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43A）
第四十三課
一．山壘壘，水潺潺（十五刪）（選自《聲律啟蒙》）
興對廢，附對攀。
露草對霜菅。
歌廉對借寇，習孔對希顏。
山壘壘，水潺潺。
奉璧對探環。
禮由公旦作，詩本仲尼刪。
驢困客方經灞水，雞鳴人已出函關。
幾夜霜飛，已有蒼鴻辭北塞；數朝霧暗，豈無玄豹隱南山。（下劃線字為入聲字）
一．注釋及說明：
1. 興對廢，附對攀：興，①（當動詞或形容詞，讀平聲）興起、興旺。②（當名詞，讀去聲）興致、興趣。｜廢，廢除、廢止。｜附，歸附、依附。｜攀、攀附、依附。｜必須說明的是，在古漢語中，「攀龍附鳳」並不是一個貶義詞。《史記‧伯夷列傳》：「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司馬貞索隱：「蒼蠅附驥尾而致千里，以喻顏回因孔子而名彰。」顏回在明、清時期被朝廷封為「復聖」。
秦法欲興鴻已去，漢儲將廢鳳還來。唐‧許渾《題四皓廟》
鳳出未能前附翼，龍歸不及上攀髯。南宋‧曾豐《江下望永思陵》
2. 露草對霜菅：露草，帶露的草。｜霜菅（音艱），霜後枯萎的野草（包括菅草）。「菅」可泛指野草。如「草菅人命」比喻殺人害命像割野草一樣隨意。
露草秋蛩明月夜，霜菅落葉故鄉心。（朝暉 原創）
3. 歌廉對借寇，習孔對希顏：歌廉，歌頌廉範。典故出自《後漢書‧廉範傳》[1]，說東漢大臣廉範（字叔度）在擔任蜀州太守期間，教化民風以淳厚，寬平政令以惠民，當地百姓作歌頌曰：「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絝。（「襦」短襖；「絝」套褲。末句意為豐衣足食。）」｜借寇，借用寇恂（留在當地任職）。典故出自《後漢書‧寇恂傳》[2]；寇恂是東漢光武帝劉秀時期的開國功臣。公元32年，寇恂隨劉秀南征潁川，他率精銳部隊為前鋒，所過之處，盜賊全部歸降，而劉秀沒有留他在潁川當郡守的意思。當地百姓群集攔住劉秀車駕說道：「希望從陛下那兒再借寇君一年。」於是把寇恂留在長社（今河南省長葛市），以鎮撫官吏民眾，並接受其餘的歸降者。
「習孔」學習孔子的學說。這是《聲律啟蒙》作者造出的詞，古詩文中沒有其它的例句。｜希顏，仰慕顏回。《隋書‧隱逸傳》：「本無意於希顏，豈有心於慕藺。」「慕藺」即「仰慕藺相如」。司馬相如小的時候名字為「犬子」，青年時因仰慕戰國時期趙國上卿藺相如而更名為「相如」。
歌廉為政留遺愛，借寇安民得令名。（朝暉 原創）
懷仁因習孔，載德每希顏。（朝暉 原創）
4. 山壘壘，水潺潺：壘壘（音累，上聲），鬱鬱蔥蔥、重重疊疊。曹魏‧曹丕《善哉行（其一）》：「還望故鄉，鬱何壘壘。」｜潺潺，象聲詞，形容流水聲或雨聲。
青山壘壘遮前路，碧水潺潺念故園。（朝暉 原創）
5. 奉璧對探環：奉璧，原物奉還。出自藺相如完璧歸趙的故事。｜探環，本義摸取到金環；借指轉世。典故出自《晉書‧羊祜傳》[3]。羊祜五歲時，有一次問奶媽拿金環給他玩。奶媽說：「你以前沒有這東西。」羊祜就到鄰居李氏家東牆邊桑樹下找到金環。李氏家長很吃驚地說：「這是我那死去的兒子丟的東西，為什麼拿走？」奶媽把這件事情原委告訴他，李氏家長很悲傷。當時的人們對此很驚異，說李氏的兒子是羊祜的前身。「探」讀音「貪，平聲」。
俗塵誰解探環事，台閣應知奉璧才。（朝暉 原創）
6. 禮由公旦作，詩本仲尼刪：公旦，周公，姬姓，名旦。西周的禮樂制度由其制定。｜「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詩經》由孔子編輯刪減後成書。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上下聯大意：禮樂制度最初由周公旦制定，而《詩經》經過孔子刪訂後成書的。
