是水路加陸路，故稱。唐代的具體路線為：從忠州順長江東下，經三峽（瞿塘峽、巫峽、西陵峽）至江夏；由江夏轉入漢水（今漢江），溯流北上至襄陽，以上均為水路段。抵達襄陽後，改走陸路官道，通常選擇商山道（又稱武關道或秦楚古道），經鄧州、商州、藍田，最終抵達長安。以上總的路程大約四千里。②秦：秦地，指今陝西關中一帶，戰國時期秦國的屬地。③三峽雨：實際指忠州啟程時剛好陰雨天。④九衢（音渠，平聲）：本詩指長安城的道路。「衢」指道路。長安城的主道依照《周禮‧冬官考工記》規定的標準營建：「匠人營國……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大意：「匠人建造首都，都城中有九條南北主道、九條東西主道，每條大道可容九輛車並行。」所以「九衢」在古詩文中常作為首都或首都道路的象徵。唐‧沈佺期《長安道》：「樓閣九衢春，車馬千門旦。」唐‧王維《奉和聖制十五夜然燈繼以酺宴應制》：「九衢陳廣樂，百福透名香。」必須說明的是，長安城除了主道之外，還有「街、坊、巷」等次級道路。⑤行客：即將遠行的客人。本詩指白居易的朋友。⑥貴人：本詩指朝廷的王公貴族。⑦傳語：傳信。⑧曲江：本詩指長安城。「曲江」也稱「曲江池」，長安城南人工開鑿的園林水系，因河道曲折得名，是都城重要名勝。北岸為公共遊賞區，南岸屬皇家禁苑芙蓉園。
全詩大意：從忠州至秦地，水路加陸路總行程約四千里；這麼長的路程，幾時才能到達呢？您乘船離開陰雨綿綿的三峽地區；將騎馬踏入九衢繁華的首都長安。有準備美酒留給您旅途中品嘗；卻不須要帶書信給長安城的達官貴人。相距遙遠，將來也只能用書信互通消息，好在明年春天您肯定能到達長安城並遊覽曲江的美景。
賞析：本詩首聯通過一個反問句「何時歸到秦」，將友人四千里的歸途化作離愁別緒，延綿好長好長。頷聯將陰雨綿綿的三峽氣候與春和景明的繁華長安城作了一個對比。言外之意，白居易在元和十年從長安被貶謫至潯陽（今江西九江），後又轉任偏遠的忠州官職，已經五個年頭，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長安城呢。
頸聯「無書寄貴人」表達了自己隨遇而安，無須關說的超然心態。尾聯「唯憑遠傳語，好在曲江春」是期望朋友常來信聯繫，更不要辜負了曲江春天的美景。
4. 渭城曲 唐‧王維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創作背景：本詩的標題有三個，還有兩個是《送元二使安西》《陽關三疊》，「元二」是王維的朋友；「使」，出使。「安西」即唐朝的安西都護府，治所在今新疆庫車縣。
注釋：①渭城：即咸陽，秦朝的都城。咸陽古城與長安城隔一個渭河。②浥（音邑，入聲）：濕潤。③陽關：西漢時設置於甘肅省敦煌縣西南的關隘。因位於玉門關之南，故稱為「陽關」，為出塞及去安西都護府必經的地方。
全詩大意：渭城早晨的小雨濕潤了西行路上的塵土，驛站官舍周圍的柳樹枝葉青翠欲滴。請好友臨行前再乾一杯酒吧，因為西行出了陽關就很難再遇上認識的朋友了。
賞析：此詩被譜為《陽關三疊》傳唱千年，作者以獨特的筆觸，將清新明麗的場景氣氛，沖淡離別的愁緒。以「西出陽關無故人」為由勸酒，遂成送別詩絕唱。明‧周珽《唐詩選脈會通評林》：「（南宋）謝枋得曰：意味悠長。（明朝）唐汝洵曰：信手拈出，乃為送別絕唱。作意者正不能佳（刻意雕琢反而會失去了詩意之佳境）。」
宋末元初‧劉辰翁《王孟詩評》：「更（即使有）萬首絕句，亦無復近（無法相提並論），古今第一矣。（晚唐詩人）顧云：後人所謂《陽關三疊》，名下不虛。」
5. 落第長安 唐‧常建
家園好在尚留秦，恥作明時失路人。
恐逢故里鶯花笑，且向長安度一春。
創作背景：常建為關中人氏，開元十四年（公元726年）曾參加一次進士科考，落第；並創作了這首詩。而另一位詩人儲光羲（第三次參加科考）則同科進士及第。常建在長安居住了一年，開元十五年春與王昌齡同榜登進士第。
