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漫談】

大江東去,念奴何在——詞牌名《念奴嬌》的故事

文/遠山
一座高樓、一位皇帝、一個女子、一聲清歌,令洶湧的人海歸於寂靜。(製圖:Copilot AI)
font print 人氣: 177
【字號】    
   標籤: tags: ,

念奴嬌——這個詞牌我們都極熟。最為人所誦的,自然是蘇軾(1037—1101年)那首《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可是極少有人追問:什麼叫「念奴嬌」?念奴是誰?她「嬌」在哪裡?

而它的來處,是三百多年前那個歌聲遏雲、笛裂笙喑的盛唐長安。

一、勤政樓上兩聲歌

唐玄宗(李隆基,685—762年)在位的開元、天寶年間,是中國音樂史上罕見的高峰。玄宗本人精通音律,能擊羯鼓,能制新曲,宮中設「梨園」「教坊」,網羅天下樂工歌伎。後世稱戲曲藝人為「梨園子弟」,源頭就在這位皇帝。在那個樂籍冊上星光熠熠的時代,有兩位女歌者的名字被留了下來,一位是永新,一位是念奴。

永新本名許和子,吉州永新縣(今江西永新年)人,因地得名。她的故事主要見於晚唐段安節《樂府雜錄》。據段氏記載,永新「喉囀一聲,響傳九陌」。最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勤政樓——玄宗在樓上設宴,樓下士庶雲集,喧聲如潮,連御前的鐘鼓絲竹都被人聲淹沒。玄宗很不高興,想罷宴。玄宗最信任的近侍高力士(684—762年)靈機一動,進言到:「命永新出樓歌一曲,必可止喧。」

於是便有了永新登臨高處,廣袖一振,清音破空而出,「聲出於朝霞之上」,剎那間萬人寂然,廣場上彷彿空無一人。
這是中國古代描寫歌喉最著名的場面之一。

而念奴的故事則出自那位寫了《鶯鶯傳》的唐代才子——元稹(779—831年)。他在《連昌宮詞》自注中說,念奴是天寶年間名倡(著名的歌伎年),玄宗每年八月十五於勤政樓宴會,萬眾喧嘩、樂不得奏,玄宗便命高力士登樓宣示:「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聽否?」於是樓下「未嘗不悄然奉詔」。

讀到這裡,敏銳的讀者會發現一件事——這兩個故事,幾乎是同一個故事。地點同樣是勤政樓,傳話人同樣是高力士,情境同樣是萬眾喧嘩、皇帝不悅,解決方式同樣是命一位女歌者登樓引吭,效果同樣是滿場肅然。差別只在於主角的名字。

最合理的解釋是,「一曲止喧」並非某一次具體的歷史事件,而是中唐以後文人為追憶開元、天寶盛世所構築的一個聲音神話的母題。它太完美了——一座高樓、一位皇帝、一個女子、一聲清歌,便能令洶湧的人海歸於寂靜。這幅畫面承載著後人對那個失落時代的全部想像:秩序、優雅、權威,以及藝術可以馴服一切的浪漫信念。

元稹寫念奴時,玄宗已死去十七年;段安節寫永新時,距安史之亂更已過去一個多世紀。他們筆下的盛唐,本就是隔著煙雲望見的剪影。

但永新和念奴的形象,畢竟是有區別的。

二、《連昌宮詞》中的念奴

要理解念奴何以「嬌」,必須回到元稹的長詩《連昌宮詞》。

連昌宮在今河南宜陽,是高宗顯慶三年(658年)所建的行宮,玄宗在開元、天寶年間曾多次駐蹕,安史之亂後便荒廢了。元稹寫此詩時(約元和十三年,818年前後),距宮廷盛事已逾六十年。

長詩的開篇極靜,極荒: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
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蔌蔌。
宮邊老翁為余泣,小年進食曾因入。
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干立。
……

竹本是清雅之物,但「無人」二字一出,整片竹林便成了棄置的荒蕪。「森似束」三字尤其精彩:無人修剪的竹子瘋長糾結,密得像被人捆紮成束。牆頭那樹千葉桃花,本是宮廷觀賞品種,當年必是精心栽植,如今宮已廢,花仍開,「紅蔌蔌」紛紛而落,開得越艷,落得越淒。