7. 驢困客方經灞水：驢困，指驢子疲乏。「客」指孟浩然。灞水，渭河的支流，古稱滋水，發源於藍田縣灞源鄉。灞橋位於長安城東的灞水河上。「孟浩然情懷曠達，常冒雪騎驢尋梅，曰：『吾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背上。』」
上聯大意：驢子已經疲乏了，孟浩然才經過灞橋。
8. 雞鳴人已出函關：典故出自《史記‧孟嘗君列傳》[4]，孟嘗君，名田文，是戰國時期齊國的相國，以招攬賢士著稱，門客多達三千人。公元前299年，孟嘗君被秦昭襄王任命為秦國宰相。然而，秦國的大臣們擔心孟嘗君會為齊國謀利，於是秦昭襄王決定罷免孟嘗君的職務並軟禁他。孟嘗君得知後，通過秦昭襄王的寵妃燕姬的幫助，獲得了出關文書。為了取得這件文書，孟嘗君的門客用「狗盜」之術潛入秦宮，盜取了獻給秦昭襄王的狐白裘大衣，賄賂燕姬。
獲得出關文書後，孟嘗君一行人連夜逃離秦國，到達函谷關時已是半夜。按照秦國的規定，只有雞鳴時才能開關放行。孟嘗君的另一位門客擅長「口技」，他模仿雞叫聲，引得關內外群雞齊鳴，守關士兵誤以為天亮，打開了關門，孟嘗君得以順利出關。「雞鳴狗盜」成語亦出於此。
下聯大意：雞叫的時候，孟嘗君已經逃出了函谷關。
9. 幾夜霜飛，已有蒼鴻辭北塞：蒼鴻，「蒼」灰白色。「鴻」大雁。
上聯大意：連著幾夜落下寒霜，已經有大雁群飛離北方邊塞。
10. 數朝霧暗，豈無玄豹隱南山：玄豹，黑色的豹子；或借指高人隱士。出自《烈女傳‧陶荅子妻》：「妾聞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也。」大意：我聽說南山上有一隻黑豹，濛濛細雨七天都不下山覓食，為什麼呢？要在風雨中潤澤它的皮毛以形成絢麗的斑紋。
下聯大意：持續幾天早晨霧雨，使山色昏暗，難道沒有黑色的豹子隱藏的南山中嗎？
二、六首押「十四寒」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1. 秋興（其五） 唐‧杜甫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照朝班。
創作背景：杜甫的《秋興》共八首七言律詩，創作於唐代宗大歷元年（公元766年）秋，地點在夔州（治所在今重慶奉節縣）。這一組詩歌也是杜甫晚年的代表作，當時「安史之亂」已經平定，杜甫客居在夔州。此詩是回想長安城的景色。
注釋：①蓬萊：本義指仙境，此處比喻長安城的皇宮如仙境。②南山：終南山。終南山在長安城的南邊，皇帝坐朝時都是坐北朝南，因此朝堂主要宮殿的正門都是向南開，故稱「對南山」。③承露金莖：指漢武帝時期在建章宮的神明台上立銅柱，銅柱之上置仙人手托承露盤，用來承接甘露。「金莖」指銅柱。《漢書‧郊祀志上》：「其後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此處壯觀的建造，到唐代還保存著。④西望：傳說西方天上有瑤池，是王母娘娘居住的地方。⑤東來紫氣：典故出自唐‧司馬貞《史記索隱》：「老子西遊，關令尹喜望見有紫氣浮關（函谷關），而老子果乘青牛而過也。」⑥雉尾：雉尾扇。古代帝王儀仗用具之一。「雉」古音讀「紙，上聲。」⑦龍鱗：本詩指皇帝袞龍袍上繡的龍鱗。⑧一臥：一個人獨臥。⑨滄江：寒江。「滄」的本義是寒冷。杜甫寫此詩的時候已經是臘月。⑩歲晚：本義指年末。在古漢語中臘月開始都可以用「歲晚」來形容。因本詩創作於秋天，所以「歲晚」指年歲漸老。杜甫創作此詩時已經55歲。在古代50歲以上可稱為「老年」。⑾青瑣：裝飾皇宮大門的青色連環花紋。本詩借指皇宮的景色。⑿朝班：本詩指朝中文武百官。古代官員朝見帝王時，按官品分班排列的站立位次。古詩文中常用「朝班」借指同僚或僚友。唐代詩人賈至曾創作《早朝大明宮呈兩省僚友》。