注釋：①明時：指政治清平時期。當時唐代處於開元盛世。②失路：指儒生在修行的道路上無法前行。儒家修行者的修行之路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1]。」其中「治國」即在朝為官，協助皇帝治理好國家。想在朝為官，就必須參加科舉考試。當然還可通過舉薦或祖蔭（門蔭）為官，但這種方式非主流。例如開元時期的八位宰相，姚崇、宋璟、張嘉貞、張說、李元紘、杜暹、韓休、張九齡。除了李元紘是因門蔭入仕之外，其他幾位都參加過常科或制科的考試並名列前茅。如果無法在朝為官，那就等於在儒家修煉的路上無法前行，成了「失路之人」。③鶯花笑：「鶯花」本義指春天的景色（黃鶯啼唱，百花盛開）；本詩借指被流言蜚語所嘲諷。「鶯花」不會嘲笑任何人。在唐代，有資格參加進士科考試的人更是萬中挑一。④一春：一年。
全詩大意：家鄉還好就在長安周邊地區，恥於在太平盛世時代成了無法前行的儒生。不想被鄉里的流言蜚語影響心情，因此決定就在長安城度過一年（明年再次參加科考）。
賞析：唐代的科舉考試到了開元時期，已經很完善，分為「常科」與「制科」。「常科」又分為「明經科與進士科」，每年均舉行，其中進士科更嚴格，每年進士及第最多不超過30人。「制科」考試不定時，由皇帝親自主持選拔，例如直言極諫科、博學宏詞科等。側重選拔特殊人才，故名額嚴格控制，常規錄取3人左右，最多的一次不超過20人。例如，公元806年（元和元年）唐憲宗主持的「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2]」制科考試中，元稹與白居易同時參加。該科共錄取17人。元稹以第一名及第，授左拾遺。白居易以第四名及第，授周至縣尉。
因此，古代的文人以朝廷律法允許的方式去求官（科考、舉薦、門蔭）都是正常的，在這個過程中，有歡笑有悲傷，也是人之常情。
6. 山泉煎茶有懷 唐‧白居易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
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822年（唐穆宗長慶二年）秋天，當時白居易剛到杭州就任刺史。他遊西湖，取孤山上的山泉水煎茶並創作了此詩。
注釋：①酌（音作，入聲）：指往茶壺中倒上山泉水。「酌」在古詩文中還經常表示斟酒。②泠泠（音靈）：清涼。③煎（音堅）：以炭火爐煮茶。「看」讀音「刊，平聲」。④瑟瑟（音色，入聲）：本詩指碧綠色。白居易《暮江吟》：「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⑤塵：（碧綠色的）茶葉碎末。⑥無由：無緣；沒有辦法。
全詩大意：獨坐並給茶壺中倒入清涼的山泉水；將茶壺放在炭火爐上煎茶，靜觀碧綠色的茶葉碎末翻滾。可惜無法將這一碗熱茶，寄給愛茶的人品嘗。
賞析：白居易的這首詩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理，茶葉好不好喝，不僅在於茶葉的品質及製作工藝，還在於茶葉的沖泡方法。所以，想請朋友喝好茶，就必須當面沖泡，才能品嘗到茶葉的最佳味道。即使用現代的科技，也無法將剛沖泡好的茶湯寄給遠方的朋友品嘗，因為時效性一過，茶葉的味道也變了。
「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不僅隱喻茶葉的味道好，也體現了白居易的襟懷，有好東西就想著跟朋友分享。
三、附注
1.《禮記‧大學》：「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2.《全唐文》唐‧李純〈處分及第舉人詔〉:（節選）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人第三次等：元稹、韋惇；第四等：獨孤郁、白居易、曹京伯、韋慶復；第四次等：崔韶、羅讓、崔護、元修、薛存慶、韋珩；第五上等：蕭俛、李蟠、沈傳師、柴宿。達於吏理可使從政科第五上等：陳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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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