接著元稹安排了一位「宮邊老翁」——一個小時候曾因向宮中進獻食物入過宮、親眼見過玄宗與貴妃的老人。整首長詩,便是這位老人的回憶。元稹只是聆聽者與記錄者。

而老人記憶中最清晰的一幕,是這樣的:
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干立。

「太真」是楊貴妃入宮前一度出家為女道士時的道號,比直呼「貴妃」多一層出塵的雅意。「望仙樓」是連昌宮中的一座樓,名字本身就帶著道教色彩——望仙、求仙,正是玄宗晚年嚮往的事。

這兩句的畫面極靜:一座叫「望仙」的樓,一位皇帝,一位寵妃,並肩憑欄。沒有動作,沒有言語,只是「立」。正是在這片由廢墟、老淚、靜立構成的薄霧裡,念奴登場了:

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
須臾覓得又連催,特赦街中許燃燭。
春嬌滿眼淚紅綃,掠削雲鬢旋裝束。
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

大意是:高力士奉旨四處傳喚要找念奴來唱歌,可念奴正悄悄陪著哪位少年宗室過夜呢。一會兒總算把人找到了,催促令接連而下,皇帝特地下旨破例,准許在街上點起燭火趕路。念奴匆匆趕來,一臉睡意未消,淚痕還掛在紅綃帕上,隨手攏一攏散亂的鬢髮,倉促間便梳妝完畢。一登上高樓,歌聲便彷彿飛上九重雲天,邠王二十五郎李承寧在一旁,以小管笛相和。

這是當年怎樣的一個盛況啊!還有幾個細節值得細品。

「諸郎宿」——「諸郎」指宮中年輕的宗室子弟。念奴雖是宮廷歌伎,私下卻與這些少年王孫往來,元稹用一個「潛」字(偷偷地),把當時宮廷風氣的鬆弛、念奴身分的曖昧全寫了出來。這也是念奴形象比永新多了一層豔色的原因。

「特赦街中許燃燭」——唐代長安實行嚴格的宵禁,入夜後街鼓一響,坊門關閉,街上不准行人,更不准點燭火趕路,這是違反宵禁的重罪。皇帝為了召一個歌伎,竟特地下旨破例,允許在街上舉燭通行。這一句看似閒筆,實則寫盡了天寶年間的奢縱——一個女子的歌聲,竟值得動用皇權去鬆動整座長安的夜禁。

「春嬌滿眼淚紅綃」——「春嬌」形容睡眼惺忪、嬌慵未醒的樣子;「淚」未必是悲傷,而是剛被叫醒、淚眼朦朧;「紅綃」是紅色薄絹。整句畫面感極強:一個剛從睡夢中被催起、來不及完全清醒的美人。這也是「念奴嬌」之「嬌」字第一次明確落在詩文中——念奴的「嬌」,不是端莊的「美」,而是慵懶的、未醒的、肉身倦怠的「嬌」。

正因如此,那一聲歌的飛升才越顯得不可思議,也越令後人讀來唏噓——這聲歌唱完沒幾年,漁陽鼙鼓便動地而來了。接下來是玄宗的倉皇出逃,是馬嵬坡前的將士不行,是貴妃縊死於梨樹之下,是玄宗在蜀道夜雨中的聞鈴腸斷。

唐玄宗逃亡四川避難。圖:唐畫家李昭道《明皇幸蜀圖》,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公有領域)

三、從歌伎到曲牌

安史之亂(755—763年)爆發後,梨園子弟流散,宮廷音樂的盛景一夕傾覆。永新流落民間,《樂府雜錄》中說她晚景淒涼,最後在風塵中老去。念奴的結局則無記載——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個人,而是天寶年間若干宮廷歌伎的合成形象。但「念奴」的名字活了下來。

由唐入宋,「念奴」漸漸從一個歌伎的名字,演變成一個曲調的名字。具體什麼時候開始有《念奴嬌》這個曲牌,現在已不可考。

但可以確定的是,到北宋中後期,《念奴嬌》已是常用詞調。一個唐代歌伎的名字,化作了宋人填詞時最熟悉的格律之一。但《念奴嬌》真正的為後世熟知,要直到蘇軾走到赤壁磯頭的那一刻。