全詩大意：大唐的皇宮如仙境，正對著終南山。高高的銅柱及承露盤直插天際。在長安城向西望，那裡有傳說中的瑤池仙境，是王母娘娘降臨之處。長安城的東面函谷關，老子在那寫下《道德經》五千言，紫氣縈關。高高的大明宮外，祥雲繚繞，雉尾扇襯托著皇帝的儀仗隊莊嚴肅穆；陽光照耀在袞龍袍的龍鱗上讓人們看到了皇帝的龍顏。我一個人獨臥在寒冷的夔江邊，才驚覺自己年歲漸老；（在外飄泊的日子）多少次夢回以前在朝中的日子，那皇宮的景色及同期僚友的畫面。
賞析：杜甫在夔州創作《秋興八首》時，特意用第五首濃墨重彩描繪「開元盛世」時的長安城，其實是在用當年長安的輝煌反襯自己如今漂泊的孤寂——這種「以樂景寫哀情」的手法，讓整首詩的意境表達更扣人心弦。
首聯「蓬萊宮闕對南山」以天上宮闕比喻大唐盛世時期的皇宮；以漢代遺蹟「承露金莖」直指霄漢的景象形容皇宮周圍建築的恢宏氣象。頷聯「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轉而描繪長安城周邊的地勢，西面有傳說中的瑤池王母；東面有老子攜紫氣騎青牛的函谷關。頸聯「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通過朝儀的莊嚴，勾勒出詩人曾侍奉君側的榮光。
然而尾聯「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鎖照朝班」陡然轉折，以「驚歲晚」的暮年之嘆，與「幾回青鎖」的朝班回憶形成強烈對比，夔州的孤寂與長安城往日的輝煌在此刻交織，道盡詩人晚年飄泊他鄉，流離失所的無奈；也隱喻了朝廷由盛轉衰的感嘆。
三、附注：
1. 《後漢書‧廉範傳》：建初中（漢章帝年號，公元80年），遷蜀郡太守，其俗尚文辯，好相持短長，範每厲以淳厚，不受偷薄之說。成都民物豐盛，邑宇逼側，舊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災，而更相隱蔽，燒者日屬。範乃毀削先令，但嚴使儲水而已。百姓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絝。」
2. 《後漢書‧寇恂傳》：即日車駕南征，恂從至潁川，盜賊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長社，鎮撫使人，受納余降。
3. 《晉書‧羊祜傳》：祜年五歲，時令乳母取所弄金環。乳母曰：「汝先無此物。」祜即詣鄰人李氏東垣桑樹中探得之。主人驚曰：「此吾亡兒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時人異之，謂李氏子則祜之前身也。
4. 《史記‧孟嘗君列傳》：齊湣王二十五年，復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原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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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