四、大江東去

元豐五年(1082年)的七月,蘇軾貶居黃州已近三年。烏臺詩案的驚悸尚未盡退,謫居的清苦也仍在繼續。某個夏夜,他與友人泛舟於黃州城外的赤壁磯下。

元 趙孟頫 前後赤壁賦圖卷 局部(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他揀了《念奴嬌》這個詞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蘇軾大概是順手拈來這個詞牌,但《念奴嬌》這三個字,本身就帶著盛唐宮廷的氣息,帶著勤政樓上那一聲歌的迴響,帶著望仙樓中那兩個並肩憑欄的身影。

而蘇軾在赤壁磯頭舉起的那一杯酒,澆下去的何止是長江之水?那是文字之河——文字是這條河上唯一的舟楫。元稹乘著它,從元和年間溯回天寶;蘇軾乘著它,從元豐年間溯回三國;而我們乘著它,溯回宋、溯回唐、溯回那座勤政樓下萬人寂然的瞬間。

念奴何在?念奴在每一次有人讀「大江東去」的時候,在每一次有人填《念奴嬌》的時候,在每一次有人隔著千年的薄霧、向那座勤政樓上的清歌側耳的時候。

她沒有真正消失。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從一個歌者,成了一支曲;從一支曲,成了一個詞牌;從一個詞牌,成了千年之後我們胸中那一聲低低的浩嘆。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蘇軾酹的,是江月,也是念奴。

@*

責任編輯:古容#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歷史走到二十世紀,「燕」字又一次被賦予新的重量——這一次,不是國家,不是帝王,而是一所大學。要說燕京大學,就必須先說司徒雷登。沒有司徒雷登,就沒有燕京大學。歷史走到一九六一年,「燕」這個字又一次成了一場血案的標題。「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人事代謝,燕子依舊。「滿地蘆花伴我老,舊家燕子傍誰飛」——朝代亡了,燕子也不知該認誰為主了。
  • 孔子曾讚揚子夏說「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不過,孔子對子夏也有指正,如「先進篇」裡孔子說「師(子張)也過,商(子夏)也不及」( 朱熹注解:子張才高意廣,而好為苛難,故常過於中;子夏篤信謹守而規模狹隘,故常不及),「過猶不及」,都同樣不好。
  • 燕帶來深遠的記憶--「歸來」。從商代到明代二千四百年的時空,歷史波瀾起伏,一個「燕」字背後還立著一位雄才偉略的千古帝王,他又是誰呢?
  • 南北朝時代的慧思大師修行立誓「修習苦行」和「教化眾生」的大誓願,就像是兩條並行的修行軌道,成就他生命的昇華。他堅決修行不脫凡俗不罷休的鋼鐵意志在數世的輪迴轉生中一貫不移,在現實中得到實證--有他輪迴轉世的遺跡,也有他修行的神跡。
  • 每一個偉大的文明,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羅馬繼承了希臘,文藝復興繼承了羅馬,啟蒙運動繼承了文藝復興,美國繼承了啟蒙運動——在這條漫長的接力棒中,美國是最新的一棒,但那根棒子,早在兩千五百年前就已鑄造完成。
  • 一代又ㄧ代的歷史進程,展現了一段段東瀛日本與中原繫連的歷史風景,文化的牽連,「山川異域,風月同天」的歷史其來久遠。其中作為日本文化基礎的漢字文化是怎樣形成的呢?
  • 聖門弟子,若顏門大賢,猶言欲罷不能,既竭吾才,欲從末由,其於夫子之道,蓋亦勉力以至。然循序漸進,自能入德,奚至以力不足自諉?應該說,孔子還是很看重冉有,希望他能在修行的大道上邁開大步、奮勇前行。
  • 羅馬鬥獸場(Colosseum)又名羅馬競技場,是古羅馬文明的象徵,位於意大利羅馬市中心,建於公元72—82年間。它由弗拉維王朝的君主們建造,是世界上最大的圓形劇場,可容納5萬至8萬名觀眾,即使在今日依然展示了古羅馬高超的建築技巧。
  • 若把西湖比作一幅長卷,那麼南岸的淨慈寺,便是一筆沉穩的墨色——不張揚,卻處處牽動文明與信仰的脈絡。它是大德的修行,是濟公的「瘋癲」,是東坡的禪心,是王陽明的頓悟,是許仙的悔恨,也是那一聲餘音悠遠的南屏晚鐘,在千年的歷史間久久迴蕩。而這一切的背後,是信仰的慈悲底色,是修煉的生命化境。
評論